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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尘旧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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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章七年,庆安帝萧信阳也到了耳顺之年,身体已然大不如前了。
平日里进食越来越少,往往一整天都吃不下两碗稀粥,御前女官楼玉笙为了能让圣人多吃两口,挖空了心思变着花样的做着美食。
只是圣人脸上笑着答应,实际却也吃不下什么。
为这事儿玉笙背地里没少掉眼泪。
可是进了伏天,圣人反倒肯多吃一点东西了,不为别的,就为了大将军和三皇子平定了西夏之乱,解了他的心头大患!
三皇子大胜归来班师回朝,圣人下令大宴群臣,给镇国大将军和三皇子庆功!
朝局才刚刚稳定,兵部的洗牌还没有完成,他不能拖着病体出现在众人面前,让人心再生波澜。
“玉笙,把那个奶饽饽在给朕拿一个。”庆安帝端坐御案前,手边的奏折越批越快,就连声音都透着笑意。
秉笔太监李承泽舒了口气,笑着给楼玉笙递了个眼色。
“奶饽饽虽好,可粗粮伤胃,奴婢新做了桂花蜜露,您也赏脸帮奴婢尝一尝味道如何?”玉笙笑着从后头端了御膳出来,那碗桂花蜜露香甜可口,正是开胃的好东西。
“你呀你呀!”萧信阳抬笔虚点了点这个小丫头的鼻尖,由着她拿碗热□□换走了自己手边的凉茶。
“老三今天晌午就要进城了,朕记得他最爱这甜腻腻的吃食,你这丫头是拿朕试吃来啦?!”说着将手里的奏折一摊,开怀道“今儿晚上,你也来!”
玉笙错眼瞧了一下,那奏折赫然就是礼部拟的国宴规格布置的请旨折子。
尽管御前的规律森严,但庆安帝不是个严苛的人,是以御前侍奉的宫人们也敢善意的哄笑一笑。
“哎呦,那可要恭喜玉笙姑娘了,往后就是出嫁了也别忘了咱们,多回来瞧瞧!”李承泽看着圣人心情大好,也跟着凑趣儿。
“嘿!瞧奴才这张嘴,不会说话劲儿的,玉笙姑娘就是嫁了也还是咱们家的人,今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哈哈!”
“姐姐,下次来别忘了带三爷来给我们散糖呀!容我们也沾沾喜气!”
御前的人最忌结交朝臣皇子,可楼玉笙是个例外,她打小养在皇后娘娘的膝下,说是女官,其实陛下和娘娘一直当她半个女儿一样疼爱。后来皇后娘娘去了,她就直接调到了御前,楼玉笙与皇后娘娘的嫡子三皇子萧仲君那便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是整个皇室都默认的事。
当着陛下,又是心上人的父亲的面儿,楼玉笙羞的面颊绯红,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十八岁的楼玉笙正是女孩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纪,那双天真的不谙世事的眼眸灿若星辰,那娇憨羞涩的面颊稍一羞红就透着惹不尽的怜爱,庆安帝老怀大慰”笙儿这吃食做的好,朕喜欢,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还不待玉笙开口,又补充道“今儿朕高兴,想要什么都尽可直言!朕给你做主!”庆安帝笑的慈爱,心下想的却是三儿子刚刚回京,封赏虽不可少,却都是些虚浮的玩意儿,元后生性节俭没有什么家传,往后他们小两口的日子怕是要过的紧巴,不若就趁着玉笙出嫁,多陪些产业。
一来他们小两口婚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得有些产业过日子,二来,老三是皇子,又有战功,玉笙的家里...给孩子多陪些嫁妆,就算今后自己不在了,玉笙手里有东西,腰杆子就挺得直,今后的日子也不会难过,这也算他对的起老友了。
“好好想想,不急着回复,若是自己心里拿不准”用手又去指了指李承泽“让你李叔叔给你参详参详,想好了列个单子回来!”
李承泽侍奉庆安帝箫信阳多年,眉毛一动,心下自然明白了主人的意思,正要领旨,却听那个小丫头脆生生道“奴婢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自然,朕是天子,怎么会骗你个小丫头!尽管狮子大开口,让朕看看你个小丫头这些年都学到什么了。”
“奴婢想好了!”
“喔?这么快就想好都要什么了?”
“奴婢...奴婢听说...”玉笙自小长在圣人眼前,如何能不知道圣人的话外之音,可是比起那些虚的,玉笙咬了咬唇,到底还是他更重要一些。
“丫头,你可不是个扭捏的性子,今儿是怎么啦?”
“奴婢听说,他,受了伤...奴婢斗胆,想请陛下恩准,今儿晚上不许他喝酒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即便三皇子身份尊贵却也免不了上阵杀敌,听说他伤了肩膀,四个军医足足诊治了一宿才保住了他的胳膊,现如今才不过半月,伤势怕正是要仔细养着的时候。那酒是发物,又是这样的大宴...军营里朝廷百官都少不得给他敬酒...
玉笙低头眨着眼,他必定是推脱不过的,也不是真的就滴酒都不准他沾了,可也的顾着自己的身子呀,她给他求一道护身符,到时候论起酒来,他也好有个话来搪塞,不至于让那帮酒腻子给灌趴下,伤了身子。
“你可想好了,就要这个?”
“想好了!”
“丫头啊丫头...”安庆帝箫信阳神色略有些复杂的看着那个女孩儿,“你让朕怎么说你好呢。”
“只要他好...我就什么都有了。”
箫信阳深深的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朕心里盼着,你的性子最好随了你爹娘,可又想着,你的性子可别随了你爹娘...哎,到底是楼家的孩子,随根儿。”说着竟然慢慢红了眼角。
李承泽见气氛渐重,举步想去劝,却被箫信阳摆了摆手拦下了。
“爹娘...”玉笙也想到自己也不禁跟着湿了眼眶“其实奴婢已经不大记得起他们的样子了,奴婢能有今日,都是皇后娘娘和陛下的恩典,奴婢...我们,我们以后也会一起,好好孝顺您的。”
“傻孩子。”箫信阳将玉笙召到跟前,抚着她的头发道“你得记着,你爹娘都是为国为民的英雄!楼家一门忠烈,你,也得做个对得起家门的人,知道吗。”
当年的玉笙只是隐约听人提过爹娘的事迹,其实并不能真的懂这句话的分量,所以她只是懵懂的点了点头。
华灯初上,宫门大开,大军得胜还朝,百官十里相迎,正是大宴的开端。
“听说这次西夏折损了二十万骑兵,百年内再无力犯我边境了。”
“大快人心!西夏左贤王穆古力当年是何等的嚣张跋扈,现如今怎么着,不还是得屈膝求和!”
“大将军真是我朝的柱国基石啊!”
“三皇子这次险象环生,想必当时场面一定是惊心动魄!可惜我等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否则我一定要追随大将军,上战场去与那蛮人大战他三百回合!”
“易之兄可是向往那所向无空阔,真堪托生死的豪情?这也不难,今儿晚上你去给三皇子敬杯酒,求谋个治军功曹的位置也不难!”
“惭愧惭愧,文华兄就别笑我了,小弟若有一日跟随大将军策马扬鞭,只怕跑不出十里就要跌下马背来,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哈哈哈哈,易之兄自幼身体羸弱,却是个治国良才,这安邦定国,文司武将各安其道才是正理,不必如此伤怀!不过话说回来,这三皇子乃是元后嫡子,还能吃的下这份苦如今又闯下了这偌大的功绩,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萧沅逸的眼睛灵动四转“三哥!他们都在夸你嗳!”
“嗯”可是今天大宴的主角儿,所有人都钦羡仰慕的三皇子箫仲君本人却沉静异常,脸上看不出一点喜色,甚至...还有些悲凉,这样热闹的国宴也不能让他痛快一点,纾解三分。
“哥,你这次回来...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萧沅逸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慕强的时候,听见英雄沙场就兴奋的不得了,更何况大家嘴的英雄还是他三哥!“三哥,你别发愣了,快给我讲讲,你们是怎么大破敌军的!战场是不是特别危险!你是怎么险象环生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是不是特别惊险,特别刺激!!!”萧沅逸安奈不住兴奋,止不住的去摇晃箫仲君,心中早已想好一部悲仓雄伟可歌可泣的战争大戏了,只待从箫仲君那打听出些细节来好完善故事。
“小逸”箫仲君回过身来扶住萧沅逸正色道“如果可以,哥希望你永远都不用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的!”
“三哥?”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王权也好霸业也罢,那个不是踩着千万人的尸骨完成的,书上说起来不过寥寥几字,可是那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些都是棒小伙子...为了一个人,值得吗?”箫仲君说的含糊,可悲痛却不假,说罢便将坛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麻痹自己,才能让自己看上去跟这其乐融融的大宴有那么一丝牵连。
“哥,哥,别喝了!”萧沅逸还没长成,力气也不济,几次都没能抢下箫仲君手里的酒坛,就这么眼睁睁的瞧着他灌自己“你要是醉了,会在大宴上丢丑的!”
“丢丑?我什么丑没丢过,命都差点丢了我害怕丢丑,你躲开。”
“父皇特意下旨,说你伤势未愈,今日不得饮酒!你...这么个喝法,一会醉了,父皇问起来怎么交代啊!”
“父皇不会在这种场合责备我的。”
“哥!别喝...别喝了,就是父皇不说你,你也想想玉笙姐姐!她费尽心思给你求来这么道圣旨,不就是担心你的身体嘛!你就是不看父皇你也想想她呀!”
“玉笙?”
“玉笙啊,你也坐下。”箫信阳莅临大宴,文武百官皆列队相迎,今日是宫宴又有诸多女眷在场,因此都只作揖做礼,未曾跪拜,气氛很是热闹。
“我?奴婢...奴婢不敢...”
今日箫信阳也是真高兴,拉着楼玉笙硬要她坐在龙案旁“什么不敢,朕让你坐你有什么不敢的!坐下!你看看,看!下面的小姑娘都有坐儿!”
“陛下,那些都是千金小姐,高门贵妇,奴婢一个女官,怎么好...”
“你也是!”箫信阳固执的按着楼玉笙坐下“你是!马上也就是了嘛...”
“玉笙姑娘”李承泽上前对玉笙打眼色“陛下让你坐你就坐,今儿陛下高兴,你就别顾着那些虚礼儿了。”随后又压低声音“刚才大将军来了,跟陛下在殿里举杯庆贺,多喝了两杯,现在可没地儿说理去,你就顺着他吧。”
箫仲君一抬眼就看见了那最高的龙台里端坐的宫装美人儿,隔着百名宫人与文武大臣,那美人一双美目也心有灵犀的望过来,眸子里写满相思与担忧,面上却分毫不肯表露,还对他微微一笑。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梦幻。
箫仲君发誓,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好的景致,午夜梦回,也必是他此生流连的美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