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分钟雨停》盒西

1、1

　　树人高中的下课铃声比北京时间慢一分钟。
　　学生们盯着表，时间一到起立走人，也不管这个铃打没打，没过三两分钟，教室空了下来。

　　何桔坐在座位上改错题，课桌前书堆得很高，一埋头人都看不见。
　　第一次月考数学试卷刚发下来，她考了个难看的成绩。

　　翻过一页试卷，红笔在横线上方写上一个根号二，何桔余光扫到左手座位旁多了几个人。
　　像是没看到，何桔没抬头。

　　“哐。”先是铁质书立砸到地上，接着是纸页划破空气的声音，然后坠地闷响，一声接一声。

　　“孙娜今天这么早走啦？”
　　女生嘴角笑意轻飘，翻过手看了眼自己手掌，如同刚才挥散了一群蝴蝶。

　　何桔动了下笔尖，有只苍蝇停在上面。
　　她是透明的，至少在这个时候，她是透明的。

　　苍蝇飞到女生的薄刘海上，她厌恶地皱眉，用胳膊肘杵杵另一个女生，“走啦。”
　　几人叽叽喳喳往教室外走。
　　“拖这么久冷死了，干嘛要等人都走完，你还怕别人看见吗？”
　　“我怕个屁啦，这婊子要是今天没跑那么快，我当面掀了她桌子，人不在懒得浪费力气啦。”
　　“她下午鬼鬼祟祟躲在洗手间，从隔壁扔卫生巾进去都不出来。”
　　“我还不知道她，坐在马桶盖上夹大腿啦。”
　　“哎汪菁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恶心？啦啦啦你妈死啦？”
　　“你再说一句我让王强晚上干翻你。”
　　“……”

　　声音渐远，何桔停笔，这几分钟她一个字都没写。
　　转了两圈笔，她推开椅子站起来。

　　以孙娜位置为圆心，半径两米内书被扔得到处都是。
　　何桔捡到第三本的时候就想放弃。平心而论，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
　　算了，捡都捡了。何桔继续捡书。

　　何桔看到最后一本书落在垃圾桶旁边一滩脏水里。
　　有些为难，这么脏就算捡回来也不能用了吧。
　　没看到就好了，何桔转身走回座位。

　　教室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笑，拦腰切开，截面是冒着热气的嘲讽。
　　初春天寒，何桔依然穿着冬天臃肿的连帽棉衣，帽子上有两个熊耳朵，戴上帽子人熊不分。

　　何桔没去分辨笑声来源，坚定地走向座位。

　　“虚伪。”依旧冒着热气的两个字。
　　何桔回头，教室左后方靠窗的位置，有人竖着本书，没好相地弓背坐着，视线不偏不斜朝向她。

　　何桔没说话，回到座位上继续做题。
　　孙娜课桌上乱糟糟堆着书，都是这个学期新发的课本，有些被扔破了。

　　何桔被几何证明题难住，辅助线作了几条也没证出来。
　　盯着三角形里面的虚线，她听见墙外马路上有车驶过，一辆又一辆。
　　如果速度再快点，就像流动的虚线。她开始走神。

　　“旁观者都是帮凶。”
　　主谓宾齐全的简单句，利落干净，烧红的刀尖插进水里，能听见气泡割开的滋滋声。
　　一瞬间何桔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何桔看向黑板，右下角粉笔写着值日生的学号，28。

　　开学二十八天，今天是二月二十八号，她是孙娜这个学期第七任同桌，平均四天换一次同桌。
　　理科生总是下意识地把这些算得清楚。

　　何桔没有向后看，随口回：“你也是。”
　　“我当然是。”
　　教室里只剩两人，对话理所应当地进行着。
　　“不光我，”男生说到最后笑起来，“没人无辜，你、你们都是。”

　　当一片雪花反身去阻止一场雪崩，没人知道它的消逝是源于死亡碾压，还是汇入风雪。
　　结果没有差别，所以是怎么想的也不重要吧。

　　何桔看着试卷上的证明题，不管怎么样总归能证出来。
　　这个世界和证明题不一样。

　　男生哼着歌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何桔一个人。
　　三角形里面的虚线被一根根擦掉，既然证不出来肯定是辅助线画错了。

　　何桔用力到试卷纸快被擦破。

　　方形橡皮擦滚到地上，何桔跑上讲台。
　　讲台正中间贴着一张座次表，六乘八的表格样式。孙娜位置早已不在二排二组，座次表上位置还没更换。

　　何桔从最后一组的最末一个往前数，一个，两个，看到了他的名字。
　　许拉斯。
　　面目模糊，和她一样的许拉斯。
　　*
　　铃声晚一分钟也是有好处的。
　　学生们刚好在那一分钟赶到教室，不至于早自习频繁迟到被英语老师罚到走廊上背课文。

　　英语课代表满教室发试卷，如同投石惊鸟，发到哪，哪里一阵喧哗。
　　何桔英语成绩一向过得去，时而能超常发挥，这次分数无惊无喜，试卷发下来就收了起来。

　　孙娜视线一直黏在课代表身后，她卷子还没拿到。
　　早上看到课桌，她像往常一样放下书包，把书整理好，数到最后少一本，自己到垃圾桶里把书捡回来，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何桔不知道书什么时候到了垃圾桶里，孙娜没问，没哭，没生气，拿出数学试卷开始做题。

　　她最常做的事就是做题，没见她买过女孩子花花绿绿的小东西，只是一套一套买试卷，泄愤一样做题，写完用猩红的颜色在最醒目的地方写上日期和分数，尽管那并不是值得声张的成绩。

　　英语课代表发完试卷回到座位上，孙娜依然没拿到自己的试卷。
　　“这张试卷是谁的啊？”后排一个女生站起来扬了扬手中试卷。
　　一听见这个声音，何桔下意识看了孙娜一眼。

　　“我看看啦。”汪菁拿过卷子，夸张地张大嘴，“考了二十九分哦，是谁的呢，让我来看看名字。”
　　孙娜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脸，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果然。

　　“孙娜！你二十九分的试卷在这里，过来拿一下。”
　　哄堂大笑，嗡嗡压抑的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膨胀。

　　何桔回头，许拉斯在看窗外，他也笑，像在笑树梢头倏而惊起的麻雀。.
　　无由来的，她的心像那只麻雀一样扑腾了下翅膀。

　　孙娜面无表情地走向汪菁，抓住试卷，汪菁没松手，偏头疑问道：“考英语的时候你不是带小纸条了吗？”

　　孙娜一用力，试卷裂成两边，她带着写了分数的那一半走了回去。
　　考试前何桔也看到孙娜抄纸条了，食指长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单词。

　　英语课上讲评试卷，何桔没想过给孙娜看自己的卷子，孙娜也没有提出这个请求，一直拿着那半张，整页记满了红色的笔记。

　　午间休息，孙娜回到教室时半边肩膀是湿的，水红的棉衣吸水变成深红色，晕开一大块，像是染了血。

　　班主任许敬宗教生物，气质古板倒像个政治老师，午休来班里巡视，看见孙娜穿着棉衣湿透叫她去了办公室。

　　何桔感觉到自己回头的频率明显变高了，视线总往那个位置飘。
　　班里四十八个人，她能记住名字说上话的没几个。

　　大家都是困在一个笼子里的鸟，就等时间一到笼盖掀开一飞冲天，只有一部分人能用这个词，其余大多都是四散奔忙。
　　还有一些，展翅就是坠亡。

　　孙娜下午没回教室，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总是消失，第二天再若无其事地出现。
　　没人在意这些，就像没人会在意一只注定飞不起来的鸟。

　　许拉斯也不是特别的鸟。上课，下课，考试，放学，和所有人一样。长得并不算出众，只剩那双轻巧的眼皮，堆起折，是春江潮水的波浪。

　　许拉斯体育课上是左手开的水瓶，许拉斯两天换一件外套，许拉斯嘴角破口一周都没好。
　　许拉斯许拉斯。

　　他们之间只有过那一次交谈，或者算不上交谈。
　　这又能证明些什么？
　　他的面目清晰起来，等到何桔察觉到时，她已经被潮水吞没，甚至能辨别出许拉斯右眼皮上的风比左眼皮上大些，所以折痕更加明显。

　　何桔心里的麻雀时不时扑腾一下。
　　起初只是碰巧发现他们同路，她每次都比他晚走几步，这样就能走在他后面，保持一个不会让人起疑的距离。

　　春天很快就到了，厚重的棉衣都被抽干空气塞进柜子里。
　　何桔的脚步也轻盈起来，如果不是背上书包的重量，她会以为自己走在要去约会的路上。

　　一个红绿灯，转弯，她知道过了下个路口就要和许拉斯岔路走了。
　　路灯由绿转红，何桔加快脚步弥补着二十秒的差距，却在转弯的街角突然停住。
　　许拉斯面对她站着，他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里套着一件黑色毛衣，衬得他脖子很白，很容易被折断的样子。

　　“对不起。”许拉斯说。
　　何桔差点脱口而出没关系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你。
　　“上次的话是我一时情绪不好，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许拉斯道歉时脸上是他最常见的表情，笑也像无可奈何。

　　“没关系，你说的很对。”何桔语气僵硬到不行。
　　“我道歉，所以别再跟着我了。”又是这种笑容，像凉透的茶，“我比我说的更糟糕一点。”

　　这是一个听得见波浪声的夜晚。
　　何桔像躺在船上，风浪不停，她到不了岸。
　　许拉斯说完之后何桔没有说话。
　　她跑了，跑得飞快，绕过层叠堆放的电瓶车，沿着小路一路跑到了家里。
　　不难过，只是有些微的羞耻。
　　她曲折澎湃、昭然若揭的少女心事，狠狠被岸拍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