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情》春时月明

11、第十章

　　此时，章台宫！
　　朝堂之上热火朝天，众臣你一句我一言争得面红耳赤。
　　只有两人面色如常，一位是端坐在上的少年君王，眉目沉肃，看不出喜怒。
　　一位是立于列首的白衣大臣，却正是韩非，如今他被秦王尊为客卿，得以上朝参与廷议。
　　他面色沉静，看着众人各执己见，慷慨陈词，却丝毫没有参与的迹象，仿佛事不关己。
　　“请大王裁夺！”
　　一位身着黑色官服，头戴冠的人向上首拱手而示。
　　众臣闻言，纷纷安静下来，看向玉阶之上的君王。
　　嬴政一一扫过下面的大臣，最后落在了那身白衣之人身上，淡淡的开口“客卿以为当如何抉择？”
　　韩非闻言，垂首，语气轻然“大王，韩非无能，尚不了解秦国国情，实在不知。”
　　“韩非，大王敬你之才，尊你为客卿，你不要不识抬举。”
　　顿时，殿内不满之声四起。
　　韩非不为所动，只是垂手而立。
　　见状，嬴政抬手，朝堂顿时沉寂。他缓缓开口:“客卿入秦不足一月，尚不了解我大秦国情，故而不贸然建言，这是为我大秦着想。”
　　“寡人知你与我秦国廷尉李斯皆师承与鬼谷子，乃是同门师兄弟。日前，李斯出使楚国，不日将归。到时，让李斯与你好好谈谈我秦国的国情。”
　　“谢大王——”
　　此事就像朝堂之上的一个小小插曲，被快速的掀过去了。廷议仍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直到日上中午方才结束。
　　“大王——”嬴政从章台宫步入勤政殿，蒙毅跟在他身后，语气凝重“韩非入秦已近一月，却丝毫不呈任何建言，哪里是不熟悉秦国国情，分明是不愿事秦。”
　　“寡人知道！”嬴政语气平淡。
　　“那大王……”
　　嬴政拿起桌上的书简，翻开。
　　他如何不知道这韩非不愿事秦，只是他是举世难得的贤才，他嬴政愿意给予耐心。
　　“韩非出身韩国王族，若他辅一入秦，便为秦国谏言，你可敢听？”
　　“这……”蒙毅犹疑。
　　嬴政抬眼看他一眼，复又看向手中书简“能著就这本《韩非子》的人必然身怀不世之才，对于这样的人，我秦国必然要给予其极大的耐心。”
　　“是臣急躁了！”
　　“你年级尚轻，以后还是要多多历练。”
　　嬴政语重心长，显然已经忘记了他不过比蒙毅大两岁。
　　“对了，朕昨日收到蒙恬奏章，言明九原之事已经告一段落，近日就要回咸阳了。”
　　“嗯，臣也收到了大兄的家书。”
　　谈到兄长，蒙毅眼中闪过兴奋，他生平最佩服之人，一位是眼前的君王，另一位就是自己的兄长。
　　嬴政见他高兴，眼中也划过一丝笑意。他与蒙氏兄弟一起长大，虽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
　　蒙恬长他三岁，性格最为稳重厚朴，幼时对他极是关怀。去年，蒙恬前往九原，巩固边疆防线，如今算来业已一年了。
　　“蒙毅…… ”嬴政抬首，却蓦然瞥见殿门口一个淡紫色的身影和王远交谈着什么，笑意盈盈，末了还敲了敲王远的额头，嬴政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隆起。
　　蒙毅有些诧异，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变了神色，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去，就见一女子自殿外款款而入，竟是那韩夫人。
　　蒙毅不由诧异，她怎么来了？而且连通禀也不通禀，看样子也不是第一次了。
　　逗了逗王远，韩婉正要步入殿内，就看到嬴政就端坐在外殿，在望着她，她心中一乐，赶紧从小荷手中接过食盒，步入殿内。
　　“大王”韩婉走到他近前，眨巴着眼睛望着他，眼里满是欣喜。嬴政刚刚蹙起的眉不由自主的就舒展开来，他轻咳了一声“你怎么来了，寡人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吗？”
　　韩婉提着饭盒，颠颠的走到他身边坐下，搂住他的胳膊“我不疼了，我想你了！”
　　嬴政眼神闪烁，稍稍避开她亮晶晶的眼睛，耳尖微微泛红“胡闹，还是要好好休息。”
　　“嗯嗯”韩婉胡乱的点了点头，迅速的将按几上的竹简收了起来拢到一边，将饭盒中的饭菜端到上面，一份糯米莲藕，一份荷叶莲子粥。
　　简单素雅，卖相精致好看。
　　韩婉讲手中的筷子递给他，一脸献宝的模样“大王，快尝——”话说的一半，忽然想起上一次不愉快的经历，韩婉神色黯了黯，复又笑到“我先帮大王你尝尝热不热？”
　　说罢，举起筷子想要去夹藕片，一只手却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嬴政伸手拦住，缓缓抽出她手中的筷子，夹起了一片藕片放入口中。
　　韩婉望着他这一系列的举动，愣愣的，等她反应过来，莲藕已经下去了大半。
　　心中的愉悦像泉水一般汩汩而出，她笑了，眼睛里若星辰闪烁“大王，好不好吃？”
　　“嗯，很好吃！”嬴政点点头，一向冷肃的面容，此刻却很是柔和。
　　香甜软糯，原来莲藕竟也可以做成如此味道。
　　“大王，你快尝尝这个！”韩婉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口边。嬴政有些不惯，本想拒绝，想要自己来，但是看到她眼中满是希冀和欣喜，拒绝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不由得缓缓张开嘴。
　　“咳咳——”
　　一声轻咳如平地惊雷，两人的动作顿时一顿，齐齐看向声源。
　　“大……大王”蒙毅俊脸通红，低着头，吞吞吐吐“如果没什么事，臣……臣就先告退了。”
　　“蒙毅？”嬴政俊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在。“你怎么还在这？”
　　只有韩婉脸色如常，她眨巴眨巴眼，有些惊异的问“蒙大人，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刚怎么没看到你？”
　　蒙毅:“……”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了吧！大兄，你快回来，大王他变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蒙毅艰难的开口“大王，您刚刚还没有让臣退下。夫人，从您进来，臣就一直在。”
　　嬴政“……”
　　韩婉“……”
　　“咳咳……”嬴政轻咳“蒙毅，韩夫人她做了一些吃食，口味独特，你也尝尝吧。”
　　“谢大王”蒙毅称谢，却是一点也不想和呆在这了”但是臣还有事，就先告退了。”说罢，也不等君王准许，飞也是的退了出去。
　　徒留下嬴政与韩婉二人面面相觑。
　　“噗嗤——”韩婉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嬴政一双眸子里也渐渐染上了笑意。
　　却说蒙毅一路疾行出了宫城，牵过自己的马，越身而上，一路疾驰回到府邸。刚刚下马，恰好遇到自己的父亲。
　　蒙武着一身甲胄，正欲前往军中处理公事，就看到自家儿子这一副急色匆匆的模样，不由横眉冷竖，呵斥道“自小就毛毛糙糙的，就不能稳重一些？”
　　“孩儿知错了。爹，你快出去办事吧！”蒙毅拱了拱手，应付的应承后，就往家里走。
　　一向刚武暴躁的老将军霎时暴跳如雷。
　　“竖子！”
　　蒙毅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一方布帛来，提笔蘸墨，一挥而成，不过片刻，白色的布帛之上就布满了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字体。
　　蒙毅将它折好塞到一个小竹筒里，正欲寻人寄出去。却忽然想到大兄不日将归，根本没有寄的必要。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将竹筒随意搁置在按几上。
　　这个韩国的公主到底有什么魅力？今日此番所见，真是让蒙毅心中震撼不轻。他与大王自小相识，自知大王的脾性，寡言冷肃，克己隐忍。
　　忆及前几日所见，大王还称的上冷静自持，他当时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大王似乎很喜欢这个韩夫人，却一时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大王还未曾有过女子近身，所以一时新鲜。
　　哪成想不过几日，大王与她竟已亲昵至此，已然毫无防范之心。蒙毅有些担忧，万一这公主心怀不轨，大王岂不是危矣？不仅有些后悔，那日不该一时心软将韩国公主留在秦国。
　　……
　　从九原前往秦都咸阳的道路上，几匹骏马迎着黄昏飞驰而过，扬起阵阵泥土。为首一人，身着精干的窄袖胡衣，身形高大，威武健壮。纵使此时尘土满面，也难掩其英武不凡的相貌。
　　此人不是别人，却正是蒙毅心心念念的长兄蒙恬。
　　“吁吁——”行至一片山坳，蒙恬勒住了马，向四周望了望，吩咐道“今夜在此地休息！”
　　“是，将军！”身后众人听令纷纷下马。
　　“将军，喝口水吧！”一士兵打扮的人将手中的水囊递给蒙恬，望了望前方的道路，叹道“将军，我们离咸阳还有半个月的路程呐！”
　　蒙恬接过水囊，痛饮了几口。望着前方，眉目深沉。咸阳到九原直行距离并不长，只不过沿途多丛山峻岭，轻装简行也要一月有余。
　　若他日秦国与胡人起刀兵，大军开拔，怕是三月才能抵达九原。思及此，蒙恬的目光不由变得沉凝，看来此事须与大王商议，也好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