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听狄波拉说,狐胡的弯刀是陆黎留给他的,刀身与其他凡品并无二致,唯有刀柄上纹着的圣火昭示着他曾是陆危楼门下的得意弟子。
狐胡朝着他走过去,唐门的脸色苍白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一般,他的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狐胡,却又似乎不是在看着他。
明教走进了他三步范围,厌秋仍没有动作。
狐胡甚至怀疑,即便他扬起了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将他的胸腔捅个对穿,刺过心脏挑破脊梁,厌秋也不会反抗。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黑色的瞳仁较之一般人要深一些,也许是刚刚被泪水冲洗过,显得澄亮而湿润,这应当是一双好看的眼睛。
但却充满了死气。
明教的胸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恼怒,这怒气来得莫名,让他高高皱起了眉,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因为压着声音,听上去便十足的阴阳怪气,“你杀了他?”
明教道,“你杀不了他。”
厌秋闭起眼睛,像在说不关己的事一般,语调平平,没有波动,“我杀了他,你若是他的家人,便——”
“我说了,”狐胡提高了声音打断他,异色的瞳孔像黑夜里明明灭灭的灯火,“你杀不了他。”
“何况你也快死了,用得着我动手?”
厌秋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才缓缓的点了点头,“对,原也不该污了旁人的手。”
弥尔狐胡不知自己这股怒气为何而来,他猛的伸手将唐门掼倒在地,屋瓦发出喳啦的响动,厌秋的后背被硌得生疼,反射性的皱了皱眉头。
明教半压在他身上,拇指擦过他的下巴,目光落在他的银边面具上,他低声问,“我与陆黎很像?”
他的手游移到厌秋细白的脖颈上,他身形销瘦,脖颈纤长,脆弱得一手便能拧断似的,狐胡的心中生出一股恶劣的毫无来由的疯狂的妒意,他微微收紧了手掌,“你喜欢他?”
厌秋面色苍白,呼吸逐渐困难起来,却也不做挣扎,闻言亦没有一点反应。
明教倏地松开了手,看着厌秋难以自抑的半弓起身子呛咳起来,他的面色因为剧烈咳嗽而染上了一点薄红,反倒有了些人气儿。
“好一个痴心人,”明教冷笑着嘲道,“你如今这般活着,想必比死了更难受。”
“以他的武功,一个你还奈何不了,”胸中的怒气逐渐平息,明教伸手去掀他的面具,“我不杀你。”
厌秋偏头避开他的手,吃力的坐了起来,又咳了一声,嘶哑道,“随你。”
弥尔狐胡蹲在他身边,他面色冷漠,全然没有先前的轻浮相,“柳之荇这个人,你不能动。”
一个可有可无的刺杀单子罢了,厌秋没有多做表示,算是同意了。明教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接了句突兀的问话,“陆黎,怎么死的。”
厌秋没有接话,他看着狐胡的弯刀,忽的出声,“你的刀,给我看看。”
弥尔狐胡嗤了一声,“你没看错,那就是他的刀,但现在,是我的。”
厌秋猛的抬手,狐胡反手抽刀横在身前,叮的一声将影刃弹飞,他将刀锋往前压了一寸,在厌秋的脖颈上擦出一道血痕,压抑着怒气道,“就你现下这身子,以为能在我手上讨到什么便宜?”
厌秋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刀柄的圣火纹上,话音里带了点温柔,低声说,“这是陆黎的刀。”
明教勃然将弯刀撤回,一边赤红的瞳孔似乎燃烧着灼灼烈焰,他像只凶猛的野兽,盯着自己的猎物,一字一句道,“我说了,这是我的。”
厌秋置若罔闻,他即便是被迫与明教四目相对,也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一般,这油盐不进的态度让狐胡大为光火,他怒极反笑,拖长了音道,“不着急,时间很多,我们慢慢来。”
厌秋似乎笑了声,他的嗓子有些发哑,轻声说了句,“不多了。”
弥尔狐胡还未发作,唐门已使出独门绝技浮光掠影隐去了踪迹,留下暴怒的明教在屋顶独自吹夜风。
明教翻身落进院子里时,柳之荇的窗户还亮着。
他敲了敲窗户边缘,喊了声柳之荇的表字,随后推开窗户翻了进去,甫一进屋就被熏得一阵反胃,捏了捏鼻子道“你这儿什么味儿?”
“九儿近来发湿疹,给他熬的黄连龙胆汤,”柳之荇埋头在一层厚厚的稿纸里,听着声儿说了句,“说了几遍,从门进来。”
弥尔狐胡敷衍的应了两声,往官帽椅上一靠,“有人置了黄金百两,取你项上人头。”
柳之荇笔也不顿,“人头我那儿还有,你拿着把赏金分了。”
“嗯。”
柳之荇这才觉出不对劲,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了?”
弥尔狐胡皱着眉,“你都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柳之荇蘸了蘸新墨继续写,一面说,“要换了往日,遇上这事你肯定还要说上两句,‘哎呀你这是开罪谁了,黄金百两招勇夫,这几天你怕是没法安生了’诸如此类的话。”
他一心二用,还能把那语气学得十分讨打,狐胡居然也没闹腾,青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柳之荇错眼看他,“有事说事。”
明教沉吟了片刻,这才道,“你能帮我医个人吗。”
“什么病症?”
弥尔狐胡皱紧了眉,“璃火刀毒。”
“……”柳之荇搁下笔,思索了片刻,问道,“你说的人是唐厌秋?”
听见这个名字时,弥尔狐胡的心头一跳,他追问道,“你认识?”
柳之荇回忆道,“算不上,去年灯市九儿走丢了,他给送回来的,我只草草看了一眼。但璃火刀毒很特别,毒性随刀气催入体内,中毒之人的耳后会有红色的形似烧灼的纹路。”
“他偏头的时候我曾瞧见过,”柳之荇看向他,“他送九儿回来便是一份人情,我本问过他可有身体不适,但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怎么,如今改变主意了?”
弥尔狐胡皱紧了眉,英俊的脸上满是烦躁,“能治好么。”
柳之荇迟疑了一会儿,“不好说,我不知他的毒症发展到何等地步了。你不是最应该知道璃火刀毒的厉害么,最早三天最迟三年。”
他将桌上散发着奇妙气味的黄莲龙胆汤推到狐胡面前,支着笔头敲了敲碗边,“清热解毒,去燥降火。”
“我怀疑,”这时清苦的气味倒叫人心神安宁了些,明教盯着碗壁上的青花纹路出神,“他跟陆黎的死有关。”
“倒也未必,”柳之荇道,“璃火刀虽是陆黎的刀,但能使璃火刀毒的人也不止他一人,他不过为其中翘楚罢了。唐厌秋中了这样的毒却还没死,要么是那一刀没存心要他的命,要么就是持刀者的功力尚浅。”
“当然,”柳之荇补了句,“唐厌秋阎王使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内力武艺也均是上乘高手,想在他手下走招还能伤到他的,倒也没有几个。”
说到此处,狐胡面色有些古怪,他憋了又憋,吐了句,“他喜欢陆黎。”
柳之荇倒是见怪不怪,反问道,“那陆黎呢?”
“我怎么知道。”明教烦躁的把兜帽戴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跟只想磨爪的大猫似的,恨不能满屋子转悠一圈,挠点东西解气。
柳之荇心平气和道,“陆黎不是你哥么。”
弥尔狐胡现下对这个名字有些说不出的厌恶,烦躁的打断他,“我都没见过他。”
“你不是向来对陆黎的事不感兴趣,怎么这次认真起来了?”柳之荇拈了张新纸,续着方才的断篇继续写,“想知道陆黎的事,回去问见过陆黎的人不就行了,或者问问你师姐。”
弥尔狐胡站起来,一身躁气的往外走,被柳之荇叫住,“喝碗汤,气大伤身。”
“不喝!”
柳之荇慢悠悠的把碗捞了回来,窗台边的烛花发出哔啵的爆裂声,柳之荇望了眼窗外,已是子夜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