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式》林燕堂

2、秘密 我喜欢美的

　　［04.］

　　森宿女高的校服是由知名设计师重松堇设计的。

　　纯白的的关东襟水手服，淡紫色的背带式连身长裙，银色扣子上刻着字母“SS”。领结是米白色的三角巾，上面纹着青绿色的藤蔓。虽然整套搭配价格不菲，却也被群马所有高校所欣羡的，优雅而又独特的一套制服。

　　平成二十一年的某个春日，森本理奈从丰崎女中毕业，升入了离家十五分钟路程的森宿女子高中，开始学习穿上一套崭新的的制服。在丰崎女中的度过的漫长九年里，校服是像麻袋一样的深灰色的，每天看见同样的老师，走同样的路去上学———

　　“有你这么夸张吗？”家中的幼女，刚刚升入丰崎初中部的森本铃音将熨好的领结递给她，“我觉得在女校挺好的。”

　　“再不快点你们要迟到了。”身为长姐的森本言一今年从群马考入了东京大学理科三类，是个不折不扣的学习“怪物”。“三角巾不会系吗？”她对着手忙脚乱的理奈说。

　　森本理奈对着镜子琢磨着三角巾的系法。镜子前的漆木桌上堆满了试卷杂物，文具被她乱七八糟地摊在桌上。
　　镜子面前的人戴着副斯文的金框眼镜，眼神清澈温和，及肩的短发被修剪的参差不齐，抬头时发尾扎着后颈。因为总是摆弄不好长至胸前的领巾，水手服领子的布料都被翻出细细的皴纹。

　　“我们家理奈真的长大了，很好看哦。”言一点评到。
　　“谁要你的赞美啦。话说东大后天就报道了，你可以早点出发适应环境，别整天晃晃荡荡的。”
　　“我明天就走了，说起来，今天放学有空吗？”
　　“什么事情？”
　　“我有一个朋友想介绍给你。”言一将热好的牛奶递了过去，“她比你大两届，是我以前最好的朋友，因为生病休息了一年，话说回来……你们应该见过面哦。”
　　理奈胡乱地答应了几声，她嘴边都是牛奶白色的印子，便从身前的纸盒中抽了几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随你吧，先说好，我可不需要什么特别关照或照顾。”

　　“随便你。”言一眼神戏虐地在她皱巴巴的领带上扫过。“要我教你打领带吗？”

　　坏心眼儿的姐姐，理奈心里控诉着，面上不动声色地将她伸来的手拍下，提着昨晚就理好的书包出了门。

　　重松翠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她。她等了有一会儿，正提着书包，倚在梧桐树下。深棕的发色在日光下泛着碎光，她肤色极白，衬着波浪般流淌而下的微卷长发显得十分秀丽。出乎理奈意料的是，翠没有特意去将紫色长裙改短，而是保留着到小腿的长短，露出一截洁白的小腿踝。

　　“你穿起来很好看。”理奈看了看穿在自己身上中规中矩的校服。
　　“你也很好看。”重松翠转了个圈，浅紫色的长裙像是盛开的紫藤花，“毕竟是我姐姐设计的衣服嘛。”
　　虽和翠是从小一起长大，常常去她家玩，也见过几面重松堇——翠的长姐。但因为年龄相差几乎十岁，对方又是设计领域的精英、气势不可与常人同语，很难有共同言语。理奈对重松堇寥寥无几的印象，也就局限于“翠的长姐，优秀，绮丽。“这些模糊的定语上。

　　“今天一起回家吗？”翠问道，没有特殊情况，两人一般是一道回家的。
　　理奈一边将书包的带子调成合适长度，一边含糊地说“今天大概不能跟你一起了，母亲让我去她那里等她。”她的母亲就职于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群马最大的医院，是少有的外科女性医生，平日里比起在政府部门里担任公务员的父亲还要忙碌上不少，因此家里的打扫煮饭一般也都是父亲为主。但父亲两个星期前被派去福冈考察学习三个月，为了照顾未成年的理奈和铃音，祖母从老宅里搬过来小住一段时日。
　　今天母亲只有两台手术，大约在她放学前就能结束，因此特意让理奈在医院里等她一起回家。

　　“阿姨平常真是太辛苦了。”翠感叹着，她的母亲是家庭主妇，虽不上碌碌无事，却跟理奈母亲的工作量和工作性质差的很远。“我之前去看了森宿女中的论坛，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理奈一向对这些八卦兴致缺缺。
　　“森宿论坛里说学校有四大美人，其中居然有现役高中偶像藤野郁，但我觉得另外一个女孩子，比她更好看，叫什么来着——“翠念叨着。
　　“竹中瑞枝。“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翠叫了起来，又狐疑地打量了理奈几眼，“你怎么会知道？“
　　理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校门口。

　　少女穿着与两人一样的淡紫色长裙，胸前别着金色的徽章，紫罗兰的花纹下刻着“学生会长”与“竹中瑞枝”四字。她身姿挺拔，乌黑的发色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与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跟带了美瞳后的夸张瞳色不同，她的瞳色是浓而瑰丽的墨色，如同化不开的夜幕，与这样的眼睛对视时，见过无数美人的翠也不禁有几秒的失语。
　　她对进校的每一位学生都致以一样的微笑，

　　于理奈这十六年的认知来说，翠是毫无疑问的美人。在见过翠的母亲与姐姐后更可以得出，“重松”这个姓氏或许天生与美相连，但是见过瑞枝那种震撼性的美以后，理奈不禁承认，翠的美丽相比起来过于精雕细琢了，妆容、发色、指甲无一不投注了大量心血，而瑞枝的美却显得非常随意而自然

　　欣赏完美人以后，做什么都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理奈将眼镜收进盒子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翠聊着天，想着今天晚饭要吃什么。
　　玉子烧？还是猪排饭？

　　再加一杯可乐，这就是完美的人生了吧？

　　［05.］

　　在森本理奈有限的儿时回忆中，长姐言一虽和自己、铃音相差不过两三岁，却始终是以长辈的态度与她们相处——在她和铃音嬉闹时，言一大多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书，或者熟视无睹地坐着自己的功课。

　　十四岁左右，女孩子们第一次对“爱情”两个字产生懵懂的向往。理奈跑去和铃音会讨论以后要找什么样的男友——铃音喜欢那种有男子气概的男生，理奈那时是个不折不扣的平等主义者，对大男子主义深恶痛绝，她偏好斯文秀气、彬彬有礼的学霸型男生。

　　“你喜欢娘娘腔？还加这么一长串形容词…”铃音用勺子搅拌着三色冰淇淋，从上往下一刮，勺子上均匀分布着草莓、香草、巧克力口味的冰淇淋，她含糊不清地问道。
　　理奈毫不客气地向她翻了个白眼，不作声了。

　　铃音对理奈比出了一个“嘘”的手势，她蹑手蹑脚地向着坐在桌前的森本言一走了过去——
　　言一正温习着高一下的向量内容，她学习时与她平日作风相距甚远，认真专注，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视线被突然冒出来的铃音所占据。

　　“什么事情？”言一又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
　　“呐，”铃音两只手攀上言一的脖子，像只挂在树上的无尾熊，“姐姐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我喜欢那种有男子气概的男生，理奈喜欢那种娘娘腔的男生，姐姐呢？”

　　“我——”言一余光瞥见穿着长裙的女生，语言顿了下来。

　　身着浅灰色长裙的女孩披着米色的长围巾，长长的流苏落在裙摆上，她留着及肩的短发，静静地站在那里。那是一种用语言无法触及的美丽。

　　言一将书随手一收，仔细思考起来，吐出一个奇妙的答案。
　　“起码要比我们瑞枝漂亮吧？”

　　理奈才从屏息的状态中恢复，喃喃道：“你要求好高……”
　　铃音附议：“这样会孤独一生的，姐姐。”

　　过了会儿理奈才抓住重点：“你择偶条件不会只限于女生吧？”

　　“也不是，”言一闻言，认真地回答道：”是人都喜欢美的事物吧？我也如此。我喜欢美的事物，无关性别，换句话说，只要能令我感到美，性别绝并不是什么问题。”

　　瑞枝抿了抿唇，她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神色，不需几秒又转成如平日里温和的微笑。她向铃音和理奈微微点头致意，两人相视片刻，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失礼，僵硬地扯出了两个微笑。
　　言一将书摆放好，吩咐着：“你们两个乖乖呆在家里学习，我九点左右就会回来。”

　　铃音发出长长的“切——”声，对两人的背影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理奈仍处在恍惚之中，她仍觉得自己知晓了一个秘密，而她却不清楚这秘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