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碧色》桑墨裳

107、一百零七、两难

　　海面上风起云涌，海面下却是风平浪静的。
　　团扇温柔地望着水里的叶蓁，如同婴儿一样，睁着眼睛痴迷地望着她。她示意他抱紧自己的身体，他抱紧了——那温暖柔滑的皮肤又激起了他一阵清晰可感的颤栗。团扇带着他疾速上潜，她游得十分轻松，仿佛与水的交融能力与生俱来，洋流和海藻都飞速向后倒退。转瞬之间，一道强光扑入叶蓁的眼帘，海水从头顶泻下，他呼吸到了海面上略带腥咸味的新鲜空气。
　　“你还是跳下来救我了，不是吗？”叶蓁气息微弱，却仍然紧紧抱着她，一刻也不肯松开，“团扇，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我？”
　　团扇没有理他，她瞪大眼睛，四处搜寻着天司的身影，却被证明是徒劳。
　　礁石上，海面中，空荡荡的，只有腥咸的海风气息。
　　“天司是真的不在了！他不会永远等我，不会永远等我……”突如其来的钝痛袭上她心头，嘴里有咸咸苦涩的味道，也许是海水，也许是眼泪。
　　“从此以后，极光海，阿寒玉，桂离邸，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再有天司，都不会再有天司……”

　　怀中的人儿，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已经脉象零乱薄弱，逐渐陷于昏迷状态，而远洋海面上，金光散去，逐渐聚积起阴冷的雾。
　　“他这一次，说不定要扛不过去了，在鬼门关徘徊已经三天了。”
　　清显忧心忡忡，“真是焦头烂额，宫城那边还一筹莫展，你们又给我唱了这出戏！清理他的创口，就花了我一整天的时间。夫人，你告诉我，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他会这样狼狈地回来？我不想听到什么失足落水之类的谎话！”
　　团扇无言地笑笑，“事实就是这样，你不愿相信，我也没办法。”
　　“好了好了，夫人，事情既然过去了，我也不追究。他已经深度昏迷三天，今日是至关重要的一天，如果还不醒来，他身体各方面的机能都会衰退。夫人，你以前在清显的眼中是个骄傲又有能力的人，一定要激励起的他斗志！让他有强烈的求生意愿，尽快苏醒。”
　　“我应该怎么做？”团扇喃喃自语的声音。
　　“和他说话，哪怕他现在处于深度昏迷，也要坚持拉着他的手，和他说话，让他感受到，他是被关心的，世上还有他爱的人，他怎么忍心离去？”
　　熙熙攘攘的医护人员终于散尽，房间内只剩二人。
　　叶蓁静悄悄地躺在床上，周身被海水侵蚀的痕迹加深，加重。团扇的心，看得一阵一阵刺痛。
　　她倒了一杯水，润润干燥的嘴唇，“夫君，我来与你说说话，好不好？”她将脸颊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感受到冰冷的温度，和粗糙的质感。
　　“你当初为什么要跳下去？是不是算准了我会心疼？算准了我也会跳下去？”真的面对一个深度昏迷的叶蓁，团扇千言万语，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絮絮叨叨地重复一些没有意义的话。
　　“你与天司放手一搏，没想到，搏赢了……”她摇头苦笑，“连我都没想到，你搏赢了……我真的为你跳下去了……你瞧我的心，倒是瞧得比我自己还准……”她轻轻将叶蓁的手抓起，在自己脸上摩娑摩娑几下，又怕惊醒他似的，赶紧放下了。
　　“夫君，你不是说想知道我在遇见你之前的故事吗？你不是想知道我、哥哥、天司，他们都是怎么混到阿寒玉来的吗？我说与你听，好不好？你赶快醒来，别睡得那么熟。”
　　然后她就用动听的语声，娓娓说起来。“你知道了，我是碧姬的遗人，小时候呀，我就生活在极光海蓝色丝缎一样的天空下——哦，有点不对。确切地说，天司生活在天空下，我生活在水面下。那时候我每天偷偷浮到水面上来，去见蓝宫小哥哥，恩，也就是天司。为什么呢？因为水面上是翡翠一样的岛屿，很漂亮，他家里有绿绿的大花园，还有很气派的极光殿，都很漂亮。当然了，最漂亮的，还是蓝宫小哥哥，他小时候长得，可比我哥哥还漂亮，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男孩。”团扇眼中浮现出向往的神情，情不自禁地亲吻了一下叶蓁的手背。“你可千万不要嫉妒，你得承认天司长得比你英俊。他们蓝宫家的人，一个长得比一个好看。”
　　“但是这样的小日子也没过多久吧，有一天，你们的军队全副武装地来了珊瑚礁，我的族人，包括我的爹爹……”她哽咽了，一时之间说不下去。“我以前跟着娘亲的时候，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我和哥哥重逢了，知道那是你们赤陆的军队来俘虏我们碧姬，你那一年大约十六七岁吧？已经是当时作战的领军人物了，不知道收编碧姬奴隶的时候有没有到过我所在的珊瑚礁，叶蓁你瞧，说不定我们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也见过面了……”
　　说了这一席话，团扇有点累了，她喝了几口茶，站起身子来活动活动，“被赤陆的军队收编后，我们在极光海这一族只逃出来十几个族人，而且大部分都是没有战斗能力的妇女和老年人。哥哥那时候马上就要成年，是唯一一个青年，他负责勘察，帮我们寻到了若谷这样一个暂时性安身立命的场所，我在若谷一待就是八年，直到有一天，你带着一伙嘈杂的军队，来吵醒我的生活。”
　　她仿佛在回忆当初在若谷的场景，看着叶蓁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略带欣喜地问：“叶蓁，你醒了吗？”
　　躺在床上的叶蓁悄无声息。
　　“是了，清显告诉我，你病得那么重，怎么可能轻易就醒呢？”团扇喃喃道，然后动手脱去了外层的衣衫。
　　叶蓁感到床的一侧有陷落，然后有一层阴影覆盖在自己眼帘，一股含着点奶香的气息喷在脸上，耳边传来团扇轻轻的呢喃声，“叶蓁，我对你，应该是有情愫的吧，只是我们之间隔山隔海，隔着老大一个，我怎么也攻不破的美人国……”
　　“哪里有？”叶蓁辩解道，随即睁开了眼睛。
　　看到团扇正蜷缩在自己身边，右手支着自己的脑袋，在居高临下地看他。“你瞧，我说你醒了吧，你还不理我……装模作样……”团扇小小的计谋得逞，脸上有狡黠的笑容。“你身边的美人还不够多吗？桃夭算一个吧？还有那对姐妹花……”
　　“你这是在——吃醋吗？”叶蓁的嘴角上挑，却又牵动了伤口，摆出一副苦相，惹得团扇一阵花枝乱颤，“夫君，你不要以为我一直逆来顺受，其实，我也是要吃醋的。但是我告诉自己，吃醋了，就说明你爱上叶蓁了，所以我一定不能吃醋，你一手建立的美人国，我是攻也懒得攻。”
　　“那你为什么要为我留下来？”叶蓁被团扇捉了个正着，没好气地问。
　　“夫君，如果我告诉你，我这是放长线，掉大鱼，你信也不信？”团扇伸出纤纤玉指，弹了弹他嘴唇，“看你全身上下皮肤都浮肿着，不太好意思蹂躏，看来看去也就这里还能糟蹋一把。”
　　叶蓁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不怀好意地问：“夫人，换个部位来蹂躏我，好不好？”
　　响起煞风景的敲门声，“叶蓁哥哥，我是清显。希望我进门的时候没有瞧见太香艳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