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妖王之石5 ...
-
凡间有俗语云：兔子急了也咬人。幸好兔子咬的不是我。
在我把童子护在身下的那一刻，童子身上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他竟然挣脱了封锁仙力的枝条，变成了大兔子。它的前肢把我按在前胸毛绒绒的兔毛里，一张口把所有的黄蜂吸进了肚子。
我的手还被枝条捆在背后，只得费劲地拗着头，瞠目结舌地看着风暴般滚滚入口的黄蜂。欢欣雀跃中，我仰起头来看兔子，只见兔子胸前的毛色变成了黑色，面上纯净剔透的黑色眼珠，竟成了淋漓的红色，如在渗血一般。我不由心中一凛。
消灭黄蜂之后，兔子迈开大步，走向那大眼睛小姑娘。
春眠园里瞬时阴云密布，郁郁葱葱的树木开始枯萎，红色的果子越缩越小，皱巴巴得如百岁老人的脸颊，最终变成烂黄色，落于沙化的地面。风卷着细沙形成气旋，在兔子四周不住地打转。
黄沙蒙眼，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但我还是隐隐约约看到，大眼睛小姑娘跌坐在地，脚跟蹭着地面，战战兢兢地后缩。她仰着脸，惊恐地望着兔子的方向，嘴微张着，却没有言语。可能吓傻了。
“兔子，差不多了，春眠园都快变成沙漠了，停下来吧。”我说。倒不是我对这大眼睛小姑娘有多少同情之心，但就目前情况来看，兔子的精神状态并不正常，这种不正常甚至影响到了春眠园的生态，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兔子呆愣地看了我一眼，旋即摇了摇头。
他还能理解我的话，我有一丝放心，这样就还能交流，不至于毫无办法。
“童子！无释神怪罪下来你担待不起！”大眼睛小姑娘好像终于回过神来，颤着声，还要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兔子并不答话，只是迈开腿，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向她。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爪印。
“兔子，我们已经没事了，适可而止，也不用做得那么绝。”我说。
它再次停下下来，前爪还是护着我，那巨大的脑袋，坚决地摇动了两下。
“弼犬温！童子兽魂已经失控，按无极天的规矩，要予以销毁！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杀了他！”大眼睛姑娘猛地跳了起来，用仙法解开了我手上的枝条。
神经病吧，这姑娘？我头疼地看了她一眼，一双大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可惜我对这样的小姑娘没兴趣啊，对这样咄咄逼人的小姑娘更没兴趣。
我说：“本仙乃天庭之仙，无极天的规矩，于我无效。”
小姑娘跺脚道：“天帝也要忌惮无释神三分，你有求于无释神，这么不懂规矩，无释神怎么会帮你！”
怎么我要求人帮忙的事情全天界都知道了？我活动了活动酥麻的手腕，转了个身，趴在兔子环着我的前肢上，懒懒道：“那又如何？”
你既然选择了威胁我，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本仙的手段。
“你！——你你你！”大眼睛姑娘果然气得跳脚。
不行啊，小姑娘，小小的威胁都用不好，以后要如何拐得夫婿？咳咳咳，肃穆，肃穆。
眼见着兔子就要走到小姑娘跟前，小姑娘又喊道：“弼犬温！你你你！你要是让童子停下来，我……我我我……我就做你老婆！”
坑我呢！谁想娶你这种小屁孩啊！这副乳臭未干还不可一世的样子，饶了我吧！哪个大嘴巴又把我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的人生理想透露出去了！该死！
我觉得她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嫌弃。这下可把她惹毛了：“本姑娘下嫁于你，怎么着，还委屈你了？你这风流浪子，男女都不放过，还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的！”
哈？我，风流浪子？男女通吃？没人愿意嫁给我？刚刚哭着想要嫁给我的是谁是！说话顾一下上下文好不好！
我挑眉道：“是啊，本仙呢，风流成性，品行不端，实在不值得姑娘青眼有加，委身下嫁。”
“你！你你你！”
“本仙怎么了？”
“你不让他停下来，你也得陪我一起死！”她狠命甩了下袖子，好像要把胳膊肘也甩出去似的。
这句话倒是说得不假，兔子现在明显心智迷乱。
我说：“小姑娘，那你打不过，还不能逃不成？”
她咬着惨白的嘴唇：“我是春眠园的黄蜂妖，誓死不能弃春眠园不顾！”
挺傲气啊，这姑娘。但是总想着以人为垫脚石，来满足自己的傲骨，未免太过自以为是。
当然了，现在这事的重点是，你现在想找的这块垫脚石，也就是本仙，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让兔子停下来。
“兔子，你一定要杀她？”我问。
兔子郑重地点点头，血红的眼睛里放着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我直视着兔子的眼，希望能从中看出什么。天魂中的精神界也好，地魂中的记忆界也好，总归让我进去一个，了解一下童子再说。
我说得这么随意，真不是因为我没决断，而是我……到现在为止，还是不知道要如何主动进入精神界和记忆界，每次都是被动卷入，我也很无奈啊。
这样想着，一股记忆不受控制地袭来。
“小兔子，今天玩得开心吗？”草地上，扎着两个小辫的锦衣小姑娘，蹲在一只兔子身边，笑吟吟地问。
小兔子绕着她跳了一圈，前肢离地，嘟了嘟三瓣嘴。
“我知道啦，知道啦，下次再给你带我种的萝卜。”辫子姑娘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兔子温顺地眯着眼，舔了舔姑娘的手。
“这佛寺后山，我也不好久待，等下次上香，我再来看你，乖。”她提着篮子，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阿弥陀佛。宵图，既打定主意要修炼，怎么能偷跑出来？”一个秀气的和尚，从树后走了出来。
“伍孤啊。修炼太无聊了，刚好结束一段，就出来遛遛。”小兔子在一道金光中，变成了一个白色裘袍的男子，面貌竟和童子有三分相像，只是周身那种温和通透的气质，却是和童子完全不同了。
“修仙不易，断不可半道而废。”被称作伍孤的和尚，走近宵图，轻声说道：“小心藏匿，寺中憎恶妖的僧人不少。”
宵图笑着点点头：“谢谢，我会注意的。”
“阿弥陀佛。”伍孤说着，深深颔首，而后到后山打水去了。
记忆场景转换了数次，扎两个辫子的姑娘在记忆中一次次变大，她不再扎两个小辫了，而是盘了个发髻，余下的长发就披散在肩上。不变的是她手中的篮子，每次都装满了橙色的胡萝卜。
“小兔子，我都长大了，你却完全没有变化，你不是普通的小兔子吧？哪有兔子的寿命那么长。没想到我救了只神兔啊。”姑娘问道。长大后的姑娘，娴静不少，安安静静地环腿坐在草地上，笑着看一旁啃萝卜的宵图，眼睛像月牙儿。
宵图只顾吃萝卜，并不答话。
“小姐，夫人喊你回去呢。”丫鬟跨上最后一层石阶，气喘吁吁道。
姑娘忙起身，拍了拍衣服，道：“小兔子我先走啦，这篮萝卜都给你。”
宵图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四下无人之际，他变成人形，提起了篮子。
洞内。伍孤专注地盯着棋盘，一言不发。萤萤烛光把他的光头照得锃亮。
“怎么又躲到我这儿下棋来了？”宵图问着，随手放下篮子。
“寺中无人下棋为乐，没曾想你也不在。”伍孤瞟了篮子一眼，“又去见洪小姐了？”
宵图笑道：“是啊。倒不如说，总能不期而遇。”
伍孤道：“在我面前又何必说谎。自从几年前，你能稳定地维持人形，愈发讨厌变回原形。若你不喜欢她，又怎会次次都化作兔子模样去见她？”
宵图哑然：“修仙之妖……”
伍孤道：“修仙，求的是一颗善心，有情，方有善。爱情，友情，亲情，无不有‘善’孕育其中，才可以‘情’称之。莫让情扰了心神，乱了修为，才是修仙之道。”
宵图默然。
隔了近半年，洪姑娘再也没有出现在寺中。宵图忍不住问伍孤。伍孤道：“无事，姑娘家长大了，门禁便严了，怎好再随意出门。”
宵图觉得伍孤说话时眼神躲闪，像有还未说的话。但是他常居寺庙后山，根本不知道要从哪里去打听洪小姐的消息，甚至连洪小姐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日，宵图隐身前往前殿，恰见洪小姐的丫头在佛前喃喃：“佛祖保佑我家小姐早日康复。我家小姐宅心仁厚，对所有的人都很好，佛祖怎么忍心让那么好的人就这样病死？这样太不公平了。有大夫说，小姐和妖怪接触久了，才染了这身病，只有妖怪的心才能治好这种妖病。哪来的妖怪啊！就算真的是有妖怪潜伏在周围，我们又要去哪里找妖怪的心啊……”
丫头说着，低声啜泣起来。
宵图转入后院，正见伍孤在清扫落叶，嘴里念着佛经。他故意掀起一阵风，将伍孤刚扫成一堆的落叶吹散。伍孤抬头望着远方，单掌竖于胸前道：“阿弥陀佛。”继而又低头握住了扫帚。
一只松鼠停在伍孤的肩头，旁若无人地啃着松果，大板牙和伍孤的光头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宵图禁不住掩嘴而笑。伍孤往宵图隐身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发现，又低头去扫落叶。那松鼠倒朝着宵图，啃松果啃得更响了。
那天，宵图悄悄跟着洪小姐的丫头，找到了洪府。洪府在山下三十里的小镇上，小镇很繁华，与寡淡的寺庙截然不同。宵图见到了半年未见的洪小姐。洪小姐卧病在床，面色蜡黄。服侍的丫头送上吃食，可刚下肚，就吐了个干净。宵图皱眉，怏怏而回。
“去哪儿了？”伍孤问。
“没什么。”宵图似乎不打算将洪小姐的事情说出来。
“最近镇上灭妖的风头正盛，万事小心为妙。”伍孤并不追问，只是谨慎地嘱咐。
“好。”宵图笑着说。
伍孤走后，宵图盘腿坐在洞内，入定冥思。可没过多久，就心神不宁地睁开眼，直直地盯着洪小姐的篮子发愣。
他心下一横，又隐身出了洞外。石榴花将他的身影二度隐匿，烈焰般光华摇曳的花朵，探到了洪小姐窗前，隐约有种盛极将衰之态。
洪小姐在屋内轻咳了几声，像是睡得不安稳，她站起身，拉开了窗。
宵图一惊，往后退了几步，才恍惚想起自己本就是隐身站在这儿。洪小姐望着石榴花，口中吟道：“花复去年红，人已就木身。”随后颓然地坐到了梳妆台前。
石榴花仍在招摇着，那张脸，却早不如往昔。
宵图静静地坐在石榴树枝上，望着她。望着她的哀怜、悲戚与绝望。他瞧了瞧自己的胸口，有一颗心在里面“咚咚”地，充满生机活力地跳动。但是人世的大夫说，妖怪的心可以治洪小姐的病。
不假思索的，宵图把利爪探进了胸腔，取出一颗灼热的心来。他摘了一堆石榴花，将心放在上头，又置于窗台。他希望明天一早，洪小姐能看到这颗心，吃了它，便能健健康康，人复去年俏。
妖怪没有心是不会死的，只是会失去法力而已。于是，宵图变回了他讨厌的原形，一只普通的兔子。
宵图跳了很久，才跳回寺中。但是寺中静悄悄的，平常这个时候应该香火鼎盛才是，今天怎么了？他四处蹦着，伍孤，伍孤？
兔子实在太小了，蹦跳不远，三十里的路，再加上上山的路，若不是妖怪，早气绝了。即便是妖怪，也累得半死。但他还是不停地寻找着。伍孤，伍孤？
“该死的！洪小姐就是被你这妖怪蛊惑，才得了怪病！”怒气冲冲的声音从寺中的柴房传出。
宵图加紧蹦跳了过去，它猛一跃，跳上了支起的窗。
“也不知道是怎么勾搭上了我们小姐，要不是小姐的篮子上绑着石榴花玉石，所有人都还被蒙在鼓里！”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狠狠踢了伍孤一脚。
伍孤呻吟了一声，却不答话。
“说！你是什么妖怪！是不是兔子精！小姐上香时就会带萝卜上山，是不是你！”说着又是一顿猛踢。
“是又怎么样！不作恶的妖，比作恶的人好上百倍！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妖何尝不是众生？你们表面吃斋念佛，却从不愿对妖存一丝善念，谈何礼佛？”伍孤怒目道。
“不愧是和尚，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大师，你们寺里的规矩，不就是逢妖必杀吗？”那个大汉好笑地看向旁边穿着袈裟的大和尚。
大和尚深深颔首：“阿弥陀佛。无论如何，我佛慈悲，请施主留他一条性命。伍孤在我门下已久，即使是妖，也有师徒之情，不忍见其身死。”
“和尚少废话，你也害怕吧，不然今日为何闭寺，还不是怕这畜牲害了那些善男信女。妖怪，就该杖杀！何况我们小姐还等着这妖怪的心救命！”
大和尚叹了口气：“伍孤，你告诉师傅，你真的，是妖怪吗？”
伍孤挣扎着爬起来，重重磕了个头：“师傅养育之恩，伍孤没齿难忘。伍孤……真的是兔子精。”
大和尚眼里沁出泪来，在伍孤的光头上轻点了一下：“为师养你十八年，深信你为人至善，如今……即便你是妖，为师依旧信你。为此，为师不愿见你被剖心，若你真是妖，便化形而去吧！不要白白失了性命！”
伍孤眼泪夺眶而出，连连磕头，却不动作。那帮人见大和尚撺掇伍孤脱身，手忙脚乱把大和尚、伍孤都绑了起来，生怕伍孤用妖法杀人。
大汉狞笑着按倒了伍孤，手起刀落。宵图趁此飞跃而入，撞歪了刀，却也被甩出老远。
“该死！不会又是兔子精吧！”大汉吼道。
另一大汉便来捉宵图。伍孤跌跌撞撞地抢上前去，用身体护住了宵图。宵图睁着一双鲜红的血眼，眼见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伍孤的背上鲜血汩汩而流。
“正好了！把这兔子精的心挖出来，给我们小姐治病！”
伍孤胸腔里那颗火热慈悲的心被活生生剜出。
宵图的眼越撑越大，直至崩裂出血。它愤然跃起，用前肢夺过伍孤的心。心中淌出的血，与它眼中的血辉映，艳丽得可怕。
“走啊，走啊！”伍孤气息奄奄地喘着，爬着，猛地拉住了一个大汉的腿，“如果有下辈子，我愿与你，同为妖怪，一同下棋，一同闲逛，一同受人唾弃……”宵图眼中映着他，永远都在勤勤恳恳扫地挑水，永远都心怀善意与关切的他。
另一个大汉见状蹬了伍孤一脚：“念经念傻了吧！都被挖心了还不死，还想着救一只兔子，呵。”
宵图周身的绒毛散出黑气，伍孤的心融入了它的身体。在那一刹那，他重获了失去的法力。伴着一声嘶吼，黑气四散，将整屋二十人吊在半空。他们抖着脚，哭喊着“饶命”。宵图冷笑一声，双手一捏，二十个脑袋“滴溜溜”滚落在地。
“伍孤！伍孤！”宵图扶起伍孤，抱在怀中，声嘶力竭地喊着。
“别难过。我的心在你的胸腔里，阿弥……”伍孤话未说完，终是支撑不住，瘫在了宵图身上。
宵图仿佛因为伍孤的心，得到了伍孤的记忆，独自一人呢喃着：“原来……原来当初救我的人便是你……原来是你，带我回了寺庙……原来……”他哭了起来：“伍孤，你后悔吗？带来了我这个祸精……”
伍孤的嘴角牵着，似乎在说：“我，从未后悔过。”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妖王之石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