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阴满地青梅小》烟雨楼春

1、初遇

　　明楼记得那一年的玉兰花，开得特别早。
　　才刚过完灯节，甫一踏入汪公馆，迎面便是沁人肺腑的清香袭来。放眼望去，堂前廊下，大片大片的花开如雪，令他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汪芙蕖素喜奢华。庭院布置皆尽富丽堂皇，栽花也是牡丹月季等艳丽花种，一派富贵吉祥却难免过于俗丽，令人审美疲劳。但这满庭晶莹素淡，馥郁芬芳的白玉兰，却是让他眼前一亮，顿感神清气爽，不禁在心里暗赞一声：回苏州半月不见，老师的品味竟是大大地进益了。
　　然而人还没进客厅，远远便听得屋里不满的数落：
　　“你初来乍到的懂什么？叔父替你安排就乖乖听着，还会委屈你不成？中西女塾可是大上海最出名的贵族学校，一位难求，多少名门闺秀争着抢着要读呢！人家本不收插班生，还是我动了关系送了大洋换来的名额……”
　　“谢谢叔父的好意。中西女塾我自然听说过，不是学校不好，只是不适合曼春罢了。”
　　女孩子的声音有点哑，冷冷硬硬，果断而肯定。
　　明楼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忍不住想要听下去。
　　“什么适不适合？叔父给得起学费就是适合！再说，你堂堂汪家的小姐，自小生长在美国，中西女塾英文教学，在校生非富即贵，都是金枝玉叶，不比你原来那个穷酸的北师大附中适合？真不知道我大哥大嫂当时是怎么想的！”
　　“师大附中学风严谨，思想自由，教的都是救世济民的真才实学，那才是适合我的地方。我才不去教会办的这些培养贵妇的学校，学什么跳舞交际，礼仪家政。当今中华军阀混战四分五裂，难道叔父大把的学费，就是要我学会烤蛋糕松饼，办一场百人盛宴唱赞美诗吗？”
　　“越说越离谱了，还真是我大哥的孩子！国家政局，是你个十几岁小丫头要担心的吗？”
　　汪芙蕖是真的恼了：“我告诉你，我们汪家在上海滩也是有头有脸的。不把你送去中西女塾，岂不是惹人指摘我没有善待你这位侄小姐？我不管你从前在家里怎么放任，既然来了，就把你奇奇怪怪的念头收一收，本本分分地给我做好名媛闺秀，懂吗？”
　　女孩没有回应。
　　明楼就在这片压抑的静默中走进客厅。映入眼帘的，是花枝摇曳的落地窗前两条乌黑发辫上的白花白头绳，和一身素衣蓝裙学生装下初显凸凹的少女身姿清寂而单薄的背影。一股自心底喷薄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情绪，令他不假思索地冲口一句：
　　“我倒觉得，这位小姐说的也有些道理。”
　　女孩闻言愕然回头，一双噙满泪水的潋滟明眸直直撞进了他的眼睛。
　　“明楼啊，你来了。”
　　汪芙蕖显得很高兴：“正好，来认识一下我这个犟脾气侄女。刚从北平过来，为了转学的事情，硬是跟我吵了几天不肯听话。你这个学联主席啊，赶快帮我劝劝她！……”
　　叔父下面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汪曼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是疑惑于上海的春天竟然来的这样早，几乎所有的玉兰一朝全都开了。午后的阳光太过耀眼，暖暖地照着面前这个似乎在发光的挺拔少年。她仰面看他，只觉得做梦般一阵一阵的眩目。
　　明——楼——
　　叔父叫的是这个名字么？
　　那个在《青年报》上针砭时弊的学生领袖？刚上大学便于《经济周刊》发表论文的沪上才子？
　　汪曼春微眯了眯眼，仿佛又看到饭后围坐桌前的一家人：父亲微笑着将手中的报刊递给她，顽皮地伸手要去抓的小曼廷，被母亲温柔地拉过揽进怀里：乖，不可打扰姐姐读书。
　　“此子小小年纪文韬武略，他日前途必不可限量。若我中华少年，个个都能有如此的学识抱负，则国之振兴指日可待矣！”
　　彼时父亲的击节赞叹犹在耳边，人却早不知魂归何处……
　　“曼春，曼春！”
　　正自恍惚出神，叔父一迭声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还不快叫师哥，愣着做什么？读书之事，你不妨问问明楼师哥的意见。”
　　汪曼春收敛心情，淡淡点头作礼。
　　“汪小姐不喜欢教会女中，我能理解。我们光华大学，就是当年脱离圣约翰而自立成校的。光华附中今年也开始招收女生，老师怎么忘了？”
　　明楼微微扬起唇角，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热切温柔：“‘日月光华，旦复旦兮。’不知上海光华附中，可否入得了汪小姐的慧眼？”
　　“这……”汪芙蕖犹豫道：“光华附中盛名在外，好则好矣，但太重学术。曼春毕竟不是男子，还是该学些名流淑女的社交礼仪家政等更为实用。”
　　“老师，您可一直都是民国新思潮和妇女解放的倡导者，怎么突然……”
　　明楼话到这里，微笑着不往下说了。汪芙蕖知他意指自己封建迂腐，亦呐呐笑着不好再阻拦。
　　“再说，汪小姐气质清傲谈吐不凡，一见便知其出身教养。深入骨子里的东西，又何须刻意去学？”
　　明楼见状连忙接道：“我同意汪小姐那句，适合自己，才是最好。汪小姐如有时间，师哥可以带你去看看光华校园，感受一下再做决定。”
　　“不用了。光华建校的典故，曼春在北平也有耳闻。既是师哥推荐，曼春相信师哥。”
　　汪曼春接受的也和方才拒绝一般的爽快，一脸认真地转向汪芙蕖：“叔父，我愿意去光华附中。”
　　一室花叶光影，映衬得女孩莹白素面姣好容颜，宛如朵朵玉兰缤纷烂漫，纤尘不染。

　　晚饭桌上，一直处于莫名亢奋状态中的明楼，望着卸尽了白日里的干练锐利，温和慈爱地一一为他们舀汤布菜的姐姐，斟酌良久，终于开口：“大姐，我今天去看了汪芙蕖。”
　　明镜颔首：“嗯。去苏州老家这些时日，现在回来，按理是该去拜会师长。你最懂礼数，不用姐姐费心。”
　　明楼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姐您记不记得，年前我跟您提过的，汪芙蕖要把他的侄女接到上海来。”
　　“记得呀！不就是那个震惊全国的灭门案吗？当时报纸上每天都在说这件事，家家户户人人自危，好在最后终于抓到那伙歹徒才算平息下来。”
　　“是的，腊八惨案。当时离除夕都不到一个月了，汪芙蕖的哥哥、嫂嫂、八岁的小侄儿，还有学生朋友佣仆共十一条人命，就那么一夜之间被烧杀殆尽。只留下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正巧去了同学家而得以幸免。除了来上海投奔汪芙蕖，她在这世上再无亲人了。”
　　“唉，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明镜一下子受了感染，满脸痛惜心疼：“你今天去汪公馆，见到她了？”
　　“她叫汪曼春。”
　　明楼点头应着，只觉浑身发烫，故作平静道：“大姐，她和汪芙蕖完全不同，是个很清纯很善良的女孩子。”
　　“可惜了。再好的孩子跟汪芙蕖这种人混在一起，能学得了什么好？”
　　明镜叹息摇头。
　　“她不一样。”
　　明楼下意识地为她辩护：“小姑娘人不大，主意可大呢！依我看，汪芙蕖根本影响不了她。”
　　“咦，难得听你评论什么女孩子。”
　　明镜此话惊得明楼差点将筷子掉进汤碗里，而下一句，又立刻令他忍不住眉开眼笑：
　　“有空把她带来家里玩吧，总比窝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强！”
　　“嗳，知道了。”

　　那一晚，明楼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夜深人静，他一个人偷偷地登上露台，繁星下，新蕊旁，默默吟诵起欧阳修的半阕《渔家傲》：
　　宿酒半醒新睡觉。皱莺相语匆匆晓。惹得此情萦寸抱。休临眺，楼头一望皆芳草。

　　很久很久以后，当他引以为傲的头脑，在伤病岁月的折磨下日益模糊昏聩的时候，却依然清晰地记得民国十六年的那一场盛放：初次的陌生的萌动，雀跃躁动着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