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一场约会

1、路 当今社会如

　　路
　　当她坐在我面前时，我看到她的脸颊瘦削而憔悴，发黑的皮肤掩盖不住怀孕时留下的几块云朵似的黑斑。眼睛深陷，眼神带着深度的疲倦，就像一匹老马在长途跋涉后不得不再走下去时抬头望着人们的目光。我这样细细地打量她，使她很不好意思。她苦笑了一下对我说：“姐，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呢。”说着泪流下来了。
　　我用湿巾为她揩拭，轻轻抚着她的手说：“我有充裕的时间听你说，别这么伤心了。”
　　“我和铁军闹了一场，让很多人以为我是个疯子。我是不是确实是个疯子？你这样认为吗？”
　　“当然不。你一定有很多苦衷，不然不会这样歇斯底里的。”
　　她的眼里又闪着泪花说：“姐，我心里真的好苦啊。我不敢回我妈那，也不敢和她说什么，她会担心的。别的朋友又不理解我，这么晚来打扰你，你不会生我的气吧。”她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我。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头，让她明白我当然不生气，并示意她说下去。
　　“我心里总感觉委屈，总是不平衡，有的时候根本没法自我调解。你知道我在咱们这个小城里一向过得很好：有自己的事业，大家都信任我，我也喜欢大家。可是铁军非要把聪儿的户口牵到北京，让他去那里读书，从那时起我的噩梦就开始了。我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去了北京。我们仨口挤在他的宿舍里，三十多平，除了床还能放什么？厨房和洗手间是几家共用的，如果晚上做完饭忘了把油瓶拿进来，第二天一早就会发现，油所剩无几了。那张大床铁军和聪儿睡，他们俩个又高又胖的。我自己睡在一张可折叠的单人床上。那床很窄，睡起来有多不舒服你可想而知。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我从小没少吃苦，这些困难吓不倒我。让我感到伤心的事马上就突显出来了。我很快就意识到我纯粹成了这个家的奴仆，没有了自我。铁军当了一个什么破主任，从早到晚的忙，白天上班，晚上应酬，有时喝醉了，还要撒酒疯。聪儿简直就成了我一个人的。每天五点起床做饭，五点半叫聪儿吃饭，不到六点就要从家里出发。从那间宿舍走到公交站牌要走二十多分钟，乘车要一个多小时。算算吧，早上送晚上接，两个来回，三年来我花了多少时间。中间的时间我很想做点事，但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我和人家合伙办午托，几个月下来就赔了不少；而且太累，我的身体受不了，不干了。我每天晚上要给聪儿检查作业，周三周五晚上要出去上兴趣班，周末两天都有课。我的时间完全被绑架了，整天围着孩子转。后来想给人家做个钟点工，真找了一个，才知道伺候人这么难，要时时看人家的脸色；实在受不了，辞了。铁军为此还和我闹了一场，说我干那种工作，会给他丢脸的。但我的时间这么有限还能干什么呢？买菜做饭，洗洗涮涮。我真成了《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面的雍容华贵的奴仆了，何况我还不雍容华贵呢？寂寞、苦闷、压抑，你真不能想象在那个小屋里，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好吧，既然没法逃脱就这样过下去吧。不是为了我儿子吗？为了他，我什么苦都能吃。可是……聪儿到了北京，成绩反不及小城里好了。我和他谈心，他也说不出什么。我去找班主任了解情况，老师说他喜欢玩游戏，常拿同学的手机玩，上课效率很低。姐，我从学校出来简直崩溃了！我放弃了那么多东西陪他去读书，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又气又恨，当晚就狠揍了他一顿，我一边哭一边问，他硬是一声不吭；他的沉默激起了我更大的怒火。后来他终于吃不住他爸的痛打，说：如果我们给他买个苹果手机他就不在学校玩游戏了，可以按我们的规定在家玩一会儿。我们开始当然不同意，自己没有手机，还要借同学的来玩，给他买了手机那还了得！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他蔫头耷脑，精神萎靡，什么也不肯做，不到一周我就接到了老师的电话。多么无助呀！姐，你能理解我是多么无助吗？我那么爱他，又那么恨他，在和他的斗争中，我一退再退！最后我们和他谈心，同意给他买手机，但玩的时间要由我们来定。开始他是听话的，但后来——他开始偷着玩，想尽一切办法来玩。上厕所玩，写作业玩，假装睡觉来玩……怎么办，怎么办？苦口婆心地讲道理，严厉地批评，痛打，都试过了——我是多么绝望！
　　“昨天晚上，聪儿去给同学过生日。我和铁军诉说自己的烦恼。他听了几句就火了，怒吼着对我说，聪儿变成这样全是我惯的，因为我教育无方；我所有的付出，牺牲都是应该的，没什么可抱怨的。他花钱养着我，我就应该为家庭付出。天呀！他花钱养着我？我用他花钱养着吗？我自己原来没有事业吗？为什么牺牲的是我而不是他？我的牺牲只换来了他趾高气扬的语气？我是可怜的乞食者吗？我要仰人鼻息才能吃一口饭吗？于是我们吵了起来，继而动了手。从楼上打到楼下。我不想也决不能再呆在那个狭小的囚笼里。我必须出去，必须！出来很多人劝架——都是他的同事。可能是他觉得很没面子，便对我恼羞成怒，想用他的大男子主义来压制我，他青筋暴出，对我怒吼；我很明白，我不是奴仆，不是任何人的奴仆，不接受任何人强加给我的暴怒。我向外奔去，楼后就是一条河，如果纵身跳下去，一切就都解脱了；我疯狂地跑，不知是谁拦腰抱住了我，不知是谁把我施到了楼上。我大概晕过去很久，醒来的时候，灯光刺眼，屋里很安静。铁军希望和我谈谈，但我决定离开。于是我到了你这里。
　　“我该怎么办呢？生活该怎么进行下去呢？”她喃喃地舒了长长的一口气说。就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背得很久的重负似的。她望着我，平静忧郁地带着探询与悲伤的眼神。
　　我站起身来，挥了挥上臂，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发僵的身体，说：“先睡一下吧，你脸色很憔悴，明天我们再聊。”
　　当她醒来的时候我已准备好早饭：一小碟自做的肉皮冻，一小碟炒花生米，一盘猪肉粉条，一盘素烧茄子，两杯红酒。她笑了笑说：“何必这么丰盛？吃不掉的。”于是我在动筷前，分别把每样菜拨出一半，留起来，说：“这样能不能吃掉？”她点了点头。“菜还可口吗？”她点头，默默地慢慢地咀嚼。“食材都很便宜，做起来也不难。其实生活和做饭很相，大鱼大肉比较贵，顿顿吃也觉不出味美；做多了，也不必全沾染了，留起一些下顿吃也好，留给别人吃也好。幸福的根源在于简单。”
　　她不解地望着我，似乎在说：难道我不追求简单吗？我笑了笑说：“你自己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很简单，但对别人的要求不简单。铁军是爱你的，只是你的要求更高。你说你们动了手，从楼上打到楼下。以铁军的身高体重，他一巴掌下去你就动不了了。实际情况该是你把他从楼上逼到楼下或打到楼，他根本没还手。你哭你闹因为你郁闷，因为你不平衡，因为你总觉得自己失去了太多。这就不是一种简单的活法。如果换个角度思考问题，这里有多少孩子想有北京户口，多少人想去那里读书而去不了。虽然你现在吃些苦，但以后你的日子会很好。铁军的单位会分房，你能以三四万的价格在二环里买房。北京是小班制教学，活动种类很多，孩子的能力比在小城强很多。孩子喜欢玩游戏，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适当予以约束就可以了；不要指望他不玩，那是不现实的。你们对他玩游戏的反应太强烈了，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欲望。如果你们能平静一些，平和一些，我想会好很多。据我所知聪儿的成绩是不差的，虽然有所下滑，但不会很差。这一点我是相信的，你描述得有些夸大，因为你内心紧张，总怕他会那样，于是把你想象的变成现实说出来；但实际不一定如此。你如果简单一些，家庭生活就会更和睦一些，更多一些温情，更多一些感动。真正能使人改变一些东西的力量是感情，而不是压制。你该学习毕淑敏看待事物的方法，凡事都有两面性，我们选择好的一面去看待，事情就会越来越好；相反就会越来越坏。你恰恰是只看到了反面。不要指望你的儿子将来能成就伟业，只要他不想，他就什么也做不成；只要他想，他就能成为他想成为的人。关键在于他的内心，不要只把眼睛盯在成绩上，给他更广阔的生活空间，让他有更多的体会，让她在点滴中体会成功，让他成为一个身心健康的孩子。”我缓缓地说，看着她的脸。
　　“可是……”她没有说完。
　　“可是你仍有没有自己的生活，而现在的生活是你不能忍受的。这更简单，去找一个正常上下班的工作。聪儿马上要小学毕业了，自己坐不了公交车？中间不能转车？书包太重背不动？别把他当废物一样养，他全做得了，只是你舍不得。上了初中，让他自己骑自行车去上学，男孩子需要锻炼。这很正常。你还是你，你会有自己的工作，会结交新的朋友，很快就能有自己的住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坏人那么多……”她又怀疑的看着我。
　　“坏人？什么是坏人？从古至今哪个朝代没有坏人？那是从来都不能少的。农民把种子撒到地里，就有小东西来偷吃，难道他们就不种地了？老鼠把新建的木屋咬坏了，人们就不住了？该做什么做什么，教对方法就好了。你不能佑护他一辈子，他要学会自己生活，他必须在碰壁后才能长大，你把他周围都做成软包门，他走出你的视线呢？他会碰更多的壁，跌更多的跟头。就像小孩子在学步车里学会了走路，觉得到处都可以横冲直撞，实际呢？苦头在后面呢。你做得太多了，该放手时就放手吧，给别人机会，给自己自由。”
　　“那，我该回去？可是……”她低下了头。
　　突然响起敲门声，铁军出现在门口。她的眼眶忽然湿了，蒙了一层水雾似的。我把剩下的一半饭拿来给他吃，刚好够。
　　送他们离开的时候小区外面堵车严重，放眼望去，一片车海，似乎没有路。他们竟也在车与车之间蜿蜒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