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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很难成为坏人 要紧紧捂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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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吧,陪我出去一趟,买刀去。”
“还有26个月。”
“什么?”丑丑不明所以。
“从现在开始,还有26个月,我会离开这里。在那之前,……”
要紧紧捂住眼睛耳朵以免沙尘进入,一步一步从中穿过。这是《海边的卡夫卡》里面叫乌鸦的少年说过的话。
出了巷子右拐,再到马路对面去,有家杂货铺。
老店了,少说有个三十多年,店主从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店主是个油腻腻的中年大叔,每天笑眯眯地,笑起来一口黄牙,都说他和气,李树看倒未必。他觉得店主笑得渗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店主有两副面孔,对着他的时候和对别人的时候不同。
他走到货架处,挑了把最锋利的水果刀,黑色的刀鞘,握着也趁手。
店主老唐嘿嘿笑道:“你是老李家的小子?眼睛像,眼睛精光精光的,和你爸一样。没想到老李这家伙人模狗样儿的,生出来的儿子倒不赖,得亏了你妈妈长得俏。”
和他父亲混在一起的都不是什么好人,李树有这样的认知。
“小心着点,这刀利!”
话刚说完,李树瞥见收银台边上的创可贴,顺手拿了一盒,递过去。
“噗!你小子真逗,让你小心刀,你就拿盒创可贴,亡羊补牢也不是这样的。”
出了杂货铺的门,横着的马路不是完全平的,有个缓缓的坡,过斑马线的时候,看见驶过一辆脚蹬三轮车,车主一脚高一脚低地踩踏板,可能是个残疾人吧。
果然。等他过了斑马线再去看的时候,车的驾驶仓里走下来一个跛脚的老人,然后换了一个很高的年轻人上去骑。
他多看了两眼,年轻人穿着校服,他所在的三中的校服和一中的校服都是蓝白色的,一中的颜色更深一些,颜色上偏差不大,天色有点暗,他也分不清是哪个学校的。如果是三中的话,长得这么高的,他脑海里只有一个人选——陈妄。
他摇头甩掉这个想法。他认识的人才几个!总不能见到长得高的就认定是他,哪那么巧!
“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呢?他今晚的反应真奇怪。”李树关了房门,问丑丑。
“反正不关你的事。他什么意思,让你继母和继姐猜去,你别想那么多。”
晚上,饭桌上的气氛颇为怪异,父亲似乎突然间想起来有那么一个继女似的,对张倩倩格外的热情。一个劲地给她夹菜,连平时最受宠的小儿子都受到了冷落。
张倩倩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打得措手不及。毕竟这么多年,她早就有了寄人篱下的自觉。
李世杰当了好几年的小包工头,身材发福,又因为常年在工地上走动,皮肤黝黑,额头处有条淡化的阴阳线。不到四十的年纪,眼角皱纹已经很深了。
长得平平无奇,看起来像个老实人。
一个字,憨。
但和他同一个屋檐底下住着的人,都知道,他这副老实人长相迷惑性太强了。
整个家的死气沉沉的,张倩倩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李树被彻底边缘化,活得小心翼翼;继母仿佛上过女德班的裹脚妇女似的,三从四德,夫唱妇随;连最小的李楠也知道看他的眼色行事,只能适当的表现孩子的憨态和“童言无忌”。
难得有这样和谐的一幕,继母在一旁陪着笑,张倩倩硬着头皮吃下他夹过来的菜。
饭毕,父亲亲手给张倩倩盛了一碗排骨汤,眯着眼看她饮尽。
一切只能用诡异二字来形容。
丑丑翻了个身,懒懒地说:“难不成你对迟来的父爱还有幻想?”
“当然不是。”
“不是吗?那你心底隐隐泛出的酸是怎么回事?我感觉得到,你有一点羡慕她。”
李树对自己的心里分析了一通,最后不得不承认,他是羡慕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每一个孩子心里都有一个缺口是留给父亲来填补的。
“黄毛哥哥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丑丑重新把这件事提出来。
李树思量了很久才开口,“他如果不打算放过我的话,我也不会让他好过。以前做的是长远打算,但现在,不行了。像你说的,忍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要是一出来就来报复我,我保管报警,把他抓进去,半年也好,半个月也好,总之一点不打算息事宁人。”
丑丑也严肃起来,“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不是长远之计,他要是进去了再出来你又怎么办?总不能像打地鼠似的,进进出出。而且也不是每次都打得着。再就是,我们假设更极端一点,他要是不声不响的做了你,他就算偿了命,你也活不过来了。”
思考进入死胡同,李树身心俱疲:“他为什么要出来?让他死在监狱不好吗?真想偷偷杀了他!”
说完这话,李树突然手脚僵了一下,心里的惶恐泛滥。
“是啊!他不仅会出来,而且还是减刑提前出来。”
天知道当时李树知道他会在他高中毕业后出来的时候,有多开心。高中以后他就会离开,根本不用在意他会对自己造成威胁,但是现在不行了。
那个疯狗一样的男人会对他做什么,他说不准。
“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你要试着去求助别人,特别是大人。”
大人吗?他长叹一口气,“没有用。”
“是你觉得没用,还是真的没有?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沉默。
“你又不说话!你总是这样。都要火烧眉毛了,你就不急么!真是懒得管你。”丑丑说完,突然凭空消失。
大约半个小时,丑丑不知又从房间哪个角落,闪现出来。
“你这个人就是蠢!愚不可及。自以为很聪明,其实笨得要死。在纠结些什么!想你之前的忍耐打水漂了?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以前那一套很管用,不就是忍么!你再擅长不过。但是,生活本身是不断改变方向的沙尘暴,你得变,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你现在已经退到角落了,没有退路了。”
“你不懂!”李树咆哮道。
“我不懂?你简直搞笑,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连你自己都不行。”丑丑说:“你别岔开话题,让我们继续!”
“你还记得吗?几年前我做了好久的噩梦……你问我是什么,我没告诉你。”
说是梦,但更像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了一出惨剧。主角是他。
瘦削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啊沾血的刀,在街上晃荡,像只骄傲的开屏公孔雀。正是过年团聚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开屏的公孔雀久等不到观众,困兽一样气急败坏地在街上来回踱步,光看着他的背影,李树都能感觉得到他的满腔失望和气愤。
男人突然顿住,猛得回头,诡异地笑起来。
他发现观众了。
李树吓得呼吸几乎停住,他的心咯噔一下。
沁出血珠的刀尖一点点逼近,那张狰狞的笑脸越来越近,带着压迫,眉眼也渐渐清晰起来。
跑呀!他心里喊道,但脚底像是被粘住似的,一步也不能挪动。李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跑不掉了!
然而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他看见那个男人的脸,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生得一副好相貌,但是那双眸子是冷的,凌厉、阴郁和冷漠。
恐怖!!!!
李树用最后一丝意志,从梦里挣脱出来。他猛得睁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啊,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怎么?做梦了?你做了什么梦,吓成这样?”
那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杀了谁,他没梦到,但他杀了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记得了,忘了。”
丑丑盯着他,像在确定他是不是在撒谎。
第二天,闭眼。
还是那个梦。
天寒地冻,镇上的人都往中心看花灯去了,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蹲坐在桥洞下,脱下身上的厚衣服,大衣、毛衣、帽子、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就放在一旁,他侧身躺倒在地上,薄薄的衣裳贴着冷冰冰的地面,冻得蜷缩一团,不知怎的,他想到B超照里蜷缩在母亲子宫里的胚胎。
身旁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像是完成某种祭奠似的。
李树飘在他的上空,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冻死了。
等他早上醒来,被子已经从身下扯出,他裹得像个蚕茧,眼睛以下都窝在被子里,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杀人,然后自杀。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最后的归宿是桥洞。
“那个梦太真了,真的太真了。你知道的,如果我杀了人,我不会自首,我会找个地方,例如桥洞,”李树说着,苦笑道:“然后死去。你知道为什么他要选择那样的死法么?”
丑丑:“嗯?”
“让我来说,很好理解。因为干净,因为圆满,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他说:“所以你能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怕吗?我没办法否认我不会那么做。可能你不信在梦里预见未来,但是换言之,我骨子里有杀人犯罪的因子,我有很大可能杀了那些我深恶痛绝的人。”
“自从我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每天都生活在恐慌之中。我不想让自己走上宿命似的道路。你懂吗?”
丑丑听完,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你不会。”
“什么?”
“你这样的人很难成为一个坏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树笑,“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