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眷恋太阳》谢灵树

2、第二片阳光

　　第二天，楚柏言把言意送到学校。
　　F大大门很气派，进去就是一条长长的林荫大道，香樟树在头顶连绵成片，远远看上去，像一大片绿色的云。
　　清晨的阳光就从树叶间隙中洒下，落在前面一个女孩漆黑的长发上，仿若碎金。
　　言意眯起眼睛。
　　正值开学季，一路上遇到不少和她一样拖着行李箱的新生。
　　大多由父母陪同。

　　每个人脸上朝气蓬勃的，看得楚柏言忍不住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言意侧头看着他，“你不也才大三，说得好像你多老了一样。”
　　楚柏言笑了笑，“过两年你就知道了。”

　　学校里面大得惊人，靠着一路问路，最后才找到了女生宿舍。
　　因为是刚开学，宿舍还没有禁止男生入内。
　　言意在宿管阿姨那里登记领了钥匙，楚柏言直接帮她把行李拎到了寝室。

　　站在门口时，言意看着门上的数字。
　　407
　　这就是她未来四年的家。

　　打开门，空荡荡的六张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明天才是正式报名日，今天室友都还没来。

　　言意长这么大第一次住宿，怀着好奇东看一下西摸一下。

　　墙上，还残留着之前住的人留下的海报，海报上大概是一个韩国组合，十几个人的名字被彩色的荧光笔一一标注在旁边。
　　阳台挂了个小玻璃风铃，风一吹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
　　洗脸池边一个杯子里栽了小仙人球，毛茸茸的一小团，像一只雏鸟。
　　言意忍不住拿手轻轻摸了一下，刺还是软软的，划过指腹，有点痒。

　　楚柏言不放心她晚上一个人住，铺好床后说：“要是今天你室友都还没来的话，你再去我那睡一晚，到时候你打电话我来接你。”
　　言意漫不经心地“嗯”了句。

　　收拾桌子的时候，有人敲门。
　　言意站直，扭过头。
　　门口站了一女孩。
　　她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上身穿着白色的无袖衫，衣摆扎在黑色的超短裤里。本身个子就挺高，还踩着一双银色的细跟高跟鞋，气场看起来两米八。

　　言意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打招呼。
　　“嗨，你好。”

　　那女孩置若罔闻，四周环顾一番，拖着箱子直奔言意右边的床位，摘了墨镜随意扔桌子上，开始从背包里掏东西。
　　言意看着她从包里源源不断地掏出一个又一个小瓶子小罐子，摆满了整整半个桌子。
　　再看看自己桌子上光秃秃的两瓶——一瓶洗面奶，另一瓶是矿泉水......

　　毕竟是女生宿舍，有女孩来了，楚柏言不好再呆下去，咳了一声道：“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言意点点头。

　　他走后，宿舍陷入沉默之中。
　　言意看那女孩准备收拾箱子了，转过身，和气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那女孩头微微抬起，简短地说了两个字：“不用。”

　　言意这才看清她的长相。
　　无可挑剔的一张脸，精致的妆容，星眸皓目，嘴唇很薄，涂成惑人心弦的大红色。
　　一眼惊艳。
　　言意从小也是被夸漂亮好看到大的，但好像只有眼前的这女孩，才配的上美这个词。
　　只是，人看起来不太好接触。

　　言意人缘向来不错。
　　她不泄气，摆了个笑脸又问：“你好，我叫言意，语言的言，意思的意。你叫什么？”
　　女孩在箱子翻了翻，抽出一条腰带来，递过来。

　　言意有点摸不着头脑。
　　打个招呼就送东西给我？
　　接过来一看，这是一条看起来很精致的牛皮腰带。以她拙劣的眼光也能看出这小东西价格不菲。
　　翻过来。
　　哦，原来腰带末端印了小小的三个字——桑梓宁。
　　言意默默地把腰带还回去。

　　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桑梓宁箱子里东西不少，看样子绝对不轻，不知道她是怎么踩着那么高的鞋拎上四楼来的。收拾了快一个小时，才算把她箱子里的东西清空。

　　言意在一旁玩了半天的手机，看她一收拾完，立马说：“我们一起去营业厅换个手机卡吧。”
　　桑梓宁不怎么热情地说：“不用了，我是本地人。”
　　言意顿住，过了片刻，又说：“那陪我去吧，顺便逛逛学校。”
　　她声音很软，带着一点方言的调子，拖着尾音。
　　很难让人拒绝。

　　桑梓宁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下她。
　　和声音很匹配的一张脸，皮肤很白，眉眼干净，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毫无攻击性的长相。
　　一看就是那种老师偏爱同学喜欢的乖乖女。
　　不像她，从小受女生排挤。长这么大，所有朋友都是男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孩子主动找她讲话。
　　桑梓宁将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捋回耳朵后，拿起手机，“走吧。”

　　两个人慢悠悠地晃去商业街。
　　一路上，言意绞尽脑汁，找了各种话题来聊。
　　“桑同学，你家离学校远不远呀？”
　　“不算远。”
　　“哦，你为什么选F大呢？”
　　“分数。”
　　......
　　“那你为什么选韩语系？”
　　言意本来想说是不是因为喜欢韩剧，可一看那张明显写着“我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脸，硬生生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果然桑梓宁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调剂”。
　　言意：“......”

　　办完卡出来，时间差不多到中午了。
　　言意拉桑梓宁去食堂吃饭。
　　两人点了菜，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言意点了两菜一汤。
　　言爸言妈给她从小到大养成的好习惯——从不浪费粮食。
　　因此她吃的干干净净。

　　等最后一口汤喝下，她看到对面桑梓宁早就放下了筷子，盘子里菜了剩一半，饭好像跟刚打来的一模一样.....

　　言意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怪不得你这么瘦，原来吃这么少。”
　　“你也挺瘦的。”桑梓宁看她吃的干干净净的盘子一眼，补充道：“尤其是还这么能吃。”
　　言意：“......”
　　她这是正常人的饭量好吧！

　　不过看看人家的腿，言意捏了捏自己手腕上的肉，“啧”了一声，“真羡慕你。”
　　“羡慕我？”桑梓宁垂下头继续在手机上戳戳点点，“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不......不会吧？”
　　“我从小到大都被所有的女生讨厌。”
　　言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啊，为什么？”
　　她耸肩，“鬼知道。”

　　回到寝室。

　　九月份的天气格外炎热。
　　全宿舍只有天花板正中间挂着一个小电风扇，“哼哧哼哧”不知疲倦地四面转着。
　　言意躺在床上，心里默默地数：
　　风来了，风走了，风来了，风走了......

　　她翻了个身。
　　终于忍不住，坐起来，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服。
　　“好热啊。”
　　桑梓宁嗯了一声，眼睛继续盯着手机。
　　言意伸头，问：“你在看什么？”
　　“星星。”
　　“啊，最新出的那个韩剧？”
　　“嗯。”
　　“金明真超帅的！”言意有点激动。

　　桑梓宁听出来她的意思，坐起来，拿枕头放在两人床铺交界处。
　　然后把拔了耳机的手机放在上面。
　　“这样可以吗？”
　　言意点点头。
　　于是两人靠在墙上，就这么看了一下午。

　　言意看电视喜欢发表言论，桑梓宁一开始不怎么回应。
　　后来渐渐地，也会主动说两句。

　　电视结局是贫穷的女主角坚定地表示要和有钱的男主角在一起，最后得到了男主角家人的接受。
　　非常圆满的结局。
　　言意有点感动地点评：“辛亏女主角坚持下去了。”
　　桑梓宁不屑地笑了声，“这种女孩，在现实中，你知道结局会是什么吗？”
　　言意侧脸，“什么？”
　　“坚持到头了，也不过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她眼底有一种莫名的意味，似是自言自语地说：“还不如拿了支票，还不算亏。”
　　言意瞠目结舌。

　　----------

　　晚上两人去校门口的小吃街解决了晚饭，一人捧着一杯奶茶，乘着徐徐的晚风往回走。

　　路过一家网吧，桑梓宁提议：“打会儿游戏？”
　　寝室又热又无聊，没有空调也没有wifi。
　　言意想了想，立刻答应了。

　　进去开了两台机子。
　　这家网吧居然装了星际1，没装星际2。
　　言意犹豫着，打开星际1的登陆界面。

　　她打开□□，在“星际发烧友”群里面喊：

　　【言而无意：星际1，有没有来切磋的？】

　　群里零零落落地有几人回应：

　　【corn：我家电脑没有SC1】
　　【sunyuan：我在玩LOL呢，有木有人来？】
　　【小西MM：小意你还在玩SC1？】
　　......

　　言意寂寞地看着曾经熟悉的游戏界面。

　　桑梓宁瞟了一眼，诧异道：“这什么游戏？画风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这游戏以前超火的，星际争霸。”
　　“哦，我好像听说过，这游戏还有人玩？”
　　言意正色道：“当然有人玩，这是我们的青春，你不懂。”

　　想当年，随便进一家网吧，十个人有九个人都在玩星际。
　　零八年的时候，还有人说，星际已经陪我们走过了十年，还要陪我们走过二个、三个……它会永远陪着我们老去。
　　而如今，第二个十年还没来，星际时代就已经落幕了。

　　言意有些无聊，歪头看一下桑梓宁的电脑，“你这是，枪战游戏？”
　　没记错的话，CS火过之后，FPS枪战类游戏热度就慢慢降低了。
　　现在市场上玩家最多的应该是MOBA（多人联机在线竞技）塔防类游戏，比如dota、lol。
　　“嗯，这是现在很火的狙击者联盟（简称SA）。”
　　桑梓宁熟练地操作着人物进入一个楼房。

　　言意趴在旁边看她玩。
　　枪战类游戏其实差不多。她看了一会便大致明白了，这款游戏相当于地图放大版的CS，需要在房子里捡装备然后杀人。
　　画质是好了许多。

　　只是这款游戏也是要组团的。
　　言意其实更喜欢单人操作的游戏，总感觉团队竞技要跟别人配合起来很麻烦。
　　就像以前玩CS，她宁愿苦练自己的枪法跑位，也懒得找固定队友打团战配合。

　　桑梓宁看她似乎有兴趣，挑眉：“要不要来一起玩，我带你？”
　　言意想到她刚刚的操作，有点好笑。
　　不对枪不压枪，开枪全靠缘分，玩得相当笨拙。

　　不过确实想试玩一下。
　　星际玩了六年，基本的打法套路操作她都已经熟烂于心。
　　面对相似的画面，重复大差不差的操作。
　　再加上，星际天梯上和她实力相当的宗师级对手都很难得碰上一次。
　　说实话，很难再有什么激情了。
　　一直没放弃，只是为了等那个人的回归而已。

　　言意把桑梓宁推走，“你先玩一局，我研究一下玩法。”
　　作为资深游戏宅，玩一款新游戏之前，言意习惯先搜索点东西了解一下。
　　免得进了游戏纯靠自己摸索浪费时间。

　　找了几个教学视频看完，她很快弄懂了这个游戏的玩法——
　　把多名玩家投放到一张地图上，在房子里可以找到武器与防具。
　　一番厮杀之后，最终剩下的一名玩家，或者一只队伍则获得游戏胜利。
　　感觉蛮简单的。

　　言意用手肘捅了下桑梓宁：“你这局还有多久？”
　　桑梓宁重开了一局，正在游戏中，头也不转地回答：“你先注册完帐号等我。”
　　言意应了声，进了游戏界面。

　　这时，□□息闪烁。

　　【TOKY：我电脑上有SC1，来一局？】

　　TOKY也是“星际发烧友”群里的。
　　一个言意认识很多年的好朋友。
　　同为宗师组的高手，两人以前常常在一起切磋。只是高三后期言意没时间上游戏，暑假的时候他又没在游戏。算一算已经挺长时间没有碰到了。

　　【言而无意：好久不见】
　　【TOKY：暑假忙着实习】
　　【TOKY：你呢，高考怎么样】
　　【言而无意：还可以】
　　【TOKY：哪个大学？】
　　【言而无意：F大】
　　【TOKY：哇哦（大拇指）】
　　【TOKY：我是S市人，年底要回国一趟，可以约一下】

　　他在国外留学言意是知道的，不过不知道他也是S市人。
　　虽然见网友感觉怪怪的，但认识这么久了，吃个饭聊个天应该也没什么吧......
　　言意想了想，回了个“好”。
　　她跟桑梓宁解释了一下，直接退出了SA。

　　跟TOKY对局过太多次，彼此套路都熟得一清二楚。
　　两人有来有回，一局硬是打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言意艰难地赢了。

　　看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言意侧过头问桑梓宁：“十一点宿舍好像要门禁，你打完没有？”
　　桑梓宁正打到关键，哪有时间理她。光嘴上应了句“马上马上”，身体没有半分挪动的意思。

　　言意左等右等，最后出去逛了一圈拎了两盒章鱼小丸子回来，刚刚说“马上”的人还在位子上疯□□作......
　　言意郁闷地啃着小丸子。
　　在消灭半盒以后，终于听到旁边的人脱下耳机，长舒一口气。
　　那架势，仿佛练就了什么绝世神功。

　　----------
　　第二天是正式开学报道的日子。
　　从六七点开始，校园里已经是人声鼎沸，伴随着各种箱子在地上拖拉的声音。
　　实在吵得没法睡。
　　桑梓宁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算了，我回家拿点东西。”
　　“去吧。”
　　言意还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头顶的蚊帐。

　　她在想，怎么才能知道那个人在哪个班。
　　突然间福至心灵。
　　就不说才华，单以他的长相，她就不信他在F大混两年了还默默无闻。

　　言意霍然坐起，抓起手机。
　　搜索F大贴吧。
　　然后在吧内帖子搜索一栏认认真真地打上“简沉”两个字。
　　果然，一下子搜索出来的好几十个相关的帖子。
　　言意激动地差点就要跳起来。
　　如果能自吻的话，她真恨不得立刻蹦起来给自己一个么么哒。

　　把帖子一个个翻完，善于做笔记的言意毫不费力地得出结论：
　　数学系，还代表学院拿了几个全国竞赛大奖，以及照样很受女生欢迎。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消息——
　　他是电竞社的社长。

　　电竞社哎，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没有放弃？
　　言意搓了搓自己的脸。

　　天色渐渐亮了。
　　校园里的声音仿佛更嘈杂了些。
　　言意心情澎湃地出去报名去了。

　　一上午，其他四个室友陆陆续续来齐。
　　一个来自帝都，一个来自东北，一个来自湖南，还有一个本地人。
　　加上言意这个四川人，堪称天南地北齐聚了。

　　几个女孩子都挺兴奋，凑一起报了出生年月排顺序。
　　言意恰好排.......老二。
　　她抑郁地看着笑疯了的几个室友。
　　眼光扫过自己右边的床铺时，一顿。

　　言意举手，“报告，我们宿舍还有一个人。”
　　老大哦了一声，“那等她回来再排，你先暂定老二。”
　　言意：“......”

　　于是其他几个室友又大笑了一阵。

　　后来，桑梓宁回来的时候，也没能改变言意成为“老二”的事实。
　　因为桑梓宁恰好是全宿舍年纪最小的，排行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