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栾》ZOMO

2、上船

　　【三】

　　腊月十四的晚上，白栾在白头山十里外的市集里眼花缭；她一路逛到河边，听人说花船快要开始巡游了。她只在书上见过船；白头山上有小溪有水池，但没有船。

　　她循着河岸一路往上游走去，看见六艘装饰华丽的船停靠在河岸旁，竟像是船队。第一艘船与最后一艘船朴实无华，船体颜色偏深，除一些深红绸缎外并无装饰。但中间四艘船的侧边都挂了许多绯红绸缎与琉璃灯盏，船顶和船檐则用大红的花朵装点。寒冬腊月里竟有如此多鲜花，这让白栾咋舌。船两头是卷起的暖帘，船舱两侧是厚纱窗，大体素白，底部则描了花；四艘船的花样各不一样，但都足见精致。

　　船队一旁的河岸上，一位形容艳丽张扬的中年女子吆喝着，指挥着一些人给花船挂上绸带和灯。白栾看得出神，悄悄走到离船队较近的暗侧。

　　【四】

　　这不是白栾第一次溜下山了。她是白头庙弟子中资质较高的，十里的路来回以她的轻功也不过半个时辰。自这年夏天及笄以来，她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溜出白头庙一次。起初她只在山里转转；后来她向着山脚靠近，带上点吃食给守山脚的师兄师姐们，撒娇耍赖以留在山脚打转；再后来轮到她守山脚时，她就悄悄往山外摸索，从一里到两里，再到五里，再到腊月十四夜晚的十里外。

　　白栾清清楚楚地知道白头山的禁忌，她这十五年的人生无时不刻不被提醒着这禁忌，这禁忌在白头山人的眼里心里就是天命，在白头庙弟子心里尤甚。白栾也不是不害怕，师父那么冷、那么凶、那么武功高强，若是她下山的事情被师父发现了，只怕会死吧。师父的快剑瞬间就能刺穿她的咽喉，她的咽喉会像几年前偷上山的人一样，渗出一条细长的血线。但她是师父，是多年来不苟言笑但如父如母的师父，师父甚至不需要拔剑，她一个失望的眼神就能让白栾感到死亡的冷冰。

　　白栾在去市集的路上想到被师父发现的可能性，慢下脚步。“我不过去看看，看看就回来，顶顶三个时辰就能上山回房。这样回房后还能睡一会儿呢。”她又想起自己留的信，被师姐师妹们发现倒无妨，她们胆子小得很，也不敢禀报师父这样的大事，左不过报到大师姐那处，“大师姐素来疼我，更不会直接禀报师父。我只要早修前回去，大师姐也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只是辛苦她担惊受怕一场。”她又加紧步伐，想着早去早回。

　　【五】

　　白栾躲在离尾船较近的暗侧。不一会儿那中年女人招呼船上负责装点的人们下船，另有几个大汉前来，与中年女人商量着什么。白栾眼见着船队上空无一人，便悄悄走近些。她一身黑衣在夜里本就方便，加之大汉们与中年女人在头船处，白栾在尾船处，她的靠近倒没引起他们的警觉。白栾轻巧一跃跳上尾船，立即伏身进船舱，一气呵成的轻盈姿态并未让船摇动半分。

　　白栾起初伏在船板上仰头环顾四周，脖子酸疼后干脆大咧咧平躺下。南方的河流冬日里也照样流淌，船就随着水流左右摇晃、上下起伏。躺在船板上的白栾在黑夜中眼睛发光，船上浮时白栾感到要起飞，船下坠时白栾以为自己也下坠。但水面平静些时，略略摇晃的船又让白栾感到安心，像是回到了幼时的摇篮。白栾在这夜里下定决心，等她回了白头山就自己造艘船，夜夜都在船上安眠。

　　不多一会儿，白栾估量还有多余的时间，又跳到前一艘船上，一艘真正的花船上。她跳上这艘船后才发觉，窗外大汉转身的影子正映在船的纱窗上。她急忙伏低。白栾暗暗叫苦，这一出船就得被抓呀。若是春夏秋日，她可跳入河中潜水离开，但这是冬日，又离白头山十里远，白栾的修为尚不能支撑她在腊月御严寒到这地步。

　　借着月光，白栾看到这船舱里设了一张美人榻、几张黄花梨木轻椅和一张小几。美人榻上铺着刺绣丝绸软垫，密密的流苏柔顺垂下，将将遮住美人榻下风光。她伏在地上慢慢挪动身体，想要躲到美人榻下去，躲到船再停。黄花梨木有股好闻的味道，配着小几上白瓷花瓶里红梅的香气，正怡人。小几上还有白银灯盏、白瓷酒瓶与几个小酒杯，都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

　　白栾挪进美人榻不久，岸上就吵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