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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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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京都的那天晚上,做了一场大梦。
梦见昨日种种。梦中自己过得并不好,好像是新到一个地方,周围人多加排挤。又梦见许久之前旧的恋人,彼此在某酒店大堂中相见,态度恶劣,不愿相谈。梦中自己不晓得哪里来的执念,与对方面对面站立,好像非要等待一句寒暄。那人只说,你该走了。
醒来时当然多有怅惘,那日苏躺在衾枕之间,看旅馆窗外。外面是京都岚山,清晨山中有细雪,渐渐转为繁密的冷雨。雾气弥漫进窗来,非常寒冷,梅花尚未开。再仔细一想,等到恢复神智,才明白这所有梦见的内容,通通不是真实。她过得很好,受到身边所有人的爱。工作上亦无人敢对她另眼相看,俱需要仰仗她的能力。至于旧情人,当然没有再见过面。
左臂掀开棉被,将上身支撑起来。那是一只布满花臂纹身的手,纤长而有肌肉。那日苏坐在旅馆被褥之间,信手将丰沛黑发结成松散发髻。穿衣,洗漱,化妆,收拾房间,每一件琐碎小事一一完成。她在圆窗前点一支烟,等它燃尽。长舒一口气,预备出门。
京都西郊地气潮湿,山水滋润,适合苔藓生长。乘公车穿过摩肩接踵的岚山街区,过天龙寺,渐有空旷农田。过二尊院,游人渐稀。她的目的地在此处,司机不谙英文,磕磕绊绊比划着问她是否需要帮助。那日苏回以荒腔走板的日语,说没有问题,驱动轮椅,独自下车。向前再走一程,到浓荫遮蔽的祗王寺,是看苔藓的盛景。竹门内苍苔满地,遍植枫树。因为在山中,水汽丰沛,青苔层叠身前,碧翠可爱。驱动轮椅至竹林边稍作休憩。她将双臂放置在轮椅扶手上,闭目养神。
那日苏生在额尔登特。蒙古第二大城,世界著名的煤矿产地。家道丰沛,俱是能源生意人。她这一生至此,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故乡。年幼时曾因家人工作原因,在埃及客居数载。少年时代孤身离家,前去莫斯科,只身在苏联浪荡十一年。足迹遍布五大洲,巴格达马德里开普敦全数走遍。或许是因为这一生走得太快,短短二十载,走尽其余人一生的路,上天决意叫她慢一些。
二十岁那年确诊尤文氏肉瘤,百般挣扎,其中诸多隐情此处不必赘述。肿瘤长在大腿,扩大切除,从盆骨下锯去整条右腿。没有关节,无法佩戴假肢。二十一岁后,再也没有直立行走过。蒙古人有名无姓,那日苏,是松树的意思。现在想来确乎人如其名,十分贴切。与松柏如出一辙,锯去她一条枝干,她还是活着。
咬牙切齿、苟延残喘地活着。
截肢手术后,不顾所有人反对,回到莫斯科,拿到土木工程的学位,又去哥本哈根念硕士。二十五岁,毕业典礼上应邀作为学生代表致辞。所述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最后一句话。DTU礼堂中,她端坐轮椅上,用丹麦语一字一顿讲,“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世上什么都拦不住我。贫病不能,残疾也不能。我用这副残缺的躯壳能做到的事情,胜过别人十倍百倍。”
这样用尽全力的人生。
二十六岁,轮椅上周游亚洲。日本是中间一站。
整个人切去一半,要四处行动当然不容易。即使走在异国街头,也随时有人指指点点,或者耳语说,“你看那个人,好可怜啊。”她没有一天忘记过自己是谁,因为这世界不会让你忘记。将自己的缺陷当作武器,才能无往不胜。
祗王寺以苔园著名,遍地翠绿。然而冬季雨冷苔滑,行路艰难。寺里只一间草庵,有一扇圆窗,光线幽暗。佛龛内供奉祗王、祗女、刀自与佛御前。轮椅停在树下,满眼都是绿,日光在青苔上洒下斑驳光影。寺内幽寂清冷,别无旁人。那日苏抬头四顾,忽然看到草庵前站着个面目不清的人。隔着这么远,只能看到对方肤色深,身材高大,好像是双手环臂静立的姿势。某一瞬间向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将视线移开。
草庵壁上的圆窗叫做吉野窗,下部略缺一块。据说其寓意是不完满的人生,需追求佛法圆满。她想要驱动轮椅上前去看一看,然而庵前有数级阶梯。市面上惯常见的轮椅,一般配两只小前轮,两只大后轮,方便越过沟壑。可是她一个人,用手臂转用轮椅,不能登上台阶。
“你是不是有困难。”
这是她听到的第一句话。
那日苏礼节性地对人笑一笑,刚要回话。忽然看见除她之外的另一访客走近轮椅,俯下身,讲了第二句话。
“我帮你上去。”
男人忽然挽起冬装长袖。那日苏这才看见原来对方双臂上遍布纹身,从手指到小臂,密密麻麻,墨线隐入衣料。她来不及看清刺青内容,那人竟然轻而易举将她连人带轮椅从地上抬起,手臂肌肉毕现。她在半空中抬头看,这才看明白对方的脸。高鼻深目,浓眉大眼,架一副无框眼镜。肤色浓重,不像日本本岛人。
他将轮椅在草庵内稳稳放下,那日苏点头致谢。对方不置可否,看她在庵中闲逛,看到那四尊木雕像,忽然讲,“这是檀像。镰仓时代的作品。”她回头看,那人只是轻轻点头,站出去檐下,背对她看庭院内景物,好像是个等待她游赏的姿势。脊背宽阔,她竟然觉得此人姿态颇具力量之美,胜过寺中供奉的檀像。
祗王寺是大觉派寺院,本尊大日如来。日本东密兴教认为五方佛与三十七佛皆是卢舍那佛化身。怒而化作不动明王,是佛门中伏魔的大力者。或许因为平生际遇,那日苏其实不信神佛,纵然修禅,修的也是自己。可是大日如来是报身佛,意即报应所得之身。出身贫瘠寒舍或者豪门富贵,生得庄严俊美又或者羸弱多病,俱是造业。
那日苏端坐原地,不言不语,与金身佛像对视。忽然闭目深深呼吸,胸腔无声起伏。她睁开眼睛,自己转动轮椅到草庵檐下。那戴眼镜的男人低头看她,眼神平淡,并无同情。或许是因为寺庙环境的缘故,她竟然觉得自己闻到很清淡的檀香。
后来那日苏晓得那是对方身上惯用的香水。
卢丹氏Santal Majuscule,大写檀香。宗教感,但是有世俗之温暖。是悟道之后,泰然重归人世的潇洒。
他叫杉山永次。
二十八岁,冲绳人,是九州地区小有名气的造佛师。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受委托来京都短住,协助维修西芳寺。他们结识那一天他亦是在祗王寺中拜访。后来杉山推她在小径上慢慢走,两人偶尔闲谈几句。走出山林,那日苏觉得天气转热,随手脱下厚重的机车夹克,抽出一支烟点燃。抬头看见杉山站立轮椅对面,食中二指夹着烟,与她一样的动作。两人的花臂刺青,几乎如出一辙。她一开始觉得诧异,最终只是相视一笑,都有种客气的意思。
刺青,健硕,造佛师。
这样名词,好像难以联系到一起。
可是她自己也是矛盾载体。癌症,轮椅,纹身,土木工程师。亦不兼容。
那时候她住在岚山渡月桥一带,木构町屋改建的民宿。中古铁艺灯,干枯的瓶插花,颇有侘寂之美。又有长条格栅窗,直面庭院植被。大病一场后,热爱自然植物,如此可以感受到其旺盛的生命力。那日苏很喜欢此地。老宅中梁柱甚多,她可以把着墙壁四处蹦跳,无需轮椅辅助。满室寂静之中,长桌上手机忽然间震动,是杉山永次。简讯语句很直接,并无客套寒暄,问她要不要去看他工作的寺院。
两人言行习惯相像。她觉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