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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只 · 躯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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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班周五上午是两门选修课,讲桌上三十来岁的老师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慢悠悠的讲课,夹杂着一下下的停顿,和催眠有着差不了多少的效果,甚至更有效。
江郁坐在倒数第三排咬笔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袋里全是要把唐淮生绑在身边的想法。
早上他去水房的时候碰到唐淮生了,他往外,唐淮生往里,面对面撞上,唐淮生从他身边走过,头都没有侧一下。
他明明看到他了,却装作没看到。
故意的。
背后带着怎样的想法昭然若揭。
江郁咬笔盖的力气大了点,塑料笔盖被咬出两点痕迹,他的脸上是和平日里一样的温顺神情,却又带了点不同,看起来有些别扭。
带了些压抑和阴郁。
江郁会有这样的想法和江漠承有很大的关系。
江郁是次子,前江太太和江漠承离婚后才发现自己有了孩子,瞒着江漠承想一个人生,一个人养,但江漠承还是知道了,孩子一出生就被江漠承带回了江家,前江太太花了极大的精力才从身上掉下了一块肉,却连孩子的面都没见到。
江漠承对这个小儿子没什么感情,顶多觉得长得不错,也不烦神,不过是多张嘴,江漠承不在乎。
有次江漠承回家时给江郁带了一只仓鼠,提在手上,笼子里毛绒绒的白色小东西扭着胖胖的身子在滚轮上滴溜溜地转,尚且天真的江郁很快就喜欢上了它,喂食清洁都是自己上手,就差睡觉也带着了。
后来江漠承的合作伙伴带着女儿来他们家,小姑娘一眼就看上了小东西,细声细气地说想要,说了好几次。
江郁习惯性去看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江漠承,江漠承没什么表情,单纯地坐在那里却让江郁手脚冰凉,江郁不知所措,低下头捏手指,连话都不晓得怎么说了。
空气很安静,恐惧就像一条黏滑的蛇,一点点吸附攀转住江郁的整个身体。
江郁脑袋里空茫茫的,再抬头时入目的就是江漠承意味深长的眼神,下一秒江郁就站了起来,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往仓鼠笼走。
他不想把仓鼠给那个女孩的,却根本摸不清江漠承的意思,只能猜,他以为江漠承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要他把仓鼠给那个小女孩。
江郁的手搭上仓鼠笼的下一秒,身后传来平淡冰冷的声音。
“江郁,回来。”
江郁愣了一下,倏的收回手,往江漠承那边看。
江漠承还是那个姿势,双手交叠搁在身前,对合作伙伴说:“锦锦要是想要什么其他的东西还好说,但这小东西是江郁养的,宝贝的很,有感情了,送出去可舍不得。”
他语气平和,还带了点笑意:“真是不好意思。”
合作伙伴也笑,说:“锦锦也是说着玩的,小孩子不懂事,”说着还拍了拍小姑娘,语气温柔,“锦锦乖,和哥哥道歉。”
叫锦锦的小姑娘看一眼她父亲,站起来对着江郁欠身,慢声细语说对不起,我说着玩的,让你当真了。
江郁一身冷汗,松了口气,连没关系都忘了说。
江漠承的眼神有些冷。
合作伙伴离开后,江漠承把江郁叫过去。
“你刚刚是想把那玩意给宋锦?”江漠承问。
江郁揪衣摆,点点头。
江漠承看着他好一会,问:“你不是喜欢这东西吗?”
江郁又点头。
江漠承嗤笑一声,手指搁在扶手上点了点,开口道:“拿来。”
江郁愣了一秒,意识到江漠承说的是仓鼠,立刻转身去把笼子抱过来,眼睛里都带了点亮光。
江漠承将小儿子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边的弧度带上了嘲讽的意味。
他从江郁怀里拿过笼子,动作并不轻柔地将仓鼠拉出来搁在掌心,江漠承手掌很大,仓鼠很小一只,蜷缩在他手里看起来格外脆弱。
江漠承瞥一眼江郁,不出意外在小儿子眼里看到一抹心疼。江漠承几乎笑出声,自己都没法保护的人,还可笑的做着保护别人的梦。
他把仓鼠递到江郁眼前,平静的语气下藏着不知名的东西:“江郁,看着,你是不是想保护这东西?”
江郁纤长的眼睫动的厉害,是惧怕的征兆,他说出口的话都带着点颤:“是...是。”
下一秒江郁就看见江漠承手掌一翻,狠狠地把小仓鼠砸在了地上,力道之大,仓鼠瞬间就不动了,有鲜艳的颜色染上它雪白的毛发,凄厉又可怕。
江郁瞳孔猛地紧缩,嘴唇都在发抖,眼泪成串地落,他不敢发出声,喉咙里却有细密的哽咽泄出,江郁两手紧紧地捂住嘴动都没动一下。
江漠承站起身几步走到江郁身前,浑身都是冰冷的气息,他没用什么力气就拨开了小儿子捂住嘴的手,掐着江郁的下颌往自己这边带,眼里是望不到边境的冷漠无谓,说出的话都带着狠厉:“江郁,你记好了,你想要的,就得死死抓在手里,抓不住,就是这种下场。”
江郁的眼泪砸在江漠承手背上,半点水花都没溅起。
他不住地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重复了好多遍。
江漠承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松,直到江郁眼里没有了眼泪,江漠承才满意地松开,他转身,丢下的那句话里透着随意:“把那只畜生清理了。”
江郁是抖着手把仓鼠埋掉的,埋之前他把它洗的很干净,雪白的毛发一尘不染,江郁把它埋在江家外面一段距离的花坛里,一边埋一边忍着眼眶里盈满的眼泪。
他不敢哭。
那之后,江郁就知道了,他得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攥紧了,不能被任何人抢走。
一直到现在,他都记得。
下课铃声响起来,江郁手下一顿,如梦初醒,他迅速松开笔盖,收拾书本赶到下节课的教室,这节选修在大教室,最里面的一间,对面也是大教室,人已经满了,是四班。
江郁有唐淮生的课表,记的比自己的课表都熟。
他给唐淮生发消息,用一贯的欢快语气
【等会等等我啊,咱们去食堂】
发出去后江郁就紧紧地盯住了手机,心跳不自觉加快。
一直到下课唐淮生都没有回。
江郁嘴唇发白,他啃起了指甲,用一根指头慢慢戳着拼音。
【淮生??
怎么不理我啊 要不要去食堂
唐淮生】
他打完最后一个“生”字后的五秒,收到了回信。
【中午我有事】
江郁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啃指甲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什么事啊饭都不吃的吗】
唐淮生这次隔了一会才发过来两个字。
【私事】
江郁盯着那两个字好久,手上不戳了,手机锁上扔进了书包里。
后面一节课江郁一直都是垂着头的,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放学后江郁随着人流快步走出教室,埋头往宿舍走,食堂也没去。
宿舍的其他三人喜欢去后门吃,对食堂嗤之以鼻,江郁几乎从没和他们一起。
后门吃的人多,排队要很久,江郁每次回来宿舍都是没有人的。
他从书包里拿出钥匙开锁,眼角吊起看了隔壁锁着的门一眼,眼里染上冰凉的色彩,转瞬即逝。
他会再等唐淮生几天,等唐淮生主动来找他,这是最后的一点希望,渺茫,但江郁不想放弃。
唐淮生躲他,初时刚察觉到的时候江郁确实不能接受,满心都是把唐淮生抓在手里的想法,甚至想直接对唐淮生实施他最终的计划,但冷静下来后江郁就压下了那些心思。
他跟自己说唐淮生只是没想开,再等等,再等等。
唐淮生对自己是有兴趣的,哪能说走就走呢。
......要是他真的走了,江郁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他不能走,他不会让他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