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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决定 缥缈仙境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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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缈仙境啊,您存于世间千千万万年,您庇佑世人,造福万物。为何,唯独,遗漏了我。
初秋的天总是舒适,风过的时候带起一阵芬芳。百年榕树枝繁叶茂衍生成的菇状树荫见不得半点细碎光线。树荫底下的轻越握着刻刀神情专注,斜尖刃顺着心里那张图刻下,却总也想不起那张脸,手中绢丝绣牡丹长裙的木头娃娃空白了一张脸。轻越想了许久,也只是扯出一抹嘲笑。是呀,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刻些什么,只好惯性往后一躺伸出手遮了眼睛休憩。风从脸颊拂过,轻轻柔柔的让人直想睡觉。是个好天气啊。
阿园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惆惆怅怅,“起来,怎么的还睡起觉了。”
“眯会儿。”
“睡不死你。”阿园伸手,一把扯起轻越,“阿絮找你。”眼见杂草细细碎碎往下掉。
轻越不太适应入眼的光线,眯着眼问她,“几万年岁的老人家,怎的还这么暴躁。不该修身养性,防摔护骨?”身体转了一百八十度,阿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几日李墨微回来八荒阁,你该还礼去了。欠人的恩情,不能总拖着。”
“我知道了。”
她淡淡应声下来。
阿园听着熟悉的语调随意的漫不经心,可那双眼睛狭长漆黑没有半点光亮。偶尔恍惚的时候,阿园会有一种将眼前孩童误认成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容絮,虽只有一瞬间,可那般相像的模样,她再没见过第二个。握着木雕,她为自己有这荒唐的想法而挫败。半年了,她一个从聚灵开始算起几万年岁的精怪却看不清区区一介凡人。
十步远的距离,阿园的声音追上来,“阿絮在藏书楼。”
轻越回首笑的疏远凉薄,阿园一时愣住,许久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木雕忘带了。
初春时赵轻越被送到容絮跟前。彼时的轻越,毫无生念。所以容絮将她一点点养好的时候。轻越很私心的想过。啊,那人真碍眼。有什么好救的呢,自己明明都不想活了。可是容絮看着她说,哪里是我救你,是你自己不想死啊。心存执念之人,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你背负着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任何人都帮不了你。既然活下来以后如何,便该自己拿主意。说这些话时容絮眼神苍凉的仿若穿透了自己见到的是他人。这种悲伤轻越体会不到,可是她忽然间明白过来,既然活下来,就做些该做的事情。
八荒藏书楼,十八层塔楼,层层往上,一眼漆黑。乌云覆住的顶层,即使是阳光璀璨的天气,也没有一丝光亮。这是座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藏书处,没有禁制,没有机关,便是满屋木头散发出的潮湿阴暗味道也未能将千万本藏书的痕迹遮盖掉,这是座正儿八经的藏书楼。秋季的过渡便是寒冷,每一层都是入股的清冷,越是往上潮湿阴冷愈重,一般人本是经不住的。可偏偏容絮在这顶层守着,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去,隐隐又觉得这是八荒阁那些控权者所要求的。可容絮那样一个人怎会为权势所迫呢,若非她自己所愿,谁又能让她做到如此。
门却是开了,容絮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清清冷冷,“进来吧,站外头作什么?”里头倒是极暖和,轻越卸去一身湿冷,跪坐在容絮对面。“絮姨,您找我。”对面的容絮一身宽广闲适的模样,毫无别色的绛紫偏领口处秀了暗金纹路,异常引目。这样的装扮轻越是从没瞧见过得。瞧着瞧着就出了神。“喊你来是想问一问你,今日可有答案?”容絮手里提着圆茶壶,里头碧青的茶就这么缓缓倒入面前的杯子。明明是闲谈的模样,可那莫名而起的压迫感却让人觉的风雨欲来。恍惚间便答了是。容絮笑的映了一轮冷月,“倒还记得回话。那么就当你应承了。”她明明出神出的都快到蓬莱仙岛了。容絮竟就这么笑着,风轻云淡的说自己回答了她。抬头的时候,轻越对上了容絮的眼睛,那是双天塌不惊的眼睛,悬挂与夜空的冷月一般,任你冰雨风霜洪水滔天,也引不了她一丝动容。一时呆住。
许是绵长的静默,宽阔的空间中一角忽暗。远处那柄刻有离魂花的烛台,悬立在主梁之上,寂静无声的灭了。容絮连眼皮都未抬,只一手支颔,松松垮垮的袖口顺着支起的臂膀滑下来,铺在桌上,一手扶杯食指指腹轻磨着杯沿。轻越本想起身去查看,可身体竟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她诧异的无以言语,面前的容絮只是轻磨杯沿而已,就将自己定成跟木头。轻越不解,而容絮的眼里依旧是那一轮冷月,看不出丝毫。倒是极少的见了容絮起身,这才发现这顶层的房间是极宽阔的,九根主柱零散支撑着,别无两样的离魂花伴着烛台缠绕在主柱之上。轻越想着容絮当真是极其喜欢离魂花的。莫说平常的衣物上随处可见,就连房间装饰上也随常一般刻上,这么一转神容絮的身影便停下了。其实在她略过五根柱子时,身影就已经模糊了。只是顺着灯光,隐约还能分辨她站在哪里。容絮站在最里头的一根柱子下。就这么站着仰望着有两人高的烛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悲伤突兀的自她周身落下,前一刻还好好的人,不知为何如此苍凉而悲哀。这种感觉是轻越极其熟悉的,一如当初她的绝望和空洞。明明那么远,可轻越一瞬间便感受到了。
“承蒙照顾,拣回条性命。过往如何,皆如云烟。原本随母而居定于山坳,一生安乐可期,可天不遂。轻越本愚,无天赋之赐亦无叔伯兄弟之靠,孑然一身。然则,仍愿承母所望定于八荒。”双膝着地,手掌同时着地,额头贴于掌背。轻越跪着,一字一句应承了容絮。许是这般哀伤的氛围,又或许是欠容絮的一个应答。可到底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说出了口。如此,便好。“絮姨,我想试试,无论结果无何。”
门依来时一般轻敞而开。
外头是漆黑浓雾,里头的身影一如开始的悲伤。似乎在想着什么没有半分变动。轻越打消了揣摩的心思,容絮这样的人任轻越想遍十洲三岛都不可能推测出她的意图。有那时间还不如去想想如何从李默微那某个位置,毕竟她是要留在这八荒阁的。想着这些轻轻越合上门,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只是许久,柱下的人都不曾移动半分。绛紫袖口落在地上孤寂又落寞,一如她的主人神情悲凉。容絮瞧着烛台,眼神却不知飘在何处。你听到了么,已经做好的决定。这孩子终究是没有放弃,即使你千方百计,穷极一生。她也依旧是你算无遗漏里失算的一笔。离魂离魂,山河湖海不过刹那间的绚烂却被归结其中。为何你会喜欢这般虚幻的花朵?一如你的人生吗?留下绚烂的一笔后便消散无踪。不知你是否知晓,这世间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会期待你那般无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