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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疑犹 好基友上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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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皇城,下着绵细的小雨,四周灰蒙蒙的看不真切,贺川立在阶上,不知不觉间衣服已是半透了,粘嗒嗒地糊在身上的很是不舒服。
郑廉踩着小碎步从屋内出来,见是贺川,掩口笑道,“哟,贺校卫,今日怎么轮到你当值了?”
郑廉虽然看着年轻,但却是今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在身边的,深得信任,贺川不敢怠慢,赶忙施礼,“郑常侍。是这样的,孟方达昨日夜里受了点风寒,一时找不到人值班,我闲来无事便顶上了。”
“风寒?”郑廉依然笑眯眯的,“想不到他人高马大的也躲不过病。”
“……是啊,”总不能说宿醉在床上挺着吧。
“还有啊,贺校卫,”郑廉指指他的脸,“这几日不见你的眼睛怎么了?”
“这个……”,贺川的脸立刻烧红了一片,“这个……啊,昨天回去不小心摔了一跤。”
“不小心摔了一跤,啊,”郑廉学着他的口气,玩味地咬手指,“我听说昨日西街上有鹰扬卫醉酒调戏良人……”
“……”贺川吃不定他什么意思,只好一脸鲜红地忤在原地。
郑廉“噗嗤”一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好了,陛下叫你们站到檐下来,省得淋了雨,若和孟方达一样受寒,那明日这宫里可就无人值班了。”
贺川受宠若惊地抖了抖,“多谢陛下。”转眼瞟到郑廉未语先笑的桃花眼,心里默默给孟方达烧了一炷香,老孟,兄弟保不住你了。
隔了雨,耳朵总算不那么粘腻,屋内原来若有若无的落棋声也变得清晰起来。不久,伴随着畅爽的笑声,屋内传出另一个悦耳的男音,“陛下,您又输了。”这声音如玉器击鸣般温润清朗,令人不禁想到桥头边轻拂过衣襟的杨柳,即温柔又雅致。
贺川耐不住好奇,低头问道:“郑常侍,傅大夫还没走呐。”
“可不是吗,从下了早朝到现在,陛下连一局都没赢,”郑廉也不忌讳。
虽然对围棋没什么研究,但贺川也明白想从号称“国手”的傅臻手里讨到便宜,恐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毕竟他连皇帝陛下的面子都不给。
路口转过一队威风凛凛的鹰扬卫,贺川吐出一口浊气,向郑廉辞道,“郑常侍,换班时间到了。”
郑廉抬眼,微微点头,“回去吧,别再去酒肆了,下次我可不敢保证不会传到贺将军的耳朵里。”
“唉,多,多谢常侍。”说完一阵风般溜了。
郑廉望着远方欢脱的背影,也愉快地伸懒腰,“还是这帮武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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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川刚踏入自家大厅,就飞扑过来两个肉团子,“呜呜……小苏!”
贺川一把抱起两个团子,在他们一模一样的脸上各亲了一口,顺便纠正他们的发音,“是小叔,不是小苏。大宝,二宝,乖,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们啦,告诉小叔,小叔帮你们报仇。”
左手边的小孩立刻哭诉,“小苏,是爷爷……呜呜,爷爷坏死了坏死了!”一边哭,一边还把鼻涕眼泪全揩在贺川身上。
贺川看他哭得没玩没了,只好转问另一个小孩,“大宝,到底怎么啦?”
大宝偷偷往厅上瞄一眼,见老头子精神抖擞地瞪着自己,赶快缩回贺川怀里,又嫌弃脏兮兮的弟弟,伸出小手推搡他,“爷爷要我们蹲蹲,我们不蹲,爷爷就打我们屁股。”
贺老头子捏着半白的胡须哼唧唧地,“叫你们蹲个马步就哭哭哭,连一刻钟都不到,以后怎么做我贺家的儿郎?!”
贺川无奈道,“爹!他们才三岁!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三岁怎么了?!”老头子争辩道,“当年你爷爷带我上马的时候我不也才三岁!”
“放你娘的狗屁!”何氏听了奶娘告状,急匆匆地杀过来,老远就把老头子骂得狗血淋头,“你三岁的时候最多在你爹的马上尿裤子!贺敬之,我看你真是穷极无聊了,干脆明天就上书把他们在边疆的老子换回来,你赶紧给我滚!省得在这里碍眼!”
老头子见妻子动了真火,不敢答话,只偷偷对贺川使眼色。
贺川赶紧满脸堆笑地把孩子递过去,“娘,别生气,爹不过是逗他们玩而已,哪里真敢打他们呐。来,大宝,二宝,和奶奶说不生气啊。”
两个孩子非常有眼色地滚进何氏怀里,活泼可爱地把眼泪鼻涕都蹭到奶奶身上,“奶奶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何氏心疼地摸摸孩子的头,“大宝,二宝,乖啊。唉,小孩子没娘怎么行……小虎,他们那混账娘找到了吗?”后一句话是对着贺川说的,眼睛却看着贺老头。
贺老头斟酌地开口,“嗯……快有消息了。”贺川的大哥贺广婚后不久就调到塞北,长年不在家中,妻子周氏年轻耐不住寂寞,年前勾搭上一个男仆,跑了。这事是贺家的丑闻,提起来大家心情具是复杂。
何氏是个爆脾气,当即恨恨地跺脚,“哼,跑吧,最好跑到天涯海角!千万别让我抓到!”
贺川连忙安慰道,“娘,别气坏了身子。”
何氏喘了喘,又叹口气,“你娘不过是说说,过过嘴瘾,真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就算她肯回来,呵,我也不敢让她呆着了。只是老周家和我们有几十年交情了,找到她,把她好好地送回去,也算是有个交代。至于你哥那边,娘托媒人挑了几个小娘子,等他回来了,让他看看。”
贺川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娘,我看哥的意思……好像不打算再娶了。”
何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什么?!不娶了?难道他打算一辈子打光棍吗!”
贺川不答话,汗津津地给他娘拍背。
“臭小子!”何氏迁怒道,“你们父子三人都是一样的死脾气!”
贺老头子想说什么,何氏虎目一睁,老头子倒回椅子上,忧郁地捏捏孙子的脸。
贺川委屈道,“娘,我可没惹您老人家生气啊。”
“啊?那你眼睛是怎么肿的?还不是和别人打架了!”
贺川一脸闪躲,“没有啊……只,只不过摔了一跤。”
“还敢和娘撒谎了!”贺氏气得直戳他,戳得一手冰凉,“哟,小虎,淋雨啦?身上这么湿,小心感冒了……李妈,赶快带少爷下去!”
贺川赶快趁机跑了。“小苏小苏,”两孩子小鸭子似地跟在贺川后面,“等等我们,你说过今天陪我们玩的!”
何氏喊道,“小虎,李妈,看着点孩子!”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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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景兆那贱人,我总有一天要弄死他”,祁无咎咬牙切齿地说。
“你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念叨啦,子琅,消消气吧,”卞安抠抠耳朵,又继续慢吞吞地打磨他的零件。木质的零件在他耐心的打磨下,泛出浑圆的光泽。
“子逍,你不懂,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祁无咎褐色的眼睛微微发散,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即又闪现出狠厉的光芒,“可他偏偏要在这上头弄鬼!”
“我懂我懂”,卞安摇摇头,“我懂你,你不站在所有人头上就不会甘心,你要他们都对你低头,你的脸上就是这么写的。
我是祁景兆我也不敢放了你,我怕有一天你会真的弄死我啊!还记得老师怎么说的吗?子琅,你的不甘心有一天会带你上去,可是,它终会让你狠狠地摔下来!”
祁无咎吐出一口气,“你和老师说的都不错。我是不甘心,我怎么可能会甘心?!我不过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只要闭上眼,我就会看到我娘和祁嵘的脸,这两张脸已经折磨了我十多年。十多年了,我没睡过一个好觉。子逍,不这么做,我会疯的。”
卞安一时没有说话,他弯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零件组装在一起。祁无咎也安静地看他动作娴熟地将一堆木块拼凑出一只怪模怪样的青蛙。他把刚刚磨好的木件插在木青蛙的背上,大力转动几下,木青蛙便在地上弹动起来。
卞安温柔地看木青蛙傻乎乎地跳,像是看刚刚学会走路婴儿,“其实,不是毫无办法。”
祁无咎惊喜道:“怎么说……”
“啊,青蛙做好啦!”一直在窗口偷窥的小孩此时再也耐不住,几步扑进来抓住那只还在跳动的木青蛙,仿佛再晚一会青蛙就会真的跳走似的。
小孩开心地翻弄木青蛙,“卞安,你做得真好!太好了!怎么说来着……对啦,天下第一!卞安的手艺天下第一!”
卞安懒洋洋地接受对方不怎么熟练的马屁,“得啦,别再弄坏了,再弄坏就没有了。”
“嘿嘿,嘿嘿……不会啦”,小孩搓搓手,“那个,要怎么答谢你呢,他们说你做得东西卖得很贵……我刚攒了一些零花钱,不知道够不够……”
卞安笑道:“就你那点零花钱,够买几串糖葫芦?你帮我挑一个月的水就是了。”
“好耶,没问题!”小孩快乐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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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卞安,在京中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知名度直追公认的大才子傅臻。众师长被熊孩子折腾得气急败坏的时候,总爱来这么一句:“臭小子,你想学卞子逍吗?!”
其实卞安本人倒没什么,就是爱鼓搞一些匠人的玩意儿,他于此事颇有天分,据说不到五岁就把家里能拆的东西拆了一遍。祁无咎和他授业于一个老师,又同在太学,却从来没见到他的手休停过。
好在老师早就看破他是来混日子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他一马,把心思都花在祁无咎身上。
这事要是放在一般子弟身上根本不算什么,丰都中纨绔抓出来都是一把一把的混蛋,什么样的兴趣爱好没有。可是他爹偏偏是前御史大夫卞扬。
卞扬虽然已经告老归乡有几年了,可是仍然是丰都人们茶余饭后闲聊的传奇人物之一。卞扬祖上三代都是朝中忠烈,到了卞扬更是了不得。
当年惑帝行事荒唐,无人敢直言,卞扬先是在家准备好棺材,然后上奏折一封封地骂,从朝服穿得不正到春药服用过度一件件深刻剖析,并痛心疾首地表示,陛下您再这样长久地下去,我大启国将不国!以惑帝那种暴烈的性子,遇上这种狠角色,竟然被骂昏了,愣是没有将他怎样。
之后赵后一党掌权,实在挨不住骂,杀了又怕被天下士人的口水淹死,只好把他扔到地方去当个不要紧的小官,结果卞扬依然定时寄书来骂,风雨无阻,如果拒收还会有好事者抄了其中的精彩句子贴到国舅爷的必经之路上,杀都杀不完。
后来讨伐赵氏一党的檄文就是卞扬亲自起草的,其言辞之激烈,揭露赵氏罪行之深,使得赵国舅第一时间吐血身亡,极大得加速了赵氏一党的灭亡,堪称勤王的大功臣。
今上登基后不久,卞扬就上书乞骸骨,表示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大的功绩,站在这样重要的位子实在令人汗颜。先帝在位时没我有尽到做臣子的本分,眼看着先帝走了歪路却无能为力,还让赵氏那班贱人钻了空子,搞得朝廷乌烟瘴气,实在是我之罪。今日赵氏一党已除,我不敢尸位素餐,愿将位子让给有才能的人。归去吧归去吧,我这种人就适合回老家种地!
卫隆吓了一跳,赶紧挽留,朕刚刚登基,资历尚浅,还望御史大夫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来指导朕,请御史大夫看着先帝的面子上不要弃朕而去……
卞扬态度坚决,陛下这样的娇花,应该找更好的人来浇灌!我这样的,连家里的独子都教育不好,哪里敢来辅导陛下呢!
提到不孝子,卞扬很激动,显然是怨念了很久,实实在奏折里把卞安臭骂了一顿,像这样一心扑在鲁墨之术上不拿正眼觑圣贤书的纨绔子弟,如果蒙着祖荫入仕,将来肯定是要腐蚀朝廷的,陛下您执政,千万当心啊!
三请之下,卫隆只好批准。没想到卞扬真的和妻子带了一些农具,牵着一头驴,并一个老仆,离开了丰都。
卞扬当世名臣,又是文坛执牛耳的人,他写的文章奏折自惑帝时就一直有人传抄,一时间几乎全丰都的人都知道铮铮铁骨的卞扬有个攻乎异端的废材儿子卞安。
卞安很无辜,老爹这么无理取闹,等于是断了他的仕途。他当即放出声音,和老爹各走各的路,坐实了“废材”、“不孝”的名头,在西市租了一间小屋,专心攻他的异端。不过多亏了老爹,他做的东西在市面上能开出很高的价格,倒是不愁吃穿。
卞安可能很懒,可能脾气古怪,但绝不傻。不然祁无咎这种心高气傲的家伙不可能和他保持多年的友谊,他说有办法就是有办法,故而冷静地等他剧完木头,打完铁,剔完指甲,终于一脚踹翻他,“装模作样的干什么,说不说!”
卞安在地上打了个滚,“子琅,你的脾气越来越好了,以前你从来等不到我剧完木头就揍我。很好,这是个好兆头,”见祁无咎面色不善,赶紧说道:“你不妨去找傅臻。”
祁无咎一愣,表情复杂地在卞安屋里踱步。
卞安趴在地上看祁无咎来来回回,“别说你没想过。”
“是,我有想过,那又如何?”祁无咎猛地回头,“可他是当朝丞相之子,又是当今陛下的宠臣。我这样贸贸然前去求人家,算什么呢?”
卞安看向祁无咎的眼睛,“他爹和你爹私交甚好,他又是老师的挂名弟子,算起来还是我们师兄,人家当年还带我们玩过,不算唐突。只要你开口,他定会帮你。”
“……”祁无咎不答。
卞安嗤笑:“祁无咎,亏你还是想要做大事的人,到了这种时候,你连弯腰都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