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所谓食色》alice618

2、第二章 她看上了一

　　她看上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个程序员。

　　当然她并不理解程序员这个词有什么意义，或者他是个程序员和自己喜欢他这两件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只是他碰巧是个程序员。于是她就记住了。这就好像他的属性之一，和他是瘦瘦的，他总穿各种古怪T恤，他在夏天穿拖鞋四处走….一样，是种属性。

　　他在她隔壁的办公室工作，就像一切俗套的办公室恋情一样，她有天路过窗口，看见他，他对着黑屏在敲敲打打，很专注，她就爱上他了。他从此变成一个特别的东西，和他有关的一切都变得特别了，比如拖鞋和T恤，比如说他用过的杯子，比如他刚刚路过的走廊。

　　他们办公室的名字叫“交易系统设计与维护”，别人跟她解释，那就是程序员们呆的地方。于是他也是个程序员了，她默念着，程序员，这个他的属性让她喜悦。

　　女巫总是先爱上人再去想原因，或者，她们根本不想原因，因为原因是一种虚无，而爱是一种实在。为什么有了实在之后还要虚无呢？

　　如果一定要有原因的话，那是她鼓起勇气，直截了当而又和往常一样不加措辞地问他：“今晚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吧？”这个男人抬了一下眼皮，没有露出其他人那样惊讶的表情，直接说：“不去，没意思。”

　　看，他没有说，为什么呢？我好像不认识你唉，你是隔壁的同事吗？晚上的电影是原版吗？或者是我还在加班，等我一会可以吗？需要我在网上订票吗？

　　等等，他都没有说那些废话，他只说“不去，没意思。”多么干脆。像我一样。

　　笛尔斯想到这里就笑了。

　　他不肯去看电影，那应该怎么办呢？于是她想起了菜场，响起了飘满各种欲望和气味的菜场。她需要饱满的、热烈的、健康的、火辣辣的东西，那些东西能揉在一起，或者不，它们只是各自张扬着自己的味道，撕咬、争吵、飞扬跋扈。哦，无论这些食材是什么，不需要事先描述，它们出现的时候笛尔斯就会一眼认出来。对，我能认出来的，笛尔斯的信心满溢出来。

　　周日下午，这个男人敲门，然后走进笛尔斯在银行的小宿舍。今天是他加班的周末，在面包和外卖店的盒饭之后，有个隔壁的奇怪女同事要请他吃顿便饭，在饥饿和懒惰之下，他答应了。（这完全因为银行宿舍和办公室就几百米）

　　这个宿舍很简单，几乎是家徒四壁的状况，没有大衣柜和各种装饰品。男人想，这真奇怪，不是所有女人都需要很多身外之物么。这个时候笛尔斯从厨房出来，她显得很惶恐。她端上来一盘红通通的东西，然后她递过筷子和碗。碗显得很大，而笛尔斯很小，很模糊。

　　好像是非常滑嫩的鸡肉，又好像是鲜美的鱼片，非常辣但又非常清香，空气中有火辣辣的花椒味，又有香茅的香气，并薄荷奇怪的清凉。他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各种鲜辣的味道在舌头上跳舞，跳舞，跳舞，汗止不住地往外涌，而心怦怦跳，脚尖好像要跳舞一样，跳舞一样，对，是探戈那样的。再一口，再一口，我要再多一口，味道在大声轰鸣，嗡嗡嗡，嗡嗡嗡，奏鸣声奏鸣声，淹没过我，想大声喊叫。

　　这个时候男人看着对面的笛尔斯，她变得很清晰，她眉目像月亮一样，盈盈地闪着光；，她的轮廓那么美，光滑如丝绸；红唇像刚才尝过的辣椒，笑起来像水面荡起涟漪，水面荡起涟漪。于是男人伸手向她游过去，游过去。

　　笛尔斯想起来又笑了出来，男人也爱上了她。他像她想要的那样专注，好像她是全世界最美的人似的。她笑了，这是她一生中最甜蜜的时光，和她得到那个芭比时一样。

　　于是周一笛尔斯又去找他，周末去爬山么？但男人对着键盘，啪啪敲打，“不去，没意思。”他仍然穿着T恤和拖鞋，眼皮抬了一下。

　　笛尔斯不知道说什么，她默默地走开。想了很久，承认那道菜的力量已经消失了。这对她是很大的耻辱，不知道是耻辱一道菜的力量太短暂，还是耻辱唯一的依靠只是那道菜。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又尝试直接去约会他，但男人看她的目光好似她是一个柜子或者别的什么家具。她既不会甜言蜜语，又不会欲擒故纵。男人仍旧抬一下眼皮，就回到键盘上去。

　　于是笛尔斯又去菜场，

　　牛肉杏鲍菇情人草，一次周末的爬山。

　　花雕蒸蟹配九层塔，一场午夜电影连映。

　　野山猪山椒阿班子，一次在其他同事面前手牵手。

　　牛尾银杏白芍，连续两个小时的电话粥加上近郊旅行。

　　当然这些食物之后，男人也变得不一样了，即使是在吃完美食的第二天，男人也会笑着和她说一会话，不会再当她是陌生人。但是马上就会问，今天做什么菜？

　　男人越来越胖了，眼神似乎有点涣散，最感兴趣的问题就是，今天做什么菜？

　　笛尔斯每天都必须去菜场，每天都得想什么和甜蜜的爱情相关。又一个周日的早晨，她终于在菜场中爆发了，那些东西都在吵吵嚷嚷地对她喊话，对她吆喝，对她炫耀奇异的香味，它们都在喊：“选我吧！选我吧！”她捂着耳朵，声音越来越大。

　　那天的晚饭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物，男人吃了之后没什么表情，开始对着屏幕敲键盘。等他能注意周围的时候，这间小小的宿舍变得更加家徒四壁，厨房空了。笛尔斯不见了，当然，男人努力回忆也无法想出她的样子。她似乎经常来自己的办公室，邀看电影。还有她似乎是同事，还有什么呢？

　　至于她长什么样，真的不记得了。

　　笛尔斯收拾了仅有的那个小箱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