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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之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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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三省时局动乱,两个党派都在抗战,然而因为信念不同早已貌合神离,一边联手一边提防算计。沿海城市是商贸来往的港口,许多地方都设有租界区。特别是上海,表面看似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实际暗涌的火*药味和前线一样浓烈。
兵马未行粮草先动,打仗是件烧钱的事,除了士兵的日常军需,军火也是重头。仗一开打,钱像开了闸的洪水往出送,这些钱从哪来?光是征税是完全不够的,还得靠军商做生意,哪些生意来钱快?这是每个人都想知道的事。
脑子灵光的人在哪都能找到一席之地,乱世对他们来说也是机遇。
吕启文是个富三代,祖上就是大户人家,手里的生意很多很杂,布匹也卖药品也卖,粮食也卖香水也卖。什么赚钱做什么,雅俗共赏。
商人的城府都不一般,吕启文早在三年前就有先见之明,将二儿子吕烽送到了德国军校留学,现在回来正赶上军商制度的推行。吕家作为商界大头之一自然受到拉拢,人家手里有权有枪,即使不愿意也得愿意,军商财务处刚成立,吕启文捐了一大笔军饷,军方为了表示诚意将吕烽聘为军商财务处秘书长。
其中利害关系不必细说,这职务油水丰厚还能给吕家产业开方便之门,打一棒给个甜枣。
光赚国人的钱是不够的,外贸也是一项重要来源,但牵扯上爱国情怀,有很多人反对和敌国的商人做生意,大骂这些商人是汉奸。军方会因为这样的理由放弃赚钱的机会吗?
当然不会,面子要顾,钱也要赚,这些生意只是拿到台面下做罢了。
有生意就会有交际来往,和日本人吃饭送礼是经常的事。于是军财处渐渐有些变味了,虽然都是私下进行的事但民众也不是傻子。
军财处里的干事干部大多都是经商世家里出来的,家里和日本人有生意难免受到拉拢和挟制,所以也有私自将情报私通给敌方的例子,但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纠缠,情况错综复杂,军财处也不好快刀斩乱麻,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制造烟雾*弹。
吕烽翘着腿倚坐在皮椅上,留声机上的唱片缓缓转动着,温柔的女声低唱着德语歌,旋律缓慢而庄重。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特务档案,手下的人才刚送过来。自从那天在歌剧院门口遇见一次,他就对他燃起兴趣,让人查了背景发现此人并不简单。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吕烽摘了手套,拿起附在档案上的照片轻轻摩挲,凌厉的眉毛微微一挑,眼里的光晦涩不明。
把照片夹进笔记本,放到抽屉里。想了想,把锁拧上抽出钥匙。
将那叠档案又翻了翻,“噌”的一声,是打火机盖子的脆响,纸的一角慢慢被引燃,火苗窜起,随手丢进垃圾桶。
好久不见,郭先生。
一周前。
盛夜歌剧院门口站着一个黑色身影,一九二的身高在人群里格外出众。
修身黑色西装裤裹着精壮修长的腿,得体的白衬衣搭着酒红领带,外套呢子大衣,皮手套银腕表,头发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轮廓深邃,眉眼凌厉。吕烽的身上无一处不显露着禁欲感和距离感。他在等他的女伴。
其实相比皮鞋和西装他更喜欢军装,今天来见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对方是生意伙伴的女儿,刚从日本留学回来的时髦女郎,母亲特地要求他这么穿。
是的,二十六岁的他不得不开始选结婚对象,虽然他各项条件优秀,也有大把的女人喜欢,可他的眼光实在特别,没一个瞧得上对谁都一脸冷漠。
一拖便拖到现在,父母都很捉急,吕烽也不想总被唠叨,随便选个好了,往常都会推掉的相亲这次却干脆的答应。吕母喜出望外,从歌舞剧门票到吃饭的餐厅都包办好了,只需吕烽本人出席就行。
抬腕看了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
吕烽皱起眉,他非常不喜欢不守时的人。
前面的人群突然出现骚动,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手里拿着女式包在跑,后面隐隐有女声在喊抓贼,吕烽不想弄脏衣服,并没有出手的打算。
眼见他要跑远了,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突然伸手在刀疤的肩上一拉,脚往他腿弯处一蹬,刀疤身形后仰直直摔坐到地上。见有人坏他好事,脸色狰狞的骂起来,“少管闲事!”说完就地爬起一拳砸向长衫男子的面门,那人微微闪躲,一把扣住刀疤的手臂,另一只手摸到刀疤的腰间取出一把匕首扔到地上。
见自己的攻击被轻松化解,刀疤暗声骂娘,转身便要逃跑。那长衫一个手刃劈在他后颈,直直把人打晕过去。
眼见着这样一个凶恶汉子就被这样轻松制服,周围人忍不住鼓掌叫好。长衫男子低着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身便离开了。
吕烽将一切尽收眼底,瞧着那长衫朝自己走来。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从身边经过,他一直低着头,碎发和衣领间露出了一点脖颈,好白。
吕烽脑海里闪过一瞬的念头,好白,那种常年不怎么见光的白。他的面容只能算清秀,丢在人群里也不起眼,但一旦将目光投向他,便会不自觉被吸引。
他突然改变了注意,不打算再等迟到的女伴,转身跟进了剧场内。
他走的很慢,特意和男子拉开点距离,但又不会让对方离开视线范围。吕烽的票上的表演快开始了,但那男子似乎不是来看歌舞的,反倒走向了后台。
吕烽以为他是表演人员,于是饶有兴趣的坐到观众席上。
然而整场表演结束了也不见那男子的身影,顿时索然无味,吕烽兴致全无,随着人流离开。
本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可没过两天,局里的某个干部遭到了暗杀。上级总有处理不完的事,于是作为秘书长又上过军校的吕烽负责跟进此事。
吕烽手段了得,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一名藏在报社的特务,抓回来严刑逼供一番,吐了点消息出来。
而次日晚上就有人来劫人,等吕烽赶到时只望见一个身影,但他把举起的枪又放了下来。
这次没戴眼镜,身手依旧漂亮。
吕烽将钥匙在手里抛了抛,打定主意,取了外套便走出办公室。
他很久没回老宅了。
将自己的提议说完,吕父听了挥了挥手,笑呵呵道:“你和你大哥都是机灵的孩子,父亲老了,你们要做什么投资就大胆做,吕家撑着呢。”
吕烽点头,脸上少有的露出点笑意。
打电话通知过郭怀民后,吕烽换了身衣服,带着合同开车到郭宅。女佣将他领至书房,郭怀民起身迎接。
“吕秘书长,请坐。”
“郭老不必客气,我今天来是代表吕家,叫我吕烽就好”,吕烽边说边走到沙发坐下,从包里取出一沓纸放到茶几上,开门见山道:“这是合同,请过目。”
郭怀民神色不变,点了点头,取过合同翻看起来。
“郭老新办的茶叶加工厂我愿意入股百分之三十,如果一年内收益和分红的金额令人满意,我还会继续投资郭家其他产业。”,吕烽说着端起女佣送来的茶品了一口。
郭怀民对合同的内容很满意,吕烽给出的条件对他来说十分有利,只是不明白他真正的意图,不禁问道:“不知道吕先生怎么突然对老朽的茶厂感兴趣了。”
“郭家的茶山土地肥沃,茶叶鲜嫩,而外国人对中国茶十分感兴趣,做外贸生意是个很好的选择。相信郭老也是这样想的,而我对郭老的能力也十分信任,毕竟是前任银行行长,投资在您手里我自然放心。”
“哈哈哈,吕先生太看得起老朽了。”郭怀民笑着摸摸了胡子,起身取了钢笔,在合同书上签下名字,“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二人又聊了一会最近的经济新闻,十分投机,郭怀民便要留吕烽吃晚饭,吕烽也没拒绝。
下楼时,吕烽像是不经意的问道:“怎么不见郭少爷?”
郭怀民的身体不着痕迹的僵了僵,差点忘了这人是军财处里的人,郭沅方是他的老来子,不愿意好好学做生意跑去参加些危险活动,整日不着家。
“我那不孝子不学无术,定是又在外面玩乐,他要是能有吕先生十分之一的本事老朽也心满意足了。”
“郭老说笑了。”
二人在餐厅落座,郭夫人笑眯眯的将菜端上桌。
“吕先生一表人才,想必已有婚配了吧。”,这几乎是所有做妈的都喜欢聊得话题。
“还不曾。”
郭夫人带着点惊喜,道:“哦,我家盈盈今年十九了,吕先生要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郭怀民打断。
“妇人家只知道这些,吕先生莫见怪。”
吕烽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郭少爷呢?可有婚配?”
“犬子也还没有家室,那混小子说自己这个样子还是不耽误人家姑娘的好,你说气不气人?”郭怀民提起就来气,干脆把筷子一放,就开始数落起郭沅方的不是。
郭夫人见他越说越起劲连忙劝道:“吃饭吧,你这老头子光顾着说人家吕先生怎么吃。”郭怀民这才作罢。
吃完饭吕烽寒暄几句便起身回去了。
郭夫人见吕烽走了,乜了一眼郭怀民道:“你怎么在别人面前把儿子说的这样一文不值。”
“你懂什么,那混小子做的事要是让吕烽知道还得了。”,郭怀民说完无奈的叹了口气。
吕烽刚准备打开车门便看见来了郭沅方,对方见了他停下脚步朝他点了点头。
此时天色微暗,路灯已经亮了起来,米黄色的灯光打在郭沅方的脸上,睫毛在眼睑打下一小片阴影。这是吕烽第一次正面看郭沅方的脸,很清瘦,眼睛温和,嘴唇很薄。
莫名的觉得很顺眼。
郭沅方转身进了院门,吕烽看了会他的背影也上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