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一个叁叁33

1、四张纸 三

　　三月扬州，繁花似锦。
　　他在船头望着岸上的她，两个人，都已泪眼婆娑。
　　这个时节的柳正青，桃花正艳。他和她也是，一个意气风发，一个豆蔻年华。
　　可男儿志在四方，他握紧了手中素白的绢纸，脑中浮现的，是昨日她得知自己要去京城后，跑到自己面前来的模样：
　　“禛郎，你，你要去京城了？”她看着他，眼中的忧伤叫他不敢直视。
　　“陵儿，我……”他反复斟酌着字句，可良久，还是拼凑不出哪怕半个字，罢了，他一拂衣袖，不再看她，“是。”
　　她抿着唇，挣扎了许久，颤着手掏出了一张纸，往他手里塞，带着些哽咽道：“我也知道，我留不住你，你是要干大事业的人，但求你别忘了陵儿，若是累了，就回来，我永远等着你。”
　　回忆定格在她倔强的脸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展开手中的纸，两行娟秀的字映入眼帘，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陵儿，等着我，待我金榜题名时，定以十里红妆为聘。
　　这是十六岁的他心中执念。

　　他是有经天纬地之才的，殿试过后，即将发布的皇榜前围满了人，同行的伙伴见他却一脸风淡云轻，问道：“禛郎，殿试成绩快出了，你不去看吗？”
　　熟悉的称呼，不同的人，他怔了怔，瞬间恢复平静：“不去，人太多，再等等吧。”
　　“好。”同伴们见状，也不再坚持。
　　皇榜发布，第一个名字，可不是他么！被同伴们簇拥着出门，在皇榜前站定，那张黄色的纸上，他的名字，赫然在首位。
　　多年的苦读，在这一刻得到回报。他的心里有激动在翻涌。
　　这张纸，对他来说是人生的转折点，他的前途将是一片辉煌。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陵儿，你看见了吗，我做到了，马上，我就回来了。
　　这是十七岁的他日夜所思。

　　是他太天真了。皇上有意将公主许配与他，又或者说，是公主看上了他，而皇上刚好需要这样一个理由把他与皇家捆绑起来。他想抗旨，同僚们都说这可是皇恩浩荡，让他别做傻事，违抗圣旨，可是要诛九族的，再说那公主金枝玉叶貌美如花，他有什么不满的？
　　好一个皇恩浩荡，他惨笑着，跌坐回椅子上，他有什么不满的？就算公主有倾国之姿，也抵不上她叫他一声禛郎。新娘不是她，他又有什么可满的呢？
　　他宁愿一死。但他清楚地明白，即使他死了，皇上也不会放过家人，千回百转，他逃不过血浓于水的事实，自己一了百了，可这罪孽如何能教家中长辈承担。
　　这张纸，让他锥心刺骨，明知其为深渊，还是只能纵身跃入。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陵儿，非我薄情，你便当作我们从未相见，忘了我吧。
　　这是十八岁的他心如死灰。

　　功成名就，他被允许回扬州探亲。
　　故地重游，却已物是人非。扬州繁华如昔，他心中只有酸涩，甚至，是逃意。如果可以，他余生都不愿意再接触到有关她的一切。
　　可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拜过父母，逃似地离开家。因为他家宅子旁边，就是她家。无论是哪家里，都充斥着当年时光，当年他们俩的时光。
　　他去了重宁寺，赎罪还是释怀？他也不知。
　　寺内香火绕缭，他望着大慈大悲的观音，虔诚地磕头，他其实已经没有资格过问她的事了，但他还是忍不住，他希望她一切安好，若是有不顺，拿他的命换也无妨。
　　“施主，既然错得彻底，就放下吧。”一旁的住持突然开口。
　　他苦笑着道：“放不下啊。”
　　住持无奈地摇了摇头，递给他一张纸，叹息离去：“何苦啊……”
　　打开纸，他自持为傲的冷静全然崩塌，白纸黑字，被泪水渲染得一塌糊涂。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陵儿！陵儿！
　　“大师，求求您告诉我她在哪。”他追上住持，那张纸，被死死攥在手里，仿佛这样，过去的就可以回来。
　　住持看着眼前权高位重的男人，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她不愿见你，你负她至深，缘已尽，别再强求。”
　　再看一遍纸上字，他狂笑着离去。
　　是啊，终究，他负了她。
　　“出来吧。”住持淡淡地冲观音身后道。
　　女人沉默走出，目光循着他离去的路，道：“住持，谢谢您。”说完便走，似乎毫无感概。 她早就在他迎娶公主时把泪哭完了，本以为七情六欲散却，可见到他，她还是会痛。
　　他和她，他在寺外，她在寺内。大概，再不会相见了。
　　夕阳真美。
　　当时只道是寻常。
　　四张纸，一世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