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软》沈烟

11、汝南书院

　　医馆里，晒好的草药味夹杂着些许血腥味。门口有带刀的小吏守着，里面的不管是病人还是小药童都被赶到角落里，小小声地说着话，被那群小吏一瞪就往回缩了几分。
　　如今大理寺、御史台、刑部这三司为大，京兆尹形同虚设。
　　“嘶——”
　　老大夫哆哆嗦嗦地给那何大人上绷带，一不小心碰到伤口，那姓何的倒吸一口凉气后狠狠地瞪了老大夫一眼。
　　旁边带来的侍卫更是拔刀相向。
　　这侍卫不同于狐假虎威的小吏，那刀是真的见了血的，饶是老大夫年过半百，也吓得胡子轻颤。
　　“大夫呢？”
　　清清冷冷的嗓音和人一样让人浑身一凛。
　　“哟？沈大人？”
　　何大人眯了眯眼睛，“新年好啊。”
　　“大夫，过来包扎一下。”
　　沈砚没理他，将晏初放下来。
　　这人是刑部侍郎，官阶与他一致，皆为从四品。不过三司里相互看不顺眼已久，刑部也从来不会给御史台好脸色，沈砚也自然懒得理他。
　　老大夫正要过来，却听见那拔刀的侍卫冷哼一声，腿又迈不动了。
　　沈砚皱眉，干脆自己去找了纱布和药。
　　也不管在场的人，拉着晏初进了屏风后，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衣袖。
　　晏初忽然脸红。
　　这几日正是化雪转冷冷的时候，所以穿得多。小吏那刀也不是什么削铁如泥的宝刀，只割破了衣服，光洁白皙的藕臂只划开了浅浅一道，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
　　晏初心虚地看着伤口，不自觉地就想起了一个笑话。
　　一明星手指割破了去医院看伤，医生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这要是晚来一会……”
　　“晚来一会会怎样？感染？化脓？基因突变？”
　　“不是，你再晚来一会，它就好了。”
　　沈砚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也反应过来是自己紧张过度小题大做了。
　　“没事便好。”沈砚还是给她抹了点药膏，“我还有些公务，你乖乖随你三哥哥回家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柔，眼睛里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宠溺。
　　晏初轻轻“嗯”了一声，心尖微微一颤，有些胡思乱想。
　　但是自己才八岁，人家堂堂大才子，不过是看自己小才多关切几分的。
　　这样想着，忽又有些失落。
　　晏初被秦尧抱上马，回了秦府。
　　沈砚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何大人，“看来，何大人对凶手已有定论，沈某就不插手了。”
　　“只不过，何大人还是约束一下手下人比较好。秦阁老致仕了是不假，不过秦家门生遍布朝野，秦大人亦在擢升之际。帮人办事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何大人面色微有动容，随即又笑，“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何某不大明白。不过我刑部的事情，沈大人的确是不便插手。”
　　“沈大人慢走，何某有伤在身，不便远送了。”
　　沈砚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轻轻转身，提步出了同仁堂，右拐。
　　沈家在澄花巷，在同仁堂左边。
　　何大人有些咬牙切齿地看着那风光霁月的背影。
　　右边，经过御史台。
　　其实，何大人还真的是误会了，沈砚只是右转找他方才骑的那匹马而已。
　　状是要告的，证据也是要找的，但并不是御史台才有证据。

　　秦府，秦夫人早已经等在门口。见到晏初，一口一个“乖乖”“囡囡”，见她手臂上抹了药，心疼不已。
　　软软知道小主人受伤了，湿漉漉的眼睛仿佛带了点担忧。她也不闹了，乖乖巧巧地伸出小舌头舔着晏初的掌心，似乎是想安慰她。
　　途中的事情谁也没说出去。
　　秦尧虽然憋屈，但是长辈似乎是此事变小化处理，他也没办法。
　　最主要的还是晏初身份特殊，谁也保不准是不是张家的人得了风声前来做局刺探的。如果大张旗鼓，难保张家不会起疑心。
　　就这么过了几日，晏初额头上几乎看不大出了，手臂上也好的差不多了的时候，便是上元灯节了。
　　三太太最终还是让秦皎养了那只乳黄色的猫。那只的体型更接近波斯猫，秦皎给取得名字叫明月。
　　明月皎皎。
　　小姑娘很满意。
　　“晚上书院有活动，比大街上的有趣儿多了，我带几个妹妹去玩吧？”
　　秦二公子笑呵呵地拿了个花灯哄秦老夫人。
　　“也好，”秦老夫人应的爽快，“不过要仔细些安全。”
　　“祖母放心吧，书院肯定比大街上安全多了。”
　　秦老夫人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书院限定了人数，只能带三人。”秦二公子道，“所以我就带妹妹去，你们几个小子就随三弟逛街上的灯会吧。”
　　“不是吧二哥……”顶顶爱凑热闹的六公子哀嚎了一声。
　　“可是，妹妹也不止三个啊。”秦尧皱眉，“你带哪几个？”
　　秦老夫人呵呵一笑，“初初要带的，谭小姐是客，也带着吧。六丫头快定亲了，就别去了。”
　　秦皎并不意外，不过她现在是有猫万事足，半点也不遗憾。
　　“那我再带上我的小玉娘吧。”
　　七姑娘八姑娘都是庶女，一个长房的一个二房的，带谁都不好。秦二公子也聪明，干脆带自己的女儿了。
　　“玉娘还小，你也不怕她着凉。”秦老夫人看见二少奶奶眼底的担忧，出声道，“算了，还是带六丫头吧。这大概也是她在闺中最后一个上元节了。”
　　秦二公子本就是这么想的，笑呵呵地应了。
　　就这么定下了。
　　秦二公子名秦允，其实天资不错，只不过有个继母，关键时期缺了些教养，所以性子不大定，看着总有几分散漫。
　　一行人吃过午膳不久就出发，大抵在太阳落山前到，差不多要将近两个时辰的车程。
　　晏初坐车累得很，生出一种早知如此不如不去的感觉，整个人都恹恹的。
　　汝阳书院比云隐寺还要往南不少，处京城和汝南城交界的汝南山山南。山南水北为阳，故名汝阳书院。
　　秦允扶了两位堂妹下车，到谭小姐的时候，避嫌地侧立一边了。
　　四人登记后一人得了个木牌子，这才进了书院大门。这时候虽然早，不过人却很多，以班级分了区域。秦允领着三女到了乙班的地方，笑着跟同窗招呼了几句。
　　“秦九妹妹！”
　　晏初奇怪地转头，看见一脸热情的沈三小姐。
　　沈三小姐亲亲热热地和秦皎打了招呼，得到一个温婉大气的笑，又回过来跟晏初说话，倒是并没有搭理谭小姐。
　　大街上的灯会有探花郎亲自排的灯阵，但是汝阳书院直接请来了这位探花郎，由此可见其实力。毕竟秦二老爷就是在书院任教的，沈砚的到来也是因为秦家的缘故。
　　具体的晏初也不大清楚，只知道沈砚父母身亡后，是跟着秦老太爷读书的。和秦老爷秦二老爷一众，也算是同门师兄弟了。
　　“听闻我四哥哥说今日书院里有六艺之乐的比试，”沈三小姐道，“按照名次分出一二三等，奖励就是那排花灯。”
　　晏初朝她指尖看去，一排花灯外形相似，灯面却是画了不同寓意的图。此时没有点亮，算不得惊艳，但晏初还是被那画工给吸引住了。
　　她小时候是孤儿，为了一口饭吃拜了个隐居的书法大家为师父。她所求不多，对师父更是勤勤恳恳如待亲父。师父没有嫡亲的小辈，也就拿她当亲孙女，收藏的那些字画都留给了她。她书法练得几号，国画也略有涉及，虽然不精，但是欣赏还是欣赏得来的。
　　那灯面上的画功力不一，但是中间那几盏是真的漂亮。
　　尤其是那一盏浮生莲，细细勾勒的花瓣几乎要跃纸而出。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灯面用香露泡了，竟真的有隐约的莲花香似的。
　　“姑娘好眼力，这中间这一幅，是天阙城的大象先生所绘。”
　　不知来者何人，生得一副好皮囊，笑容温和，谦谦如玉。只不过问得人却是沈三小姐。
　　“大象先生？”哪有人会取这样的名号……沈三小姐有些疑惑。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晏初喃喃了一句，大俗即大雅，高人啊。
　　“咦，小妹妹是？”男子略微惊讶。
　　晏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回到那灯面的莲花图上。
　　男子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尴尬。
　　沈三小姐速来热忱，“这是秦家的九小姐。敢问公子是？”
　　“在下陈年胥，失礼了。”
　　说着，作了个揖，却是不好意思问沈三小姐了。
　　“陈师哥？”
　　沈四公子过来找妹妹，看见陈年胥，主动打招呼道。
　　“沈师弟。”陈年胥微微一笑。
　　晏初有些皱眉，这人怎么跟戴了一副假脸似的。面上笑嘻嘻，心里指不定在MMP。
　　“哦，对了，这就是先前提过的家妹。”沈四公子介绍道。
　　晏初觉得这气氛不大对，眼睛眨了眨就溜了，去找秦皎。
　　秦皎现在到哪儿都抱着猫，出来也是如此。晏初却是怕她跑丢，并没有带着软软。
　　“你刚跟陈家大公子说什么呐？”
　　“陈大公子？陈年胥？”
　　“对啊。我娘之前跟我提起过他，有点想把我跟他凑成一对。但是我瞧他总是笑嘻嘻的，心里未必是个好东西，拒了。”秦皎捏着明月的小爪子轻轻地碰了碰晏初。
　　“我瞧着，沈四公子怎么有点像是把沈三小姐给那陈年胥相看的样子。”晏初歪着头道，忽然想起谭小姐，“对了，谭小姐呢，人来人往的别走丢了。”
　　“走丢就丢了呗，你不丢就行了。”
　　秦皎一脸不在意，“暮春说，她看到本家兄弟了，然后自己过去了。也没跟我打声招呼，没礼貌。”
　　暮春是秦老夫人派来跟着的丫鬟。
　　书院不同其他地方，并不允许带太多下人，一家只能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