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记事》袖章

1、001

　　齐小米的前二十年并不值得被记录，寡淡得如一壶开水，蒸汽顶着炉子盖烧干了也没人在意。
　　她名字起得不走心，算是抢的自家姐姐的名字，她姐姐原先叫齐米，自打多了个妹妹之后，齐米就改作了齐大米。
　　比起大米小米来，齐米勉强能算是好听的名字，小米一出生，得了，姐妹俩的名字没一个好听的。
　　齐小米还有一个哥哥，叫齐水岛，除去谐音齐水稻之外，是个好名字。

　　小米生于1995年，正是计划生育严查的年份。
　　都说齐家贪心，已经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偏偏还要生第三个，挖社会主义的墙角，薅社会主义的稻草。计划生育监察人员揪着怀胎八个月的齐妈妈要去引产，齐妈妈抱着大肚子躲在门后，眼睁睁地看着齐爸爸跪下，把家里的存款掏了个底朝天。

　　齐小米打那之后很快便出生了，秋末冬初，天上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齐妈妈在医院走道里抱着肚子躺着，齐爸爸去楼下卖了600cc的血，拿了他爸的血，换了她的命。
　　齐小米就这么无波无澜地出生了，没有庆祝，没有满月酒，没有一百天照相纪念，只留下了清瘦的爸爸，和产后出血没得到好好休养的妈妈。
　　许多年之后的小米想起这事儿，还是疑惑，她的出生到底是好是坏？

　　何程风一直以为初中第一天，是他跟齐小米第一次见面。
　　其实不是，在此之前，他们生活在一个城市，有无数次的擦肩而过。
　　齐小米牢牢地记得这个把头发使劲儿往后梳的小少年，小时候也是个把头发使劲儿往后梳的小男孩，背着个儿童小提琴，牵着何爸爸的手，礼貌地对齐小米说，“一份炒粉，不加辣椒，谢谢。”

　　五岁的齐小米麻利地拿饭盒装了满满一大盒炒米粉，饭盒咧着嘴笑着，盖都盖不上，脆生生地说，“五毛。”
　　齐小米接了钱，眼巴巴地看着这个头发梳得光亮的小男孩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她不认得轿车的牌子，只知道那个标志比奥运五环少了一环。

　　小男孩儿走了，齐小米却还站着，忙前忙后给下一个客人装早餐，她不知为何自己的心情有点低落，压得她感觉自己生了病，胳膊沉沉得不听使唤。
　　早餐摊子从六点开到八点，齐妈妈往往两点就得起床，刷锅洗菜做早餐，五点准时背上齐小米出门卖早餐，小米在妈妈背上晃晃悠悠地睡觉，有时候一到地方她就醒了，有时候她困极，醒不过来，就坐在小板凳上趴在小桌子上睡。

　　八点，早餐摊子收摊，齐妈妈推着自行车，小米晃荡着两条嫩生生的腿坐在单车后座上，妈妈突然停了下来。
　　小米眨巴着她并不十分大的眼睛去看妈妈，妈妈没在看她，小米顺着妈妈的视线看到了菜市场的地上。空气凝结了五秒，妈妈回头对小米说，“小米啊，去把地上的那块肉捡起来。”

　　小米从天灵盖一直冷到了脚趾尖，她想到了那个背着小提琴把头发用力往后梳的小男孩，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咬着牙摇头，“我不捡。”
　　齐妈妈的怒气凝成实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小孩子捡东西不丢人，难道还要让妈妈捡吗？”

　　小米梗着脖子，“我不吃肉，我不捡。”
　　齐妈妈真的生气了，“你觉得丢人？”
　　小米不说话，也不动作。
　　齐妈妈拔高嗓门，“你吃的东西哪个不是妈妈从菜市场捡的？去把肉捡回来！”
　　齐小米鼻子酸涩，泪已经升腾到眼角，她咬着嘴唇，扒在自行车后座上，想着那个小男孩，尖叫道，“我不捡！”

　　齐妈妈静静地盯了她一会儿，把车停好，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她肥胖的身躯飞快地蹲下，手在地上一划拉，抱着肉就走。捡肉的时候齐妈妈有十足的羞耻心，肉一旦拿到手上，没人知道她是捡的还是买的，脸上的臊红暂时好了一些。齐妈妈没有继续指责小米，只是叹一口气，把肉挂在车把上，絮絮叨叨地跟小米说，“晚上吃土豆炒肉好不好？”
　　小米一抹眼边的泪花，乖巧地点头，“好。”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不敢跟妈妈道歉，也不敢跟自己五岁的脆弱的自尊心道歉。
　　土豆炒肉真的很好吃。

　　这是五岁的齐小米记忆中第一次见何程风，第二次见面来得很快，也很猝不及防。
　　小米到了上学的年纪，因为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她先在私立小学读了学前班和一年级，学会了一连串骂人的脏话和怎么样往别人饭盒里加辣椒。
　　齐妈妈牵着小米到公立小学报名，好说歹说，老师死活不收。

　　齐妈妈坐在主任办公室门口哭，“都说九年义务教育，怎么到我们头上就不算数了？”
　　年级主任挺着啤酒肚笑呵呵地安慰她，“回老家就可以享受九年义务教育了嘛，毕竟你们户口不在我们这儿。”

　　齐妈妈还是哭，“我们买了房了，说好的买了房可以在这里读书的，我们砸锅卖铁买了房，私立小学学费太贵，我们是上不起了。明明说好了的，明明说你们学校会收的，不能让孩子没书读啊，不能让孩子没书读啊……”
　　年级主任皱着眉，眼睛骨碌碌转一圈，说，“这样吧，先考试，考过了的话我们考虑考虑，考不过的话就没办法了。”

　　大米小米和水稻被赶鸭子上架塞进课室，兄妹三人分别坐在教室的三个角落，戴着眼镜的老师分发试卷和铅笔，小米趴在桌子上，甚至没能等到监考老师一个笑容和一个眼神。齐妈妈说，这是看不起他们，齐小米不懂大人的脸色和表情，她拿着铅笔，把试卷一点点填满了。
　　小学二年级的试卷，得了满分也没什么好骄傲的。但齐小米因为这份试卷，成了他们全家的功臣。

　　年级主任从水稻的试卷开始改，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红笔连划几个叉，一统计成绩，十六分，扯着嘴角跟齐妈妈说，“你这大儿子，基础不好啊。”
　　齐妈妈尴尬地陪着笑。

　　然后是大米的试卷，压根连叉也用不着划，整张试卷都没写几个字，年级主任翻过来翻过去，在试卷右上角写了个零分。大米睁着小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挠着后脑勺说，“俺听不懂老师讲话。”
　　——是了，大米是姥姥带大的，听不懂普通话，更不要说粤语。偏偏老师上课连普通话都不用，一连串的粤语蹦出来，把他们的小脑袋砸了个不明所以，最后老师气得拿粤语骂他们没脑子，他们也只知道歪着脑袋睁大眼睛，使劲儿地听着。

　　年级主任好似早就知道他们的水平，笑盈盈地去看齐小米的试卷。
　　小学二年级的试卷，没什么难度。齐小米的字迹并不很好看，歪歪扭扭地努力把所有空格填满了。红色的笔不停地画着勾，年级主任不笑了，脸上的表情认真而严肃，端端正正地在试卷右上角写了个一百。
　　批改完之后拿着试卷进了二年一班，低声跟班主任说，“全对，可以当模板，对，才上过一年级，父母都农民工，教不了这孩子，确实聪明。那，我把试卷留下，你一会儿让你们班的孩子对着改改错题。”

　　年级主任指着刚到他腰的齐小米，“这孩子我们收了。”
　　齐妈妈赔着笑，“那这两个……都是一家子，就一块儿收了吧，我们买了房的，政策规定的，九年义务教育。”
　　年级主任咬着笔杆子思索，“行，户口本带了吗？”

　　齐妈妈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带了带了，这是他哥，老大，齐水岛，老二，齐大米。老三……”
　　年级主任看着户口本上那个名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齐小咪？”
　　“是小米，他姥爷不认识字，去上户口的时候写错了，不好改。”齐妈妈把户口本递上，期期艾艾地问，“什么时候能来上学？我看你们都开学了。”

　　年级主任伸手一指凳子，“带钱了吗？先买几套校服，把学费一块交了，明儿个就能来上学。”
　　齐妈妈连连点头道谢，掏了半天口袋，掏出了三套校服钱，臊红着脸问，“学费我让他们明天带来，肯定带！一定带，先把学给上了？”
　　年级主任看看齐小米，点头，“成吧，去登记尺寸领校服。”

　　齐小米揪着齐妈妈衣服一步一步往家走的时候，远远地瞧见天桥底下有个头发梳得光亮的小男孩，背着明亮板正的黑书包，脚上踏着小皮鞋，脸白白净净，笑得十足开心，蹲下身子把一枚硬币往乞丐碗里放。
　　到了晚上，妈妈一脸严肃地跟小米说，“小米，明儿个老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学费忘了带。”
　　齐小米委屈的雾气冲上眼眶，重重地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