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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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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于光下》(民国三十三年番外)
三月的春雨有些冷,浙江一到春天就开始下雨,整日整日噼里啪啦下个没完,蒋周格那时在学堂的北方同窗们每每到这个季节,总要提一句“都说江南人是水做的,我看呐,江南的天气也丝毫不令其色。”
同窗们便都笑起来,不论北方或是南方人都笑,实际上学堂内的北方人并不多,学堂位偏,创办历史短,又在早就被当做通商口岸割了的宁波,北方人多拥簇在皇城根下,民国之前看不上这洋人的玩意,民国建立后更加看不上前清余孽,自然要跟前朝、条款、余党们一起划清界限。
也只有家中殷实、观念先进的北方同学才会不远万里来此求学。
不过这些年学堂处境倒是好了许多,蒋周格七岁那年她那远房侄子拜学堂内顾先生为师,九岁那年学堂将文昌殿扩建为校舍,她入学时远房堂兄早已进入国民党权利中心,之后即将要去的学校更是由他担任校长。听说今年学堂要改为宁波市立第十小学,不过她早就离开学堂,昔日同窗们也多是各奔东西,跟她还保有联系的少之又少,相继出国后也多断了联系。
蒋周格却出不了国,她的前程早就在出生时就被家人定好了,她的堂兄们多参军入伍,她是最小的那个,原本定了要继承家业,名字由祖父起,原先定了“绍”字,取“继承”之意,但没想到她是个姑娘,家中那位口口声声说是小少爷的胎娘顿时面如死灰,祖父当即拂手离去,据母亲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父亲倒是接过她抱了抱,母亲说她原本是在哭的,见了父亲不知怎的就有笑模样。蒋周格没印象,婴孩之时哪会有记忆。
她起名是在出生一周后,祖父终于看了她第一眼,摸着胡须半晌道:“叫格吧。”
父亲问:“叫蒋格?”
“周格。”祖父叹道:“给她字辈,将错就错当男孩养。”
“格”是纠正的意思。
她成长之际祖父和父亲对她甚严,三岁不到便开蒙,六岁送去学堂,后来在学堂接受西式教育,家中的四书五经也未落下,族中兄长们都相继投身军队仕途,家中总要留一人继承家业,祖父不在乎那人是男是女,蒋家能传得下去便成。
蒋周格被当做男孩养大,一直到将要从学堂学成前,祖父不在了,家产都分给各房,她突然没了用处。
适逢堂兄组建北伐军,黄埔军校也在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下去。堂兄给她拍了电报,父亲代回,蒋周格便考了黄埔军校。
院内缸中有一尾鲤鱼随着溢出缸外的雨水蹦了出来,“啪嗒”一声直直甩在地上,缸离地面有一段距离,鲤鱼摔地不清,人一般地在地上蹦跶几下,更多的是初离水后对生存的渴望。
雨还是在噼里啪啦地下,看天气一时半会儿晴不了,蒋周格立在檐下神色寡淡,那尾鲤鱼起初还跳得欢,现在缺水缺地厉害,已经慢慢不动了,唯有鳃还在一扇一扇,节奏也比先前慢了许多,雨水密集地打在它身上,但也只是徒劳延长它的痛苦罢了,地下没水坑,它快要死了。
蒋周格尝试过缺水的滋味,不太好受,何况她那时也才刚过十岁。不过那不是她有意尝试的,而是没背好书被祖父禁了足,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好好反省。
鱼也不是想有意跳出瓷缸的,它在那缸里活得好好的,哪知雨水太满溢了出来。它本就自由自在,自然跟着流水而走。
蒋周格快步走过去,一出廊檐就感觉到雨势浩大,她走到缸前时外衫已经湿透。鱼见有人来了,挣扎着跳一下想离她更远,蒋周格蹲下去抓住它,一时有些手滑,废了点力气——当然也让鱼吃了些苦头——才抓住它,她把它丢进缸离,鱼一入水就活了过来,欢快地绕一个圈后钻进荷叶底下不见了。
蒋周格毫不在意地按一下荷叶,荷叶一沉,待她手松开后便重新浮起来,“藏好了,下一次怕是没人再冒着大雨来救你。”
厅中父亲叫她的名字,蒋周格应一声,快步走回去。
父亲是为了她入学的事。蒋周格将先前贴身装的入学通知交给父亲,躬身前从袖子上滴下一滴水落在地下,父亲皱眉,她也皱眉。
“这么大人了,出去也不知撑伞?还当自己是孩童?”
蒋周格温顺道:“父亲教训的是。”
父亲也不多问,又问学校的事,“当真想好了?”
“通知都已发下来,现在反悔怕也是迟了。”蒋周格小小玩笑道,“堂兄还等着我去领兵呢。”
父亲看她半晌,叹道:“罢了罢了,你已大了,父亲管不住你,你热血未凉是好事,投军报国我也不拦你,只一点你记好了——”
蒋周格肃然听训。
“——不得投敌,不得叛国,堂堂正正做个军人,死也要死地有骨气。”
“我记下了。”
父亲摆手,“去吧,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蒋周格第二日前往广州求学,入黄埔七期。三年后学成毕业,前往国外读书,她家不缺学费钱,选校自然不受局限,她去了曼彻斯特,中国改良学西习了那么多年,她想看看中国学习的对象是从何起源。
她在国外几年过得很好,甚至于她死前回顾自己这短短一生,好像也只有二十出头的那几年才真正算得上开心。
她在曼大驻足最久的是图书馆,晴天,选一个尚佳的位置,读赫伯特·威尔斯或者扎米亚京最好不过,不过可惜的是她无分享之人,英国对马克思主义者避之不及,国内她的党派更是生怕跟苏联有上一点牵扯。
蒋周格虽不理政党之事,不过她有时候还是坏心思地想若是党内能读读扎米亚京,说不定还会发现他是同党呢。
可惜再好的日子都有结束的一天。民国二十四年,蒋周格自曼彻斯特大学毕业,随即回国入伍。先是在总统府历练,后来便去了前线,她在前线看过许多残肢断节,都不如当年副官张汝明将她拽离南京时惨烈。
“唔,你继续,然后呢?”
蒋周格从回忆中脱离出来,看见宋时邈撑着下巴望她,见她看过来还催促着,眼睛中亮亮一片。
蒋周格笑一声,“后来啊,民国三十二年,我军开始组建远征军再次开赴滇缅,我调来二十集团军历练,打了几场仗升到上校,不久后就来了198师。”
然后遇见了你。
蒋周格看着眼前这人眸色明润,一派的天真不谙世事,明显是被家里人保护地好,一眼看去倒不像是活在战争中的人。
实际上她也本来就不是,她来自没有战争的国家,她甚至都不属于这个年代。
“咦,蒋参谋长除了这场外,还打过其它仗?”
明显是不信任的语气,蒋周格被气笑了,“不然呢?我在民国十六年入黄埔,民国二十四年入伍,你真以为我这军衔军功是白得来的?”
“唔,我以为是你那堂哥友情赠送的。”
跟着宋时邈待久了,她说的话也能理解一二,蒋周格狠狠揉一把对方的头,“你真当我是高衙内了?”
宋时邈笑着告饶,“别别别,我错啦,我信你,我信你还不成?”
正说着,远远看见张汝明跑来,蒋周格的伤还未痊愈,不过近几日也开始慢慢重回参谋部,现在以为是又有事,便想撑着石桌站起来。
宋时邈忙扶着她,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口,用的劲很巧,一鼓作气将她掺起来,蒋周格笑:“不愧是医生。”
跑到一定距离,张汝明就开始喊她们,“长官,叶师长叫您去一趟,宋医生,又有伤员送下来。”
宋时邈比她先应声:“知道了,我就过去。”
蒋周格愣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宋时邈的适应能力。
两个人在师部分别,蒋周格直接进师部,宋时邈回战地医院。
她们都不知道那就是诀别。
直到蒋周格在密集的迫击炮中倒下去,全身半边麻木,她还在想她们的那次分别。
可惜了,我没吻她,没来得及告诉她更多我的事,也没过多问问她的那个年代。
蒋周格突然记起宋时邈曾经说的祖国,有飞机大炮,有航空母舰,还有原子弹□□,蒋周格听不懂后面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航空母舰就算是美国也为数不多。
蒋周格又想起宋时邈在提起祖国时的遮遮掩掩,还有某次不小心说漏嘴的“主席”,她笑了一声,血顺着气从嘴中涌出些许。
“参谋长您撑住,就快到医院了!”好像是有医疗兵在抬着她往后方撤,这块阵地是守不住了吗?也是,鬼子的增援到了,火力太猛……
她身子在缓过劲来后开始感觉到疼,不光是直冲她来的那一下,还有许多弹片也划过来。
没有麻药,她就只能放松自己去想些事情转移注意力,思绪便又回到宋时邈身上。
那个从未来来的医生啊,医术精湛,脾气却不怎么好,不过也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张汝明还总对她冷一张脸呼来唤去,任谁都有气。
嗯,回去后要让汝明克制脾气,小小一副官,以后没了她前程可怎么办啊……
哦,汝明已经不在了,替她挡了颗子弹,先她一步而去了。
身子好疼……腹部怕是被炸穿了,鬼子的武器啊,若是我军能有一半装备持平,又怎么会打这么多年……
宋时邈来的那个国家还叫中国,宋时邈说是new china,既然是新,那么执政党怕也是换了吧,kuomintang of china何去何从呢?最终是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赢了,还是另有其主?
她其实不关心这些,经历过战争的人只想要和平。
义务兵抬着她跌跌撞撞终于跑回临时手术室,蒋周格的精神涣散地厉害,几乎没法再专注想一些东西,她只能零碎地去想,听说将死之人会走马观花自己一生,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看见生平了。
却是第一次再见少年时的那尾鲤鱼,扇动着鳃在地上挣扎,雨水只是拖延了它的死期。
她要死了。
宋时邈冲进来,拿着手术刀的手很稳,她戴着口罩,只是看一眼蒋周格便有泪水淌下来,很多泪,就像她赴黄埔那年的春雨。
“时邈。”她最终还是扯了一个笑,气息不是很稳,说话间就有血从不知哪个伤口里冒出来,“别救了,我快死了。”
“闭嘴……你闭嘴!我才是医生,我说救得活就是救得活!”
蒋周格觉得腹部疼,她看不见腹部,想下意识地捂一下,可没力气,手抬不起来。疼成这样,肯定是炸穿了吧,也许连肠子都跑出来了。
好在还能说话,她吃力地转动视线示意对方掏她的口袋,“给你……给你……我重新写了,但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是她私藏的最后一方宣纸,苏东坡的词她一直很喜欢。
宋时邈掏出来就紧攥着纸,可惜了,蒋周格瞄到那上面已经沾了血迹,宋时邈哭喊着:“谁要你的破纸,蒋周格你给我听好了,我从斯坦福大学医学院毕业,是全球顶尖的心胸外科青年医生,我救得了你第一次,就能救得了你第二次,你不准死!”
蒋周格费力地弯起唇,“明年……明年带我去看,还有你的盛世……我想看看……”
她是真的想去看看战争胜利的中国,那时候东北、上海、北平、南京便也重回中国了吧?
她也是真想去宋时邈的中国看看,没有战争的国家,连枪都没有,多好的国家,那么安稳的环境才能养得出这样的女子吧。
其实有段记忆蒋周格一直都没说过,她第一眼看见宋时邈时,对方刚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穿着手术服,却像沐浴在圣光之下,蒋周格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流血过多导致的幻觉,她看见那女子全身上下都是明媚的春日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