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汉进城：会有天使替我爱你》你猜我是不是你爱过的那个二狗

1、走出大山 他们见面了

　　堆积了多日的乌云终于舍得抽身离开了，被雨浇灌了数日的S市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阳光，他艰难地从浓厚且粘稠的云层里挤出来。地上还是湿漉漉的，车开过还能溅起浅浅的水花，阳光一头撞上，碎了满地，于是哪哪都闪着光。
　　林烊来时还带着些许紧张，三个小时的大巴都没能将它晃碎。他想了一路该说什么、怎么说、用什么表情、什么动作，去面对待会将见到的S市里待了那么久的侄子。他对靠窗的座位相当满意，就算他旁边做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满脸横肉的女人，身上亮闪闪的鳞片让他怀疑这是不是一条美人鱼。早晨的阳光很好，一缕一缕将他照亮，他嘿得一笑，似乎忘了刚刚那个惶惶不安的人。
　　车拐了个弯儿，吭吭地就停了。林烊旁边的人还没等车停稳，就起身想拿包裹下车了，结果整个砸到林烊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林烊绝望地将视线抛向窗外，看来接他的侄子是不是已经到了。

　　林烊是被他妈赶出来的，他妈在村里开个小卖部，他从高中毕业之后就来帮忙，进出货收银对账一手包办。所谓帮忙，说白了就是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能去干嘛，所以店里蹲了。打他侄子考上大学之后，他妈就整天闷闷不乐的样子。林烊知道自己是绝对考不上什么重点大学的，而且哪来的钱去交野鸡大学昂贵的学费呢？他反倒劝他妈，可他妈像掉进去了一样，日日叨叨这事儿。
　　“不行，你必须得上市里，去见见大世面，一辈子窝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你还年轻。你等着，我去和你嫂子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让池树给你拉一把。”
　　“妈，你别…”
　　他妈的动作比他的反应快得多，等他急急忙忙叫住他妈时，他妈已经把电话拨出去了。
　　“哎，他嫂子，哎对对对，是我，我和你说啊…”
　　林烊叉开腿瘫在竹椅上，不多久他妈面带喜色地进来了，坐到他旁边拉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林烊愣是被摸出一身鸡皮疙瘩。
　　“烊啊，妈和你说，你嫂子已经答应了，叫你上S市只管找池树。这小子真是出息了，不管你表姐要生活费，还赚上钱买了车，在外头租房子了。你说，你说这…唉，你要是池树一分好，妈现在也能这么风光。”
　　林烊接不上话了，他是一向听从他妈的安排，等过了一会儿就起身问他妈：“妈，我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想着要走了？”他妈也跟着起身了，脸上表情有些晦涩不明，“你看看票吧，后天大后天都可以，明天给你收拾收拾。”
　　林烊买了后天五点的票，说想早点去熟悉环境。“也好 ，也好。”他妈也不做评，这一番话倒像是心理安慰。
　　什么都收拾好了，大到被子、枕头，小到袜子、内裤。他妈恨不得把家里什么锅碗瓢盆，床啊柜啊一块给他搬过去。
　　“城里东西贵的要死，你千万要记得节约，别拿了钱就叮叮当当全用完了，攒着，以后还要讨老婆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心里要有点数。”
　　“知道了。”
　　“明天穿好看点，别让别人瞧不起。”
　　“知道了。”
　　“该用还是得用的，别舍不得，尽占人家小便宜。”
　　“知道了。”
　　…
　　林烊起得早，他妈比他起得更早，他下楼的时候，炒年糕已经放在桌上了。他妈还很舍得地放了肉丝和小葱，棕绿相间，煞是好看。
　　“吃吧，吃完该走了。”他妈的声音从厨房里穿出来，一下把他给惊着了。
　　“…哎，好。”
　　林烊向来吃东西都很快，因此经常被他妈骂要细嚼慢咽，这次他倒是细嚼慢咽了，愣是把年糕嚼成了浆水。
　　“走了。”
　　“…哎，好。”
　　一大包被子和衣服已经在他妈肩头上了，林烊说要拿，他妈却不让。终究是犟不过她，林烊拎着剩下的东西跟在她后头。
　　他妈已经五十出头了，和许多大妈一样卷了头发，穿着鲜艳的所谓减龄的衣服，也会画眉毛，也会涂口红，然而没有小姑娘那么水灵而又细嫩了，那被时间刻的皱纹已经深得不能再深，那显眼的白发已经染回过不知多少次了。林烊小时候经常得被人欺负，他妈就走在他前面，让林烊紧贴着自己，现在他妈像他小时候一样，仍然走在他前面，像是要给他开出一条路来一样。然而到了车站，他妈的脚步就慢下来，变成他妈跟着他，去找检票口了。
　　“给我吧，妈。”
　　他们已经到了检票口，他妈知道她不能再往前走一步了，她慢慢地放下包，目送着林烊泰然走过安检门，然后背着大包小包愈走愈远。她突然地，就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逐渐被吹凉，吹干。上次一次感觉到它们，是在她的丈夫去世的时候。
　　林烊上了车，安置好，便坐下来，透过窗看到他妈还站在原地，他就一直望。车开动了，他开始挥手。一直到他妈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打开手机，开始路上的消遣。
　　他妈蹲下来，无声地流着泪，像是把攒了十几年的泪水全都倒了出来。她一言不发，就是流泪，直到一点泪都流不出了，她才抹了抹脸，保持着蹲姿。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像炸了她一下，她清清嗓子，刚按下接通键，她儿子的声音就立马从屏幕里传出来了。
　　“妈，我已经到了。”
　　“我知道了，你别给人家池树老添事。”
　　“我不会的。你放心，妈。”
　　“…那行，到了就好，我先挂了。”

　　“妈…”林烊话还没说完，对头的忙音已经传过来了。他无奈地将手机装入兜里，一抬头就对上池树紧皱的眉头。
　　“不好意思…我带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多。”林烊动了动嘴角，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逃难的呢。”池树又扫了一眼林烊脚边大大小小一堆东西，“你自己拎得动吗，我车在下面。”
　　“…啊？拎得动，拎得动。”林烊被池树的脸晃得出了神。不得不说其实他这个侄子还是挺好看的，奶茶色的头发挑染了一撮茶色，稀碎松软的刘海将整个额头覆盖起来，眉毛是刻意修过的，一丝杂毛都没有，鼻梁上的浮夸的银边眼镜只是单纯做装饰，真正起作用的是那副浅棕色美瞳，鼻梁已经足够高了，上唇薄而锋利，下唇却饱满而柔软，是浅浅的豆沙色。当然林烊一个直男是不会这么描述的，他就是打心底里觉得，这人真好看。
　　而池树对他叔叔这种想法一无所知。他对这个比自己只大了四岁却高出一个辈分的乡下人没有任何好感，当从他妈那里得知这人要来和自己同居时，更是如同晴天霹雳一样，强忍着和他妈吵一架的心情艰难地接受了他的这位叔叔。
　　不出他所料，他的叔叔果然很让他失望，上身是海x之家polo衫，下身是紧身包臀牛仔裤，底下是一双什么牌子都看不出来的脏兮兮的可能是白色的运动鞋——这双鞋在林烊的鞋柜里已经算很干净了。池树随便扫了两眼，从矮他半头的男人手里接过一个麻袋，面无表情提溜着走了。

　　林烊堪堪将一堆东西塞进池树车里，又拐到副驾坐进去吹着冷气，透过车窗看外面的景物倒着跑。池树的眉头皱的很紧，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他想说些什么，可是他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会，他终于决定打破这车内的安静。
　　“池树啊…”
　　“嗯？”池树从鼻腔里带出这个音，林烊只觉得浑身酥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手将空调拨了拨。
　　林烊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问起，嘴巴张了张。安静又把车填满了。池树余光瞥见他紧张到哑巴的样子，嘴角泄出一丝轻笑。他像是背书一样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
　　“我单身，现在在兼职吉他老师，偶尔还会直播。车是分期的，首付已经付了，每个月赚的钱基本给完房贷和车贷款就没了。”
　　“哦…”林烊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刚刚那段自我介绍，又吞吞吐吐地挤出“怎么”两个字来，后面好像还有点什么，但是池树已经听不到了。
　　“每个人都这么问，我习惯了。”池树又笑了一下，“大家基本上都问这些。”
　　林烊又哦了一声。他其实想问池树的第一个问题是要不要吃点他妈给他带的萝卜饼，看来没必要了。
　　林烊不知道怎么开口房租的事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那点钱完全不足以支付在城里不知道要住多久的房租，虽然他是来赚钱的，但是不知道要多久可以找到工作，才能有正经的收入。

　　“你会做饭吗？”池树突然问道，“如果你会做饭的话，厨房就教给你了。”
　　池树在做饭方面完全没有天赋，可以说绝对是炸厨房的料。吃了这么些年的外卖，偶尔也会想想家的温情。
　　林烊虽然是个不怎么下厨的主儿，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做饭，反倒手艺却还不错。毕竟是被他妈逼着，学做了好几个暑假的饭。
　　不过此时此刻林烊的关注点并不在这，所以他完全屏蔽了池树刚刚说的话，没头没脑地闷声问：“那房租呢。”
　　池树也被他没由来地问到了，他压根没想过这回事。另一个室友搬走，他正好有点闲钱，本来全当做慈善了，多少给自己攒点人品，现在看来，这个叔叔好像也没他想得这么落魄。
　　不过，反正肯定不会好到哪儿去。
　　“不用，你负责买菜做饭就好了。”见林烊没反应，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波你肯定不亏，放心好了，你没啥值得我圈的。”
　　林烊嗯了一声，猛地抬起头，这才反应过来。他握了几次拳，掌心全是汗，凉凉的。
　　“喔…家里有菜吗，我待会给你做。”
　　“没有，待会去买点不就好了。”池树非常诚实地回答了，语气里透露出的不耐烦让人林烊很不舒服，他就没有声儿了，开始思考待会做些什么。当车停下的时候，他还在沉浸在思考中，愣了半晌。
　　“到了。”池树拍了拍他，“等啥呢，没见过城里这么大的菜场？”
　　池树只是看着乖，语气十分欠揍。
　　林烊在路边先下了车，等池树把车停好，一道走了进去。旅林烊走在前边，池树差他半步，从背后打量他，觉得这人的气质和这菜场还挺符合，反正不像自己那么突兀。也确实，换谁会也没见过捯饬得这么板正就为了去趟菜场。
　　林烊没想过要做什么菜，于是就准备做最简单而自己又最拿手的。池树是第一次逛菜场，即使在这附近居住了有近一年半了，这个熙熙攘攘的菜场，自己确实是头一回进来。在他张望的功夫，林烊已经在前面的摊位选好了两个番茄，继而挑着什么，池树溜达到他边上，垮着半边身子站着，刷刷手机看消息。他正搁汤臣二品业主群汇报扶贫之路的艰难开始，这边林烊已经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摊主聊起来了。难以置信，那个连说句话都费劲的人居然还有这么健谈的时候。池树背着他打字，林烊用手肘顶了顶池树，吓得他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多少还有点背地说人坏话的心虚。
　　林烊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手机落车里了，麻烦你付一下。”
　　池树黑着脸：“扫码。”
　　老板娘把三维码帅甩给池树，付钱的间隙又笑眯眯地给林烊拿了一把葱。
　　“小帅哥常来哦。”
　　池树看着那把葱，感叹道：“果然是人有所长，叫我不一定能买明白。”
　　林烊笑笑，从摊主手里接过塑料袋。池树把手机揣在兜里，他话说了半截，急得剩下几个业主一个劲在兜里群里扣问号。
　　池树跟在林烊后面。这菜市场人生地不熟的，还挺味，要是在这走丢了，丢脸就丢大了。
　　“再买几个鸡蛋吧。”林烊说，“如果你要吃排骨，就再买点儿排骨。你喜欢吃鱼吗？”
　　“都行。你买什么我就吃什么。”池树反应很快，几乎是跟在林烊的问号后边。
　　“哦。”林烊不知道说什么，干脆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