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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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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凉如水。
屋内的人双手反剪背后,踱来踱去,心中好不烦躁。
桌上油灯闪着幽幽的光,明灭不定,宛若狼的眼睛。
“若她的心当真那般狠,我定要杀了她,再带走庭儿……”屋内男子喃喃低语,眼神狠厉。打定心思后,他推开门,冲入夜色。
“柳庭儿,你该早些歇息了。着了病我可负担不起。”一碧衣女子环抱宝剑,冷冷开口。
见坐在廊下的女子毫无反应,宁碧有些恼怒,“柳庭儿,你别不识抬举,要不是鬼娘你早就……”
“知道了。”廊下女子单着素衣,淡淡应了一句,“我不需要她可怜。”
“你……”宁碧正欲说什么,忽见远处一婀娜的影子移动过来,连忙肃立,不再说下去。
鬼娘收养她,她对鬼娘自有敬畏之情,况且鬼娘脾性阴鸷,任谁都猜不透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柳姑娘,在这住的可好?”甜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香味,“可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
“鬼娘,”独坐廊下的女子站了起来,“我想见公子商。”
“呦呦,才多久不见哪,就想情郎了么。”鬼娘嗤嗤笑着,锦帕掩着嘴角,眼底露出讥笑的光。
待的宁碧退下后,柳庭儿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仰着头,低声哀求:“鬼娘,您行行好,放了我吧……我想回去……”
“真是奇怪啊!”鬼娘单膝蹲下,右手捏着柳庭儿尖尖的下颔,冷笑,“前天,你不是还求着我放了公子商么,今日,怎又变了主意?果然是娇小姐……我真为公子商感到不值啊……你这样的女人——死了,也是活该!”
柳庭儿身子一震,她蓦地感觉眼前的丽人就像高高在上的阎罗,那番话仿佛就是她对自己死亡的宣判。多么可怕啊,眼前的人!
“你还要说什么呢?”鬼娘望着倒在青石板上全身战栗的女子,眼里没有丝毫同情,“你该做好必死的觉悟了。”
“对了,”远去的丽人蓦地转过头,嫣然一笑,清冷的月光洒下使她的笑容显得诡异冷漠, “公子商恐怕自身都难保吧。”
瞳仁里的那个影子渐渐远去后,柳庭儿颓然阖上了双眼。
帷幕重重的偏厢里,浓香馥郁,透不入一丝风。
软塌上躺着的人慵懒地捏起一枚荔枝,丢入身侧的夜光杯中。
杯中,鲜艳如血。
“要来一颗么?”鬼娘挑拣了一枚荔枝,抛入空中,“赏你的。”
然而投入黑暗的荔枝在空中稍稍停顿后,滚落在地。鬼娘微怒:“你不给我面子么!”
帷幕后只有喘息声传来。
气氛渐渐变得凝重,一缕月华投射而下,黑暗深处的人影显露出来,隐约像个男子的轮廓。
“今夜你带着月魄剑是要来杀我的么?”双手把玩着一把剑,鬼娘凝视着男子,“用我赠与你的剑来杀我,你可真够狠心的啊!公子商!”
“是你逼我的!是你!你是个魔鬼……”最后一句完全是疯狂的嘶吼,公子商眼里放出冷光,仿佛是一只被囚禁的狼,面对猎物,却没办法撕裂她的心脏的痛苦。
仿佛是被他的歇斯底里吓着了,刚伸出的手停在空中,鬼娘冷冷笑道:“早在十五年前你就该知道了——你的命,就是我的。”
月魄剑在冷月下闪着清冷的光辉,和月光遥相辉映,剑锋上的一双眼睛却是那么刻毒,睁大的双目似要滴出血来——那是公子商的眼睛。
鬼娘轻弹剑身,眼底划过一丝温柔,“月魄剑,只有在月下才能放出它耀眼的光芒,这正是我赐予你剑的意义。可你——却选择背叛!”
“因为我受不了!每日,像囚徒一样活着……很累……”
“借口!”鬼娘厉叱一声,月魄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利芒,照亮被锁链牵制的人影。那人脸上倏然就多出一道血痕,深可见骨。
“这是你的命!”鬼娘声音低缓,仿佛一把钝刀撕磨着黑夜,“你现在能做的只有服从,至于柳庭儿——”看到公子商蓦然绷紧的脸,鬼娘嘴角噙着的冷笑更加明显,“我替你杀了她吧!”
最后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公子商突然抬起头,狰狞着面目,也不管身上刀割般的疼痛,只是一味往前凑着,那种疯狂的神情,似要把眼前的人整个吞下去。
“放了庭儿……你这个魔鬼!放了庭儿……她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渐渐语无伦次起来,铁链交击在黑暗中发出钝响,仿佛恶魔的嗤笑。
似乎很满意男子的反应,鬼娘重又坐回榻上,举起夜光杯一饮而尽,“你当我是瞎子么!这些我都有决断,也知道柳庭儿是怎样的人。可是我不能容忍任何人的背叛,所以——柳庭儿必须死!”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鬼娘继续道:“你们两人都给我滚的远远的,不要再出现在中原!你能保证吗?”
“离开中原……”公子商喃喃,终究点点头。他知道,这已经是鬼娘仁慈的最大限度了。
“那么,带她走吧——在我反悔之前。”
挣脱了牵制的锁链,公子商拿起架上的月魄剑,在奔到门口时,他低声喃喃:“我不会后悔的!”随后,奔入夜色。
待的公子商走远后,鬼娘托起夜光杯,凝视着地上纠结的锁链,忽地轻叹一声,“宿命的傀儡啊,像柳庭儿这样的贵胄小姐,怎么会随他踏入死亡的深渊呢?‘不后悔’——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宁碧,半个时辰后,全力追击公子商与柳庭儿——杀无赦!”
“公子商,你放手吧……我不想跟你走。”廊下,穿着华贵的女子冷冷开口:“我只想回家……”声音如蚊呓,她自知自己是注定对不起公子商的一片心意了。
“庭儿,别固执,跟我走!”公子商拽着柳庭儿的手,似没听见,声音焦急:“她快来了!快走!”
“她?是谁?”毕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柳庭儿被拉出五丈后,才得空生生问道:“是鬼娘,对不对?她还不放过我么?”
你该做好必死的觉悟了,心底霍地响起鬼娘说过的话,柳庭儿全身一震。蓦地想起鬼娘凌厉的眼神,心里一寒,她真的要杀我?
“我们快走。”柳庭儿神色焦急,拉起公子商的手便走。
当初就不该任性出走,现在父王一定在找我吧……得赶快逃出这个地方啊……
可是未等她奔出十步之遥,后颈一痛,便直直倒入公子商怀里。
“对不起,庭儿……我必须去杀了鬼娘,才能带你走。”怜惜地望着怀中沉睡的佳人,公子商眼神决绝:“必须杀了她,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时光流走,宁碧看见公子商安顿好柳庭儿后,才从浓郁的树后出来。
听到身后有衣裙扫地的声音,公子商眼神一凛,一道亮光从指缝间划出。
——月魄出鞘,这是必杀的一击!
——谁都不能知道庭儿的藏身之处!
“叮——”这一剑被轻而易举地格挡下来,宁碧有些诧异但随即明白过来,“看来,你伤得不轻啊……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公子商却听不惯这种悲悯天下的语气,脸色一沉便要举剑,堪堪牵动伤口,痛得他跌倒在地。
“这就是你所坚持的道义?你要离开的理由?为了一个女人?!”宁碧走到重伤躺在沙地上的男子,剑尖抵地,“柳庭儿不值得你这么做的,放过她、放过你自己。”
“呵呵……”满面尘土的人勉强支起头,桀骜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和她不能比的。你冷傲、坚韧、残忍,就和那个魑魅般的鬼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庭儿……咳咳、她温婉、善良,身上有我追求的东西……我只盼这辈子能够……”
“执迷不悟!”一声娇喝,伴随着闪电般的剑光斩断黎明前的夜。
剑风劈开了额前长发,却没有再往下的趋势。公子商睁开眼,有些疲乏。
“半个时辰未过,我不想动手。”收起剑,绿衣女子站立一旁。
他撑着剑缓缓站起,唇角犹留着一抹触目惊心的血红,“那么说,她反悔了?要赶尽杀绝?好啊,不愧是鬼娘——够狠!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震痛宁碧的耳朵,她望向渐渐泛白的东方,叹息:“快走吧,时间不多了。否则连我都帮不了你。”
笑声终于止歇,月魄剑在月下放出黯淡的光芒,他神色有些自嘲,“那就多谢宁姑娘了。哈哈,哈哈……”
他最终带着柳庭儿,逃离了中原,踏入了沙魔聚集的砂原——那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
柳庭儿醒转后,睁眼看到的是一片无垠的沙碛。太阳毒辣地挂在天际,把手的轮廓都染红了。
“这是在哪儿?”虚弱地询问,她勉力撑起半个身子。
“砂原。”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近在咫尺。
“你是……啊——宁碧!”看清身旁磨着剑的人时,受到惊吓的女子倒退几步,带起一缕沙尘。
“公子商很快就回来。”似乎很讨厌眼前的女子,宁碧背过脸去,缓缓吐出两个字:“累赘。”
“什、什么?”下意识地反问,但随即沉默下去,毕竟自己不是她的对手。柳庭儿抱紧双肩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如果一切都不曾开始的话,那自己是不是还在那个锦绣高阁里?一时间,她有些迷茫了。
一片静谧,夕阳渐渐下沉,将最后一点温暖也带进地下。
清月挂上高空,使砂原看起来更加寥廓诡谲。
柳庭儿满眼恐惧地躲在公子商背后,双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宁碧握剑而立,站在公子商身侧,“太多了,根本解决不了,况且……还有一个不会武功的……”
“没办法……一定要杀出去!庭儿,跟着我!”
“真是个倔脾气!”一剑割断扑上来的砂狼的脖子,宁碧绿色衣服上霎时洇出点点鲜红,喘着气,她的声音起伏不定:“就没有彻底的方法吗?”
“这群砂狼真不是好惹的。”瞥了一眼围在四周蓄势待发的砂狼,肩上的伤痛得他龇牙咧嘴,他把剑横在胸前,眼神凛冽,“撑不下去了,杀出去!”
狼群显然也是等不下去了,北面三匹狼率先冲了过来,宛如三支离了弦的箭,带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力量,扑向柳庭儿!
突变起于瞬间,柳庭儿甚至来不及惊呼。
倏地,一袭绿衣飘了上来,凌厉的剑光随之而至,将当先一条狼的前爪斩于剑下!
得救的柳庭儿最终受不过这种血腥的场面,晕倒在公子商怀里。
剑光如闪电劈开了如墨的黑夜,一束束的幽光倒毙在沙地上。
那是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柳庭儿永远也不能忘记。
当她醒来时,战斗堪堪达到高潮。月光下,只看得清一绿一白两道闪电在四周穿梭,速度之疾,带起的风割得脸生疼。她靠着火堆坐着,不断地往火堆里添红棘。
在火光的映照下,这场血腥之战更加惨烈。鲜血在沙地上铺出一片片,宛若一簇簇盛开的地狱红莲,簇拥着酣战中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
惊吓过度的女子紧紧抱着膝盖,痴痴望着空中挥剑的男子。这个人,曾是那么的潇洒豪迈,曾一度自己倾心于他。
深居闺阁的柳庭儿生下就被繁文缛节束缚,注定会作为交易品被父亲远嫁他国,她的命运是早已被谱下的。可她不甘,为了冲破牢笼,她毅然跟着那个剑客离开锦衣玉食的家,以为得到了自由,却不料……
即使出逃,柳庭儿也没想过自己某一天会在砂原面对漫天腥血,那些红色仿佛是从自己身体里喷出来的,夺目可怖……这与她想象的夕阳西下,并辔而行的场面完全颠覆,难道以后她真的要过这种生活?当初的决定到底对吗?这一切值得吗?
现在该怎么办……面对吞噬而来的命运洪流,她无能为力……
血雨流星般缤纷而下,形成一个天然屏障,将柳庭儿裹在其下。哀嚎声响彻夜霄,断肢残颅凌空飞舞,就像魔鬼的盛宴。
“啊……”在一个鲜血淋漓的狼头掉在柳庭儿怀里时,她终于爆发出来,手捂着耳朵,冲了出去。
“庭儿——”蓦然回首,公子商发出一声嘶喊,追了出去。
“两个没用的家伙。”解决完最后一头狼,宁碧提剑,循着方向,准备追去。然而,她却听到了沙沙声,由远及近,迅速弥漫开来。一惊,长剑迅疾无比地插入地下,只听“噗”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宁碧环顾四周,果然,没发现一头狼的尸体。
“沙魔……”一声无奈的叹息,宁碧还是追了上去。
广袤的荒漠上,隐约可见三团影子在飞驰。阵阵风吹过,三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啊……”一声长呼,一女子的身影瞬间消失。
“庭儿!”紧随其后的男子伸出手,却也跟着被拖进了沙里。顿时,五官里堵满了沙子,他勉力睁开眼睛,右手用劲,想把柳庭儿扯回身边。
“呜……”沙地的这个洞里空气不足,柳庭儿已经渐趋昏迷,如若不及时拯救的话,那么……
公子商不敢再想下去,他轻轻托起柳庭儿的身体,往沙地软的地方游去。肩胛骨的伤越发严重了,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又瞬间被沙子吸干了。尽管用宁碧的药敷过,但是……在如此干燥的荒漠上,存活——是最大的问题吧。
他咬着牙,忍痛托着昏迷中的人前进,举步维艰,身后拖出一条细细的血路。而血是沙魔最欣喜的食物。就在公子商走出五步之遥时,他蓦地发觉身后的血迹消失了,一个黑色影子钻入地下。
“是……沙魔!”危机感在心底浮起,他猛地举起月魄剑,将念力注入剑身。
月正当空,宛若空冷的眼睛,冷漠的注视着苍穹,血染满了荒漠都不会有知觉。今夜似乎特别漫长,宁碧刚寻到他们的踪迹,一股寒意便涌上心头。
“宁碧,你这丫头也太大胆了吧。连我的命令也不听了么?”语调还是一贯慵懒,却是冰意四射。
“鬼娘……”宁碧单膝跪在沙地上,头抵在剑尖上,因为太过用力光洁的额上有丝丝血渗出,她恭谨答道,“属下不敢忘。只是……”
地底的沙沙声越来越清晰,那群魔物终于忍不住了吧,这片荒漠可是很久没有用鲜血浸润了,而今天——刚好是满月,是一切魔物苏醒的时候了。
仰头凝视着墨黑天宇上唯一的亮光,鬼娘的眼神遥远空旷,让宁碧一瞬间产生错觉——那种眼神,可是一辈子不曾在鬼娘身上见过的啊!她又有过怎样的过去呢?
“哎……”清幽的叹息在风中传来,仿佛隔了几个世纪,悠远而苍白。
而这声一出,四周霎时静下来,只有风在猎猎嘶吼,带起漫天风尘。而人,不就渺小如此,所有浮华到头来不过是坟冢里的一坯黄土。
“他们呢?在哪?”默立半晌,鬼娘拂手示意宁碧站起来。
“他们?大概已经被沙魔吞了吧。”宁碧望着东方起伏的沙地,眼神变幻,最终不忍看下去,闭上了眼睛。
“放心,他不会那么早死——至少现在是!”说话间,她已循着宁碧的目光走去,衣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周围的魔物似乎慑于鬼娘,纷纷后退,远远看去,似是两拨潮水向旁退去。宁碧跟在后面,握剑警惕。
“是这里吧。”一双苍白的手破开沙土,猛地插入地底,“破。”
随着那声娇喝,沙地里突然射出一道光芒,直冲九霄。沙泥散开后,现出两人的身影跌在地上。
“他们昏过去了。”宁碧上前查看后禀告。
“没用!连砂原都过不了,不是白活了么!”
看到鬼娘眼里乍现的杀气,宁碧立时跪下请命:“请把他们留下吧。”
“十五年前,我把你们捡回,练成了杀手,不是教你们背叛我的——你们太让我失望了……”鬼娘望着那轮圆月,眼神哀伤颓老,“公子商想带柳庭儿远走高飞,你可以为了他违背我……是不是我不亲自来,就斩不断这段孽缘!”
“ 不关宁碧的事,要杀要剐冲我来!”刚刚醒来的公子商趴在地上,显然已经气力不济,却仍昂着头以示不屈。
在面对这个曾经抚养教导自己的女子他有的只有怨恨与愧疚,欠她的他愿意用生命来还,但是他绝不允许谁对柳庭儿不敬,柳庭儿对他来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只能给予保护与爱。
“你还是这般优柔寡断啊……”鬼娘长叹一声,似是无奈道:“算了,我今日来本就不想动手,你们走吧……越远越好,今后的命运自己把握吧。”
“在经过柳庭儿身旁时,她微一松手,一粒种子种入柳庭儿眉心,随即消失。
渐行渐远,那点黑色融入夜中,消失不见。可能这次,鬼娘是真的——消失在他们的生命中了。这算是解脱吗?
宁碧扶起公子商,摸到他的后背一片湿润,“伤口破了……也难怪,刚才那么拼命。”
“庭儿……庭儿呢?宁碧,看见了吗?”声音焦急,他一个踉跄,沉闷地跌落在地,目光逡巡,手不断摸索着地面。
“不用找了,”宁碧有着和鬼娘一样的冷漠,“应该被沙魔抓走了。”
此时,月已经慢慢退出天宇。东方,新的曙光正在升起。无垠橙黄的沙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公子商的百态人生。他的鬓角一夜间有了点点双白,双手皮肉翻卷,鲜血淋漓而下,尽管痛的半死,他都不曾停止过挖开荒漠的动作。
整整半柱香时间,宁碧都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公子商的愚蠢行为。
“庭儿……你要坚持住,我马上来救你……”双手不停地抓起黄土洒向空中,带起滴滴血珠。
朝阳洒下,却没有温暖人心的力量。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啜泣。
连日来的孤寂、无奈、疲乏终于将他压垮,他对天嘶吼,想将一切痛苦、压力都释放出来。往日的任何痛苦都及不上此时的脆弱,他恨自己没有能力……恨自己不能救出心爱的人……那种无奈、绝望、悔恨在体内乱窜,似乎要将他的心生生撕裂。
宁碧怔怔地看着,不敢相信——她从没见过公子商如此悲伤落魄的表情,他就那么爱那个女子吗?!
“让开!”一声厉叱,宁碧推开哭倒在地犹自抓着黄土的落魄男子,抓起月魄剑,垂直向天,“我——宁碧,愿用毕生精血、修为荐月魄,愿化为月魂,指引公子商找到……”
这个世间,既有月破剑,自然也有月魂血,那是用自身的念力与向神借到的强大力量相融合后注入月魄剑的血祭,那时月魄剑将有摧毁世间的力量,可是付出的代价是——施术者肉身灰飞烟灭,精神将永困剑中,不得进入轮回超生。
现在,宁碧却愿意以血祭剑,只为让公子商找到心爱的女子。
六合世间,人总是一厢情愿地想要付出自己,却不顾身旁人的感受,这也叫自私,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决绝而温情的方式。
“不……”在剑身将要刺入宁碧纤弱的身体时,公子商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一个箭步冲到宁碧面前,夺下月魄剑。
“你不必为了我……这样……牺牲自己。”终于完整地说出一句话,血与泪纵横的脸露出痛惜的表情,“你回去吧!”
“呵,别自作多情了,看到一个大男人哭得死去活来,我都觉得没面子。”被突然夺下剑,宁碧有些错愕,脸随即沉了下来。她毕竟是个不善表达感情的女子,那样决绝冷漠的表情更适合掩饰自己。
“咳咳……我说,你准备就这么救柳庭儿?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心思细腻的宁碧望向西方,那里正有极大的震动,像是万千匹马纷至沓来。
沙土翻滚,卷起滔天巨浪,隐约中可以看到一支庞大的队伍正急速奔来,为首的是一个彪形大汉。公子商看清来人后,轻微叹了口气:“他们还是来了——将军府的人。”
“来抓你,还是带走柳庭儿?”宁碧不自禁有点幸灾乐祸,她眯起眼看着奔腾而来的队伍,拔出剑,“毕竟同僚一场,我不会见死不救……”
“不……待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快逃。”公子商目视前方,神情冷肃,月魄剑横在胸前,如一头猎豹冲了出去,“我不会连累你……逃啊!”
一人一伍,狭路相逢。公子商傲然立着,宛若一尊神像。队伍被迫停了下来,头领端坐马上,神情睥睨,“公子商,把小姐交出来!”
“庭儿……”傲立的人身子一颤,心里蓦地出现那张笑颜,柔美温婉,瞬间凝聚的杀气崩溃了,身子一倾,他跪在沙地上,“求你们,救救庭儿……救救她……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她……”
“小姐怎么了?”头领布鲁从马上翻下来,抓住公子商的衣领,而那里已经艳红一片,“小姐在哪里?小姐要是伤根毫毛,我杀了你!!”
砂原上的太阳总不给人活命的机会,公子商浑身滚烫,终于在挖了十来尺后倒地不起,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布鲁挥着大手指挥手下扒挖沙土,神情暴躁,在发觉公子商倒下后,更是在他身上踢了几脚。如果找不到小姐,就带公子商回去抵罪。
闷热之际,眼前突现一片绿意,布鲁还未回过神,身旁已倒下三个手下。大怒,布鲁抽刀,却被一个生冷的声音打断:“用血引沙魔出来,才能找到它的老窝。”
“敢问姑娘……”
“别出声!”宁碧盯着起伏不定的沙地,神情肃穆,猛地发出一声娇喝,一道闪电插入土中,只听“噗”的一声,似有水泡碎裂。
看到起伏的沙团仓皇游走,布鲁急忙下令:“跟着它,找到小姐!”
就算是找到,怕也只剩一堆白骨了……
沙漠被他们掘地三十多尺,仍只见深黄沙砾和偶尔跑出的一些蜥蜴沙蛇。日已过午,皮肤似乎要被灼开一样,很多士兵禁不起酷热都昏了过去。阳光以异样的角度晒着,地表忽然就发生一阵震动,似是什么将要破地而出。
“让开!”布鲁一声大喝,吩咐士兵往后退,同时自己拔出军刀对着眼前的地穴,那里,正有一颗蛋缓缓升起。它的表面光洁饱满,里面似蕴含着什么东西。随着它渐渐生长浮出地表,所有人才看清那是一朵紧闭的花,色泽艳丽呈红色,阳光投射下来,溢彩流光,宛若一件精美的瓷器。在场的人都觉得目眩神迷,因为它真的红艳得太过诡异,摄人心魄。
一时间,布鲁都被那样的色彩迷惑,直到宁碧和公子商来到身畔。
“让开!”众人只见一道闪电自下而上劈到,那颗蛋便化为了两半。
“啊……”所有人在看到花蕊中的人时都发出了惊呼,所有人都不曾料到被裹在花瓣中的人竟是柳庭儿——将军府的掌上明珠。
“小姐!”“庭儿!”两人同时叫出,皆带着欣喜与不相信。
今夜,似乎是个平安之夜,沙魔不再出没。军队找到一处遗址,在那安营扎寨,休息一晚,明天启程回将军府。
宁碧扶着公子商在墙角坐下,独自望着柳庭儿暂住的营寨。那里,士兵重围,柳庭儿应该还在处昏迷中。而以她的直觉,今晚——必有事发生!
“不觉得那朵花诡异吗?”宁碧收回目光看向公子商,“从没听过会有人活着从沙魔口中逃出,柳庭儿是第一个!我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
“咳、咳…”望见沙地上的斑斑血迹,公子商赶忙用手抹掉,眼底有掩不住的欣喜与疯狂, “我要带庭儿走……”
“呵,”宁碧对公子商的想法嗤之以鼻,“送死!”
“多谢……但我还是要救!我答应过庭儿,会带她离开那个牢笼的,一定会的……”
“那你就去送死吧!!”猛然暴喝,宁碧攥紧拳头,盯着面前病入膏肓却还执迷不悟的男子,目光如炬,“什么都是柳庭儿!她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快死了还想着她!是她把你害成这样的,你懂不懂啊!!”
“我……心甘情愿,咳咳……”嘴角浮起的笑是那么虚无,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光。
“那好!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贱人!!看你救什么……”说罢,宁碧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那我……会和她……咳咳,一起死。”那样决绝不顾一切的话语恐怕宁碧和柳庭儿都没机会听见了吧?嘴角的笑更加透明,那一袭白衣昏了过去。
“公子商,醒醒啊……”
耳畔似有若有若无的哭叫声,公子商缓缓睁开双眼,入眼帘的是柳庭儿憔悴焦急的脸。是幻觉么?难道我已经死了……否则怎么会看到这张朝思暮想的脸……他想抬起手摸摸那张熟悉的脸,可是毫无气力。
“别动,你伤的好重……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害得你……”眼泪如珠而下,滴在公子商脸上,蓦地一清醒,他柔声道:“没事的……庭儿,你永远都是最好的啊……咳咳……”
“来,喝药。”柳庭儿苍白着脸,扶起重伤不起的公子商,将碗递到他嘴边。
“这是……”环顾四周,那样整齐简单的房间,“在哪儿?”
“在我的营帐里啊……我叫布鲁叔叔背你进来的。”她笑得很勉强,不知因为什么事,端着药碗的手不住颤抖,“喝药吧,要凉了。”
“嗯。”
看着公子商断断续续喝完整碗药,柳庭儿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是内心又有一种愧疚、懊恨的感情在挣扎,那是她的良心在不安,急于寻求解脱。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看着渐渐睡去的公子商,柳庭儿轻轻道。
这张熟悉的脸,最终会变得慢慢陌生吧!
这个夜似乎特别漫长,公子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与柳庭儿相遇、相知、相爱,直到厮守,甚至感到幸福的蔓延,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漫天的血色……滚滚而来……还有闪电中宁碧疯狂、绝望、愤恨的脸……
那个十六日,在砂原,沙漠被染成了红色。
据幸存的士兵回忆,那晚,一个穿着绿衣肩上扛着一个男子的女子杀红了眼,最终在不能力敌的情况下,她把剑指向天,霎时天地寂灭,那把剑发出了摧毁天地的力量,所向披靡,宛若魔降生,所到之处,无人幸免。而后,那把剑、那个女子和男子跌入了沙魔的洞中……
所有一切包括这段无人知道的风流佳话俱埋入了那堆黄土中。
转瞬已到夏,那个静悄悄的庭院里爬满了藤,廊下,开满了紫色的花,就如一片紫色汪洋。
“柳庭儿,你看,你和我的庭院多么般配啊……”廊下,一女子轻柔抚着一朵紫藤花,“多么妖艳的美啊……”
“放我出去……鬼娘,我求求你,我不要呆在这里啊……”风中,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喊。
“这是报应啊……你不知道吗?”一身黑衣的鬼娘折下花瓣,放在嘴里轻嚼,“当年你喂药时怎么不后悔?带兵围攻宁碧时怎么就没想到过今天?你当我鬼娘是好欺侮的么……我把花种在你体内,保你不死,可你……真是好啊……比我鬼娘还心狠手辣啊!用花毒死公子商……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掩盖掉犯下的错吗?用血就可以洗清你的清白吗?你太天真了,哈哈、哈哈……真是厉害啊,我都不及你……”
“杀了我吧!快杀了我……”柳庭儿声嘶力竭,整个庭廊都在微微颤抖。
“不用挣扎了,你的魂被我种在紫藤里,你是永远也死不了的……”鬼娘脸上浮起阴鸷的表情,“就像药、花里都有你的血一样,生了根的,你永远也逃不出这个长廊……永远……”
“凭什么?凭什么……鬼娘,我没错,我一点都没错……我只不过是杀了一个人而已……没错、没错……”
“还执迷不悟么?”鬼娘终于无法忍耐,眼神狠厉,一掌劈在藤根上,“因为你选择了背叛,你背叛了公子商的感情……你该死!”
那样犀利的话如刀割在柳庭儿身上,紫藤花瓣上渗出滴滴殷红。
“对不起……”
而这句道歉始终来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