《无椹》鱼白渡

1、无椹

　　青山外屋舍一两，俯仰之间，天光勤流转，云无涯；流水共飞叶，呢喃愀山间。

　　“桑？"
　　窗外凝绿，一抹小小身影偷偷嵌入，发上双青髻，明眸皓齿，双目于阴影中投一缕光，似希望，似困扰。
　　石投平澜，碧漪涟涟。思绪无端被断，眉微蹙，尚疑来者何人，侧身寻望。原是她！心中惊喜不已，无数次幻想落空的沉郁一扫而空。如罅缝中透入窄窄春光，泉鸣叮当，恍去尘世，让人生出飘飘然之感。
　　“哈”惊呼一声，急急扔下手中的书向窗贴去，眉角尽是娇羞与难言喜悦。
　　“楠荼！”语调上扬暴露受惊心情，眸光熠熠，一时掩过瞳底复杂暗流。双双默契地相视一笑，微垂首。
　　“我当是谁呢？你怎有闲情来望我。”说如此，喉头不经意滑过一丝苦涩。独居此地数年，彼此住处相隔并不远，相聚的确是少且不易的。桑常收拾包袱到山外寻楠荼，痛饮至深夜，两人话时多时少，酒罢，桑却固执地背起包袱，摇摇晃晃地融进无尽黑夜。楠荼曾试一次挽桑家中留宿，被拒后，也是静静地望着她落魄离去，不闻缘由，不动怒气。
　　“你猜，”故作停顿，“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神秘地抿嘴一笑，那神情像极了街上卖弄玄虚的算卦老子。
　　“什么!”忽地睁大双眼，桑惊呼道，旋即震惊下来轻侃道：“倒是破天荒地难得你会为我捎来物什，尽管拿来看看是何稀物。”一股焦急与哀伤猛地扭撞着撞进身体，不能也不想猜测楠荼的心意，甚至对楠荼这出人意料的举动的真实意图生出疑心，在某一刻只想逃离眼前这个人。
　　楠荼嗔怨地瞪了一眼，象征性地推打一下，桑也不躲，眼睛越过楠荼的肩头眺望远处的山头，脸上涂抹有浅浅的失神。
　　多像一场欲擒故纵的戏码。
　　“看！”藏在身后的一双手耐不住似地转了出来，只见盈盈一片绿野上盛着一些黑乎乎的果子，动作间有几颗果子被甩飞出去，惹起两人连连惊呼。“乌椹!是乌椹！”桑像一个吃到糖的小孩般几乎要兴奋跳出窗框保住楠荼。一些远时回忆迎面走来，两人对望，噗地同时笑出了声。
　　“从我家庭树中摘的，"两指轻捏起一颗黑亮的果子，残阳微微颤动。
　　“特意为我而摘？”语调轻浮，红唇微颤。
　　“嗯。”有力的回答，目光温柔专注。
　　久违的回应，如莲花生灿。
　　乌椹多半破损，紫红色的汁水浸染寸寸天光，皱残叶片躺在小小手掌间，无声吐纳最后七夕。顺着桑注视的方向，错开楠荼手中的乌椹，眼睛盯着地上沙石，几许走神。莫名的烦躁涌上胸腔，“楠荼一定是以为我看着这些乌椹走神吧”，桑默想，“不想吃这乌椹“，一个声音在体内虚弱痛苦地低吟。
　　"快点吃啊。”楠荼提醒道。
　　轻捏起饱满一枚，放入齿间，咬下，酸甜遥远的回忆苏醒，那是儿时枝杈上的乌椹。
　　“爬树摘的？”抬眉问道，眼前仿佛浮现儿时随同伴爬树偷摘乌椹疯狂天真的小小身影，
　　“当然”
　　“有受伤吗？”
　　“你说呢？"楠荼轻笑，戏谑地反问。身体深处升起强烈暖意，始终堪不破这奇怪的满足感到底有何意义。
　　“切”对上视线，轻松地笑出了声。清风拂过，问有鸟鸣清脆，扑翅的声音萦绕耳旁，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两人无言地吃着乌椹，未曾注意到彼此仍隔着的窗柩，酸甜的颜色点染指尖与嘴角，挑起清冷空气中几分暧昧。
　　环视周遭孤寂的一切，耳边是桑遥远的话语，在编织她弯弓杀敌，洒血战戟的长梦，亦或笑话？自那次变故，桑明显消沉甚多，有时看起来竟像变了一个人，到底还是难玩那段旧事，舍不得那个人，痴痴醉醉，真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画地为牢。
　　桑，我知道你所有的故事，可我不能理解你，更不想探求你的苦衷，不愿理解你。就像是你后颈上的那道不肯说明由来的伤痕，你作哑，我亦盲。
　　每一次的相聚都是幻想，是荒唐，是衰亡，分别倒令人心生安宁冷静。一边是自私偏执，一边是心有所属，纵然携手同来路，仍是殊途归，噩梦难逃。
　　怎竟至此种地步，所有曾经与对方有关的，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与丢掉，可那种无耻的纠缠到底如何是好。
　　泠泠孤奏，群山回响，注定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