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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 ...


  •   一脚踏进家门,我着实被眼前之景气得不轻。

      苏怀民坐在椅子上,一副少爷模样,母亲正往他的脸上涂着什么。

      “嘶,疼,疼。”

      母亲担忧地问道:“你不是去报道了吗,怎么成这样了?”

      “没报成。”苏怀民一脸愤恨,“还被小人偷袭了。”

      “你看你,刚出门就惹是生非。”母亲责怪道。

      “冤枉啊,都是那忻那死丫头打的,我又没惹她!”苏怀民说得满是委屈。

      那忻是那叔叔的女儿,小时候我们两家比较亲近,她最喜跟着我玩。苏怀民与她同年,却八字不合,见面即打架。

      我听够了,便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苏怀民面前,问道:“你既没招惹人家,人家好端端打你做什么?”

      苏怀民看见我后被吓了一跳,立刻收起了刚才狂妄的表情,坐端正了,委屈地道:“我就按你说的直接去了省立重庆大学,坐那儿等了一会了,就看见那忻来了,两句话没对,她一拳就给我挥了过来。”

      我觉得好笑,又问:“你还真是,都十年不见了,你们还打架啊?你多大了?还有,她打你一拳就把你打到不能去报道了吗?”

      “不是……有那忻在,我当然不能在那儿上学。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苏怀民眨了眨眼,大义凛然地说着。

      我冷声道:“我才懒得管你,明天给我去报道。”

      “不去。”

      “疼疼疼,二哥你松手,有话好好说。”

      我一把拧着苏怀民耳朵,威胁道:“去是不去?”

      “不能去啊二哥,二哥你先松手。”我看着苏怀民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见求我行不通,便朝母亲使眼色。

      母亲了然,心软道:“衔远,你好好跟他说。”

      我松了手,冷冷地撇了他一眼,又对母亲道:“妈,你先进去歇着。”

      “你好生给他讲,小孩子间互相闹闹而已。”

      我点头,苏怀民眼睁睁看着母亲去了内屋,心里大抵也叫苦不迭。

      我脸色一沉,低吼道:“站起来!”

      苏怀民失了靠山再见这架势,很是识趣地起立站直。

      看着他这老实样,我的怒气消了一点,淡淡地问:“戏演完了吗?”

      可苏怀民依旧不怕死地瞪着无辜的眼睛,道:“哥,这真的是那忻打的。”

      我不语,苏怀民接着道:“是,我错了,我不该招惹她。我一开始看见她的时候没认出来……那忻小时候不是个傻乎乎的胖妹吗,整天像跟屁虫似的粘着你。嘿,今天我看见一个漂亮姑娘我就去搭讪,无意间提到她说了她几句坏话,那姑娘走之前呼地给我一拳。你猜怎么的,这就是那忻!”

      苏怀民讲得眉飞色舞,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可我知道,重点不是这个。我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怀民,希望他能有点觉悟。

      “二哥,我亲哥,我知道错了。但是我真的不能和那忻一个学校。”

      苏怀民讲得一脸诚恳,若我是不认识他肯定信了他的鬼话,可我是谁,我带着他这么多年和祝诚斗智斗勇,他的小聪明一半都是我教的。

      “苏怀民,你那点小把戏骗骗妈就算了,你觉得我会信吗?今天有那忻,明天换个学校不一样有张三李四吗?”我沉声道,“你的心思,我不拆穿你,是不想妈担心。你若识趣,也最好给我收着!”

      苏怀民和我不同,他一颗心为热血保国,他多次阻挠我为他选学校,无非是有别的打算。饶他再机灵,却只能暗地耍小聪明,不敢公然在我面前提起,。

      苏怀民低着头,小声道:“既然二哥明白,又何必强迫我。”

      我毫不犹豫道:“既然你明白,不如把这些心思用在学问上。这些事,想都别想。”

      “你凭什么限制我的选择,爸和大哥还在前线冒着枪林弹雨,而你不过大我两岁,装什么兄长,在这里苟且偷生,不过就是懦夫的表现!”

      我被苏怀民的一吼惊住了,继而就是一股无名火从胸中窜起。我做惯了养尊处优的二少爷没错,我没有那么强烈的报国之志没错,可我自问从小对他也是尽到了一个兄长的职责,哪次有好东西不想着他,哪次没有护着他,苏怀民这话实在令人心寒。

      我拳头紧了又紧,苏怀民无非想激怒我,想看看我是不是懦夫。他成功惹到我了,可他未免也太高估我,懦弱就懦弱吧,我断然更不会纵容他去参军,这满腔怒火也懒得跟他发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不用跟他一般见识,抬手却是一巴掌扇了过去。苏怀民被打得一个踉跄,震惊地看着我,见我又抬手,吓得连忙用胳膊护着。

      我没有再打下去,转身就走,背对着他威胁道:“明天报道,再耍花样,我把你送到国外去。”

      走出门后我才发觉右手震得发麻,然后就看见祝贺急急忙忙地迎面跑过来,小脸上全是泪。

      “二哥,二哥。”

      “怎么了贺儿,别着急。”我皱眉地看着小祝贺。

      “苏伯母她,她摔倒了。”

      我心一颤,母亲最近几年身体特别不好,近日又为父亲大哥的事天天担忧,整个人像老了十岁,把祝贺吓成这样,肯定摔得不轻。

      “在哪儿,快带我过去。”

      我到内院时母亲已被几个佣人扶到了床上,我看见她额头一片血迹,气得大吼道:“我让你们每时每刻都得跟着太太,你们怎么做事的!不想在苏家待就t*m给我出去!大夫呢,大夫喊来了吗?”

      屋子里的几个佣人都吓得不敢吭声,我方想起自己也是个大夫,就连忙坐在床边看了看母亲的伤势。

      “妈,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还有哪儿摔着没?”

      母亲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大碍,这不怨他们,是我想自己起来喝口水,哪想躺了太久,头一晕脚下没稳住,就磕在了桌子上。”

      我看了看的确没有那么严重,可毕竟流了血我还有点后怕,便交代他们以后要更仔细照顾太太,大夫也赶过来替母亲包扎了一番,听说无碍后,我才放下心。

      苏怀民刚才听见动静也跟着我过来了,就站在床边守着。

      母亲看见了他脸上的手指印,心疼道:“你这是怎么,又惹你哥了。”

      苏怀民不说话,母亲又怪我道:“不是让你好好跟他讲吗?都说打人不打脸,你还是他哥,你让他明天怎么出去见人?”

      我冷哼道:“我把人家当弟弟,人家可不屑要我这哥哥。”

      母亲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无奈地摊开手,作势要讲,苏怀民却神情淡漠,低头偷偷用脚碰了我两下,求情之意不言而喻。

      我便作大度,道:“其实也没什么,小孩子嘛,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话毕,我故意对苏怀民抿嘴一笑。

      “对不起,二哥,怀民冒犯了。”苏怀民脸都快熟了,嘴角跟抽搐了似的不自然。

      我自然在心里偷乐,话语上还得展现出我的气度,配合他在母亲面前演什么兄友弟恭。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甚是和蔼:“跟哥还说什么对不起,不管怎么样动手还是哥的不对,明天自己去把课上了就是。”

      接着,苏怀民咬牙切齿一个“是”。

      母亲欣慰地看着我们,我也很是满意。出了母亲房间,我自顾自往外面走,却见苏怀民紧紧跟着我,我暗想,这是出了门就要反悔?如此想着,我也就更不愿等他,加快了脚步。苏怀民动动嘴唇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低唤了我一声。

      我总不能还装成听不见吧,淡淡地“嗯”了一声。

      “今天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怀民像是怕我跑了似的,眼睛里满是诚意,直直盯着我道,“我知道二哥对我的好,对我的照顾,是我混帐了,对不起,二哥,别生我的气。”

      我只道他刚才是演给母亲看的,谁知他竟真的跑来给我一本正经地道歉。我本就没把他说的气话放在心上,那一巴掌纯粹是为了泄火,换句话说,那是我没控制好自己这些天沉稳的形象,气我小弟不认老大了。

      这一番,倒弄得我有些尴尬,我微微笑道:“我没生气了。”

      “二哥不气就好,我知道不论是为了母亲还是二哥,怀民都应该躲在战火之外,一家人平安无事当是最好,只是……”苏怀民话锋一转,只是,好一个只是,只是我早该知道苏怀民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与我听,我收起刚才的笑容,静待他的后文。

      “只是,常言道先有国才有家,若国之不复,家之焉存。”

      这句令我几年后一想起就心疼得滴血的话,当时只是激起了我又一波怒气。

      说好了不气,说好了不气……我眯了眯眼,尝试平复下心情。我正考虑要不要再扇他一巴掌的时候,老管家齐叔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少爷,太太可在?”齐叔问到。

      “母亲不慎跌伤,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吗,齐叔。”

      “是药房,你可知,苏家在重庆有八家药房,近来逃难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舟车劳顿染了些病,又已家破人亡一分钱也没有……药房一直按着太太的吩咐价格很是降了不少,可是刚才,刚才有几个难民冲进一家药房直接抢药,其他人一看便也蜂拥而上,如今闹事的已不少……”

      “我知道了,齐叔,先别打扰母亲,我跟你去看看。”果然是乱世出刁民,我心道。

      “我也去。”苏怀民忙跟上。

      “你去添什么乱,你脸上的肿消了吗?母亲在休息,你就呆在家里陪陪贺儿。”我皱眉吩咐道。

      祝贺小小的头从里屋探出来,听见我的话,自是很高兴地跑几步扑在了苏怀民身上,苏怀民一脸无奈看着我随齐叔去往药房。

      我只是在想,世道再乱,疯拥抢药这事也未免太稀奇,这么多种药材,抢了也不定有用。虽说死马当作活马医是一种坚持,可这分明就是活马也当做死马医了。
      而且乱又不是这一天两天了,如何会突然闹出这等事。

      我跟着齐叔赶到药铺的时候,场面已经控制住了,偌大的药铺内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看病抓药该有的程序。我四处打量一番,却看见了一副有点熟悉的面孔。

      “二老爷怎么来了。”齐叔在我耳边小声道。

      二老爷指的大概就是我二叔,父亲的亲弟弟,苏围。我祖上是医学世家,到了祖父那一代,已经靠药材生意做得家底殷实。父亲后来弃医从军,就只分得了三家药铺,尤其这几年,更是全权交由了齐叔打理,我这次回来也是要接手这些药铺。

      “衔远?”苏围一眼认出我,热情地笑道,“二叔好些年没看见你了,听说你们回了重庆,瞧我这几天忙得,竟然还没来得及去看你们,大嫂呢,身体可好?”

      “劳二叔牵挂,母亲身体尚佳。衔远听说药铺有人闹事,如今看来……又得多谢二叔及时赶到,制止了冲突。”我微微欠身道了声谢。

      苏围也不客气:“都是苏家的产业,我自然应当关照,衔远,你毕竟年轻,这其中的名堂,还得慢慢学。”

      我正狐疑他怎么料理下的,正好齐叔了解完情况,对我说:“二老爷吩咐了免费坐诊,药费再减半,所有损失由他垫。”

      “二叔的指点,衔远记下了。世道这么乱,您手头有五个大药铺需要打理,想必您也很忙,我就不留您吃饭了。”我转身对齐叔道,“按方才二叔说的话做,不过这些钱都由我们出。”

      我侧身伸出手,做出送客的姿势:“不送了,二叔。”

      苏围轻笑摇了摇头,道:“衔远,你刚回重庆大概还不了解情况,你家的三个药铺这一两年亏损可是相当大。”

      我没回话,余光瞥见齐叔为难的表情。

      苏围继续笑,坐上了人力车,临走前又说:“衔远,家里或店里若需要帮助,记得给二叔稍信,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我点头。

      “苏围是出了名的笑面虎,这几年,他在重庆的生意范围早就不止医药类了,他的产业那么多,还是不忘惦记自家大哥的三个药铺。”齐叔无奈地叹气。

      我父亲说,苏家是行医,而不是卖药,他一直鼓励我先学好医术,再去经营。
      没能让他失望,我如今,医术勉强过关,可对做生意实在是一窍不通,这样硬着头皮挨也挨不了多久。
      接下来的几天,从医院回来我就跟着齐叔了解家里的生意,学着基本的门路。
      直到十二月十三号早上,一个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苏宅,他浑身都在打哆嗦,一句话半天也没说清楚:“回来了,司,司令官,还有其他人,南京,南京,回来了……”

      “什么?那苏师长呢,师长怎么样,还有我大哥呢?”我一时不知是害怕还是惊喜,死死抓住那个卫兵的衣服问。

      “我,我也不清楚。苏少爷赶快去看看吧……”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夺门而出,这些天,我不知道做了多少个噩梦,跑在重庆的街道上,心脏仿佛要从喉咙喷出来。

      最终,我的腿彻底软在了国民政府办公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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