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黄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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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朝霞尚未散去，漫天云霞环绕着连绵而高耸的群山，只留下山峰若隐若现的巍峨的轮廓。一入山便有股清新的风迎面而来，拾阶而上踏入登山道的第一节台阶，便如同跨过了尘世和山林的分野，将万般喧嚣都换作了一片静谧。我将山脚青翠欲滴的竹林抛在身后，在一路苍翠古木环抱中爬上第一座山峰。
选择走山路爬山，意味着在到达任何一个著名的景点之前都需要从黄山最外围的小山爬起，不断地翻越一座座山峰直到进入黄山的中心区。上山虽是可乘坐缆车，但几十分钟腾空的路程换来的却是与众多美景失之交臂。思来想去，正如古人云：“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邂逅美景无疑是需要经历一番长途跋涉的，但黄山雄奇俊逸的风光是那么地令人心驰神往，若是因畏难和惫懒与如此美景擦肩而过，该是多么地令人遗憾啊。遂坚定信心，慕名而来置身于山水间，一一去品赏这天下独绝的如画山河。
旅途的开始无疑是乏味的。起先还震撼于从山路上往外望去移步换景才能看得全面的参天摩崖石刻，后来在独自而又漫长的攀爬中逐渐感到身心俱疲，往外望去，却似才登上了一点点高度。询问下山的游人还需多久方可登顶，他们却只是一笑，说道：“还早着呢。”
常道前山险峻后山秀丽，只有亲自攀登才知其中苦辛。又转过多少弯，路过多少平台与岩下，还没有见到一丝登顶的曙光，只见一路上灰白岩体中生出的苍劲古木万千松枝随山风摇曳，似是在嘲笑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游子意志是多么地薄弱。刚攀上一定高度，眼前却又展开一段环绕山体的下坡路，如此起起落落，抬眼却只看见两侧岩体间狭窄缝隙露出的一线天光。黄山七十二峰，何时才能绕过群山到达第二高峰光明顶？
山重水复总是让人泄气，何况身旁在闲谈中信步下山的游人分明是无声的催促。往外望去，一片壁立千仞，人在群山中几如米粒，环陡峭山体一侧的石阶和栈道徐行。
越往上走，山势愈发险峻，有时不得不扶着右侧粗糙的山体才能缓慢前行。想往外看看山下景象，却被青松和流云遮住了望眼，重重山岚隔绝了尘世，人似是置身于万仞云端，就像《远游》中乘间维以反顾的屈子那样，感叹着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即使在夏日也依旧凛冽的山风吹得人衣襟猎猎，时间久了便觉得有些骨冷心寒。
白日向西轮转，我在茫茫大山中穿行，不觉时光流逝。直至明显地感到阳光不再刺眼，我才惊觉已是半日光阴。往前仍是陡峭山路，往后绵延出无数小峰，身旁来来去去的行人转瞬间化作小点消失在我的面前，而巍峨雄奇的高山依旧无言矗立。我背靠崖壁环视四周山峦，凝视着远近山峰上萦绕的一条细如墨线的长带，那是在山中艰难前行的游人。天穹如此高远，我不也是山间微小如米粒的一点，徒劳地想经过万分的努力到达山顶以期独揽美景，却只能在顶峰做片刻停留。
攀上层层石阶来到一处开阔平台，忽见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结伴而行。他们见我，便邀我为他们团队合一张影。苦于一路赶路的疲惫，怀着如此独行下去天黑前也爬不到山顶的忧虑，自然而然的，我便和这群年轻人作伴，开始了往后的登山之旅。
领队是一个活泼精壮的小伙子，常来登山的他熟悉山中事物，便引导着我们一路前行。何处需一气呵成通过，相隔多久休息一次为好，前方哪条支路才通往顶峰，他都一一为我们辨明。都是年轻人，一路赏景说笑，时光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自前山攀上第二高峰光明顶需要六到八个小时的路程，再是嬉笑打闹、谈天说地也无法阻止双腿的疲乏。此时正聊到一路行程安排，我说我见天都峰鲫鱼背之险而色变，遂绕山而行。领队笑道：“我们翻过鲫鱼背，再攀光明顶。”
我愕然，此时我已有些体力不支，而领队却仍神采弈弈，尚有余力照顾其他团队成员。
他见我疑惑，便解释道：“其实黄山是名山中较好爬的。你到点休息，调整心态，便可攀上顶峰。很多人会在前几个小时的攀爬中渐渐丧失赏景的心情，觉得登顶前途渺茫，而己身进退两难。其实，一路有好友相伴，便是在无名处亦能寻得风景。山中幽静，与尘世隔绝，入自然之怀抱，赏灵山秀水，令心境澄明，不亦乐乎？有此般乐趣，自然兴致盎然，再加上多年爬山之经验，便可保持状态良好。”
心下了然。见巍峨之大山，知己身之渺小。有些事物终不能改变，不如顺应规律，反而能借力而行，行稳致远。
踏上这一段路的最后一节台阶，眼前居然展开一段平路。栏杆迤逦向前，栏外青山迢递，奔腾的峰峦分隔夕照余晖。黄昏温柔的光线将天地都点染出明丽的色泽，雄奇群山此时也收敛了威严温和相待，一如经历了千辛万苦蓦然间见到的最为华美瑰丽的梦。
为美景而陶醉，众人停步惊叹。领队笑道：“很快就要登顶，我们今天大概有幸观赏落日。”
遂一鼓作气，攀长阶而登顶。远处群山唯留苍劲轮廓，任云翳为它们由远及近地抹上斑斓的色彩。红日将落，霞光万千。余晖慢慢扫过纷纷持相机按快门不住惊叹的人们的脸，远处白墙黛瓦的旅舍，亦浸润在了云蒸霞蔚之中。
无限风光在险峰，所有的劳累疲倦在此时都化作了万分的欣喜。暮色四合，黄山在谷中山路旁亮起一盏盏明灯，我却依旧不舍得离去，似是要再多看几眼将眼前风光牢牢记在心底。八个小时的路程才换来了如此惊鸿一瞥的日落，美景总是那么难得，但如若没有撑过白日的奔波，此时的我将在无限遗憾中一无所得。只是庆幸，庆幸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能观赏到黄山的日落，也庆幸自己终究渡过了难关成就了新的自我。
黄山的日出来得很早，夏日四五点钟天色就已微明。我在贡阳山山顶的高台上架好机位，裹紧厚重的披风等待着日出点亮千山万水。忽然远处西海水库的湖面上泛起一点微光，似是天光破晓的号角。
如果说黄山的日落是瑰丽而色彩缤纷的，那么黄山的日出则显得清清冷冷。早晨的阳光先为天地披上一线暗沉的赤色，再在其上添置一层椭圆形的似是天穹纤长的将开未开的眼眸的金色霞光。霞光之上是一层浅浅的玫瑰色虹形拱桥，拱桥之上展开了一把由靛青晕染到藏青的绢丝折扇。如若此时有人持琉璃杯远邀天光，应是能把它调成最美的果酒，再一饮入喉。
近处凌厉山峰在破晓时勾勒出暗沉轮廓，待到那明亮如鲛珠的赤日自最远一排山峦升起，天地在刹那间被点亮。远山的轮廓还浸润在天际霞光之中，看不十分明晰，中间一排山峦则渐渐生发出写意的险峻的轮廓线来，而高台之下的山峰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绵延山脊上的颗颗苍翠寒松的样貌。
白日每上升一点，天色便如被清水沁过一道的宣纸般浅淡一分，直至天青色掌控了整个天穹。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东君》中观景的人们在盛大的日出之后不由得展诗会舞以表达对神灵的亲近之意，如今我才知道诗中的美景原来是这般震撼，令人观赏时屏住呼吸、日出后仍恋恋不舍。身旁游人直到天色完全变白才心满意足地离去，迎着谷风缓缓走下山顶。
已经到达了群山之巅，以前的险峻山势尽化成了沿着山体展开的平缓道路，我迎着和风向后山走去，竟觉得如履平地、足以信步前行。脚下秀丽的山峰在我的眼前徐徐铺开，千姿百态的黄山松又于山崖边构成了一条曲折的回廊。在山下只觉得险峻的风景在山巅竟是如此地和缓秀丽，真是纵使如何努力人还是无法窥尽天机。而唯有登上顶峰才能在山中换来较为平坦的道路，正如人只有完成质变才破茧成蝶达到新的境界。
后山的峰峦曲线温软，松柏也更显秀丽，不似前山那般苍劲有力。我沿大道哼着小曲向前走去，一路步履轻盈地越过多少匆匆行人。
眼前渐有青翠环抱，远远可以听见几声欢快的鸟鸣，我知道这是已经到了西海大峡谷。峡谷之中十分安静，纵使游人如织也不曾惊扰它半分，我右手虚握着凸起的岩石沿着栈道往下走去，觉得每下一层就减了一分来自山上的喧闹。不同于登山时的起起落落，下西海大峡谷要沿着环路不断向下直至下到谷底。一开始的山路极其狭窄陡峭，有时还得停下来避让从外侧上山的行人。假如不经意间往外瞥了一眼，心似乎也随着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沉了几分。险路上游人行进得十分缓慢，停步时我紧贴崖壁透过云雾向外眺望重重绵延起伏的山峦。风吹过鬓角将我与这山水画相连，所有的疲惫似乎都被壮丽风景扫空，只留下心潮澎湃和不住赞叹。岩体的缝隙中间或有小松伸出，在和风吹拂下轻抚行人的头顶。群鸟滑翔于山谷之间，不时发出几声悠扬的长鸣。
渐渐的山路和缓了几分，不同于岩石裸露仅有些许青松点缀的山顶，谷底却是一片碧绿。我扶着栏杆向下走去，似是每踏出一步山谷中就幻化出一笔绿色来，待到石阶幻化成了平路，眼前已是满目青翠。薄雾游走于山间，清新的风吹过衣角向着群山深处而去，平缓的石拱桥下流水潺潺，抬眼望去便是不断变化的云海。我环视四周山谷，任清风裹挟着山溪的水汽卷起我飞扬的衣角，顿觉心旷神怡。
古往今来世人修筑无数的园林试图于方寸间再造乾坤，但总是难以企及自然山水的高度。如今看来，有把握不好山水气韵的原因，但更多还是因为过于注重繁缛的装饰而忽视了自然之美在于放纵生灵的天性，让它们在天地间自由生长，便无时无刻不成华章。
黄山的曲线也是自由生长的，如同在天地间信笔勾勒出起起落落的线条，却美得惊心动魄。山水之秀丽令多少人千里奔波就为一夕赏景，车马劳顿也难阻其行程。星夜兼程后还需在山中勉力前行，穿行山间虽是辛苦，但路遇青松云海再以身入画还是胜过乘坐缆车远远一瞥良多。直到在天地之中独揽造化之形胜，寄情山水与自然同在，放纵神思至千里之遥。观赏美景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再留恋不舍也终将离去，但生命中邂逅的美丽将化为人生路上的一盏盏明灯，指引我向前一路追寻更美的风景。
回程时我站在轨道铺设于谷底的地轨车厢前端往上望去，只见穿行于山谷中的地轨逐渐加大角度直至直冲云霄。下了地轨我便沿着山路走向东边的北海，再登上起伏和缓的始信峰攀着栏杆向一千六百多米之外的山下眺望，只见低矮青山迢递，几抹白云于山峦间游走。一路观赏各色奇松再乘缆车下山，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美不胜收的风景，就此向通透的车厢之外奔腾的山峰做了个道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黄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