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则》啾啾小鹰

8、骄傲的老马

　　老马也曾年轻过。
　　它曾是草原上最俊美的马——它的速度最快，它的蹄子最硬，它的鬃毛最浓亮，它的肌肉最匀称，它的体态最优美，它的反应最迅速，它的脑子最灵活。它活像是从名家的画上奔出来的，从伯乐的梦里溜出来的，从天庭被弼马温放出来的。它曾是马群的领袖，是马群的守护者。
　　是匹马都不会忘记它们遇见狼群的那天。那天夜里，到处都是狼嚎。眼看着包围圈渐渐收紧，举目尽是狼眼幽幽的光，马群恐惧得发了狂，绝望地胡乱奔走嘶鸣。是老马镇定地领着马群，连着撂翻了几匹狼，这才保得马群毫发未损地冲出了包围圈。
　　它救了马群，它是马群的大英雄。

　　可是老马终究还是老了。
　　它的鬃毛日渐稀疏，肌肉慢慢松弛，牙口松动，行动也迟缓了。它的思维变得迟钝，体力也不如当年了。年轻的马接替了它，成为了马群的新领袖。
　　它虽不再是领袖，但马群不曾忘记它。它们请它吃最好的那一片水草，睡最暖的那块地。新领袖也尊敬他，常常来看望询问它。可是老马并不开心，它郁郁寡欢，变得更喜欢回忆往事了。
　　小马们并不喜欢老马，它们更喜欢年轻矫健的成马，爱它们飒爽的英姿和勃勃的精神。而老马，它只会反反复复缅怀它从前的时光，躁动不安的马驹可静不下来听它一遍遍地絮叨。老马眼见着原先围着自己听故事的马驹们散去，也就猜出了缘由。后来，老马连话都少说了。

　　一天，马群又遇了狼。这次的马群不再惊慌，它们在新领袖的带领下整合起来，打算把狼群冲出一个阙口。忽然，一直沉默寡言的老马掉头，笔直冲进了马群身后的狼群之中。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没有一匹马反应过来它究竟想做什么，甚至也没有哪匹马来得及拦住它。它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它奔了进去，撅蹄子、撕咬、长鸣，很快就被狼群吞没，不见踪影。等马群逃出包围再回来查看时，只看到一堆新鲜的马骨。

　　大家都不理解：明明马群可以全身而退，为什么老马一定要去送死呢。只有草原上见多识广的秃鹰，一边就着老马的尸骨大快朵颐，一边叹息道：
　　死于狼群，它至少还是那个勇敢到莽莽撞撞的英雄；可死于伤病，它就只能是一个平凡无趣的老马。它太骄傲了，骄傲到不能忍受自己的地步。颐养的天年对旁的马来说是享受，对它却是煎熬。冲进狼群，是它自己给自己的仪式。
　　小马不解：可是它死了啊。死了不是什么都没了吗？
　　秃鹰一边在骨间翻找着残余的内脏，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可是在它心里，它才是永生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