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圣女进化指南》禾绫

22、被审判的瑞雅

　　亚特兰德的南端陷入一片死寂，拥有黑色羽翼的精灵行走在了雨幕里。

　　深沉的色泽顺着夜幕披在了精灵的身上，拂去了精灵所有属于光明的痕迹。

　　所有幻象都在精灵的剑锋与黑暗下崩裂，精灵就像是黑暗的化身，无数的黑暗追随在身后。黑暗中的元素精灵们冷漠地注视着幻象的破碎，仿佛在讥笑着幻象的愚昧。

　　精灵不再像精灵，甚至是不像任何一个生灵，如同黑夜的神祗一般行走在大雨里。

　　在精灵的视野中，猩红的深渊啃噬着苍穹，无数生灵在火光中陨落，更有大片的远征军被凶兽追逐。

　　眼前的场景远远超出任何人的想象，或许连幻象也无法明白自己创造的是怎样的景色。但现在，在黑暗的靠近下，给亚特兰德带来无数梦魇的幻象不断破裂。

　　精灵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朝吞噬一切的深渊走去。精灵的黑暗不断延伸，无数幻象尖叫着泯灭。

　　但是当精灵将要斩断新的幻象时，黑暗的世界突然发生颤动。巨大的光明在城市的另一端骤然爆发，直接冲破了真实和虚假的界限。

　　光明的浪潮就像爆发的熔岩一般向外喷出，炽热的风浪吹拂着一切。

　　精灵诧异地回过头，漆黑的双眼被光明映亮。

　　在亚特兰德的中央，黑夜中的光明无比耀眼。整座亚特兰德似乎都被惊动，就连精灵身后的黑暗都被拂起一阵又一阵的波涛。

　　“瑞雅？！”
　　精灵满是惊讶。

　　虽然不明白瑞雅为什么会出现在雨幕里，但精灵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放弃其余幻象选择靠近光明。

　　在光明的照耀下，精灵的长发恢复了原由的色泽，所有冷漠与黑暗的气息一起被流水冲刷而下。

　　精灵又恢复成了瑞雅所熟悉的光明精灵。

　　而精灵身旁刚刚出现传送魔法的银色光辉，在坍塌的黑暗和幻象里，某道若隐若现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真的要抛弃自己的过去，去寻找刚刚认识的普通人吗？’
　　‘没有过去完整的记忆，你真的可以通过创世神的试炼吗？’
　　“你不想知道，梦境中的芙瑞塔妮雅到底是谁吗？”

　　幻境的声音越来越扭曲，尖锐而又刺耳，精灵直接将长剑向身后抛去，整片幻境被打破。

　　“我生活在现在，而瑞雅是同伴。”
　　精灵离开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

　　亚特兰德的中央已经彻底变成了光明的领域。当传送魔法的痕迹勉强在出现在光明中时，刺眼的光明甚至让精灵身后的黑暗都感到了不适。

　　等到精灵强行踏入光明后的幻象世界，大片凌厉的光明碎片向精灵冲去，使得精灵不得不后退躲避。

　　在幻象世界的中央，金发的少女正高举着魔杖。

　　无数猩红的血液连接着少女和光明，血线紧紧地缠绕着光明的每一处边际。巨大的魔法阵在少女的身下展开，象征着少女对力量最后的掌控与压制。

　　精灵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而在看见雨幕外的精灵后，少女的神情同样有些惊讶。

　　只是某道碎片突然擦过了精灵的侧脸，流下了浅浅的伤疤。

　　猩红的血液夹杂着雨水落下。
　　就和女孩身下流动的血液一般。
　　就和露缇死去时浓郁的血色一般。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息席卷而来，瑞雅的脸色更加惨白。

　　瑞雅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力量，更勉强地扬起一惯的笑容，颤抖着做着某种询问：“玫瑰……不是你送的，对不对？”

　　但是不等精灵做出任何回答，光明的世界又爆发一阵动荡，整个世界的血线都开始颤抖。

　　瑞雅的身形失控地向雨幕中倒去，带着沉重的雨水和灰暗的记忆。

　　看着精灵惊慌而担忧的神情，瑞雅像是松下了紧绷的情绪，又像是被疲倦彻底给压垮，闭着双眼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拉修尔，打碎我的光明。”

　　瑞雅的世界落入了一片黑暗，夹杂着犹豫和试探。

　　而在亚特兰德无数的废墟里，最后一座没有被拆毁雕像的广场闪烁起朦胧的光辉。伴随着精灵惊慌的呼喊，光辉同黑暗一起爆发，共同拦下了失控的光明。

　　真实与虚假的世界都发出了颤抖，只有梦境的力量无所畏惧地淹没了一切。

　　——
　　第三纪元，3300年，凛冬之月的第十五天，深渊存在的最后一天，世界迎来希望的第一天。
　　无数的光点如同萤火一般飞往苍穹，最终化作了一道道星辰。

　　今天的黎明还没有到来，世界还是属于黑暗。

　　成片火光在大地上燃烧，各种凶兽与生灵的尸骸散落在火光里。猩红的鲜血凝结成了河流，逐渐覆盖所有的土地，更向大地的裂缝奔涌而去。
　　整除了鲜血流淌与焰苗燃烧的声音，世界上似乎再没有其他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绵的废墟中突然浮现出了小小的光明。

　　在一条巨大的沟壑里，无数凶兽残骸堆积在两侧。不甘的怨念和无数的亡灵还在其中飘荡，猩红的血液一路向下蔓延。
　　一座残破的祭台落在了沟壑的最底端，因为被碎石淹没，祭台几乎要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而光明的来源正位于祭台上。

　　一名少女出现在了废墟里，少女身上存在着无数的伤口，金色的长发被某种锋利的存在切断，脖颈上留下了细长的伤疤。
　　而在少女身后，数道碎片更是贯穿了少女的黑翼和背脊，疯狂地吸收着少女的血液。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少女像是恢复了些许的体力，用力握紧了手里银色的长剑，颤抖地撑起了身体。
　　少女摇摇晃晃地向裂缝外走去，无数飞舞的光点环绕在少女的周围，像是在和少女告别，又像是在做出安抚的姿态。
　　因为身上的伤势，少女走得并不快，更时不时摔倒在了泥泞的废墟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连深沉的夜色都开始泛白，少女终于来到了荒芜的大地，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寒风吹拂，明净的晨曦透过重重云雾洒落在大地上，太阳的光辉在苍穹的边际缓缓浮现。

　　看着成功升起的日出，少女的眼底绽放开明净的笑意。

　　少女像是终于达成了心底最后一道执念，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去微笑。

　　到最后，少女在晨曦的笼罩下倒进了血泊。

　　起伏的呼吸证明着少女的生机，在少女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有众多的生灵向着大地赶来，奔跑的动静里透露着无数的震惊以及……喜悦。
　　在过去了数千年的岁月后，在经历了第一纪元和第二纪元的绝望后，这个世界终于迎来了希望的黎明。
　　哪怕付出的代价，是所有黑翼之子与无数远征军的死亡。

　　喜悦的生灵们逐渐靠近了大地，并开始查看废墟的情况。

　　没过多久，就有一名查看废墟的生灵发现了少女身旁的圣剑，紧接着发现了少女的存在，指着少女背后的黑翼一阵颤抖。

　　于是，当少女恢复部分意识的时候，周围出现的不再是惨烈的深渊战场，而是干净整洁的医馆，身后的黑翼被魔法封印，体内的魔力被禁咒所压制。

　　而当少女恢复了基本的感官时，周围又变成了洁白到只有镜子和床铺的房间，生灵将她锁在纯白的狭小房间里，不断询问各种问题。

　　少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在很久以前，因为优异的外貌带来了许多麻烦，少女在老师和同伴的帮助下隐藏了自己的美丽，用伪装魔法遮掩了一切痕迹。而现在，老师死去，同伴也死去，所有魔法全部失效，她又变回了最初的她，没有任何人能够认出的她。

　　而等到少女彻底清醒甚至对部分生灵做出反抗后，周围的存在更是变成了庄严的审判庭。

　　在深渊破碎后，无数生灵既畏惧着黑翼的强大，又想要得到黑翼的力量。
　　生灵们为少女罗列出无数的罪名，不断向世界宣告黑翼的危险，争先恐后地争夺着“监管”黑翼的使命。

　　哪怕每个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知道她的名字，而是用黑翼之子来将她代称。

　　一项项罪名不断被指出，叛国罪，叛族罪，辱骂王权，玷污神权，世界上最后一名黑翼拥有最不堪的灵魂，抛弃了所有在深渊战线奋斗的战友，促使所有前线远征军没能平安归来。
　　而为了独享黑翼的荣光，少女更是背叛了所有同伴，甚至杀死了备受世界敬仰的战场之花芙洛拉，夺走了对方的圣剑。

　　阳光透过四周的天窗洒落在四周，将审判少女的光明教皇笼罩在一片光明里。
　　少女顺着阳光的存在，一一打量着周围的生灵。
　　在审判席上，诸多来自圣法师塔与各方势力的法师骑士神色愤慨，就连旁听席位上的各族生灵都满脸悲痛。
　　每当捧着罪名书的光明教皇说出一个字，旁听席上就会出现低声的痛苦或者咒骂。

　　不同身份，不同地位，来自各个种族的生灵们都因为一项项罪名而对“陌生”的她感到仇恨。

　　少女开始认真地回想自己的名字，按照她的记忆，每一项审判到了最后，都要让被审判者陈述自己的名字和罪名，以及表示是否对刑罚有所抗议。

　　少女思考着该怎么陈述自己的名字。

　　黑翼们叫她瑞雅，是因为她的名字就是瑞雅。
　　但她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芙洛拉，盛开在深渊战场上、无比美丽而又耀眼的芙洛拉。远征军们见过她斩断深渊的模样，却不知道她是黑翼中的哪一位，于是为她创造了芙洛拉的代号。
　　到最后，就连亲近的同伴也开始称呼她为芙洛拉。

　　但是现在，在这个和平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人能亲昵地喊她瑞雅，也没有人会喜悦地喊她芙洛拉。
　　没有了，在后方战线放弃了对最后一道深渊战线的支援后，全部都没有了。

　　少女抬头看向无数想要审判自己的生灵，轻声做出询问：“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然而所有生灵都忙着给最后一位黑翼之子定罪，没有任何人在意少女的询问，也没有任何人想理会少女的询问。

　　直到一身圣洁的教皇在各方势力的争执里判定了对少女的判决，所有人才将目光放到了少女的身上。

　　畏惧、怜悯、贪婪、厌恶，伴随着光明教皇监禁三百年的话语，无数充满恶意的视线落在少女的身上，比深渊的存在还要让人感到厌恶。

　　“陈述你的名字与罪名吧，误入迷途的黑翼之子，”教皇带着悲伤的话语在阳光中响起，透着属于高位者的怜悯和遗憾，“在三百年的长眠中反思自己的罪孽，你可愿意接受这项处罚？”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激动地等待着少女的回答，而后争夺监禁少女的权力。
　　在生灵的眼中，少女已经彻底被各种魔药和封印控制，再也没有身为黑翼之子的骄傲和反抗的能力。

　　但是少女轻声叹了口气，而后对着所有打量自己的生灵扬起了微笑。

　　“我是瑞雅·芙洛拉，是最后的黑翼首席，是最后的黑翼之子，是来自深渊的复仇者，也是被你们审判的救世主。”

　　不顾生灵们锁在自己血肉中的封印和周围所有的压制，少女笑着展开了自己伤痕累累的黑翼。

　　震惊和恐惧瞬间充斥满圣洁的审判庭，而在少女剩下的话语落下后，就连光明教皇都失控地落下了手中的神典。
　　少女抬手唤出了应该被封印在圣城之中研究的圣剑，眼中的笑意更加明净。

　　“我的罪名将会是血洗安德切罗，我愿意接受监禁三百年的刑罚。”
　　“为了让你们这群叛徒聚集在一起，我忍耐了很久。”
　　“现在，你们可以安心地去死了吗？”

　　她背负着同伴想要确信第二日晨曦会升起的愿望爬出了深渊，向世界传递去深渊再也不成威胁的喜讯。

　　然而在确定深渊就此瓦解，所有勇者都葬送在黎明前夜后，潜藏于阴影中的贪婪开始恐惧她的力量，想要斩断她的黑翼，撕扯她的荣光，想要她同同伴们一起死去。

　　这个世界，如此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