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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胥锦 你继续清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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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凰山覆灭之后,最后一息残存的太凰神火从地下解禁而出,虽已不复最初毁天灭地的威力,却也是轰轰烈烈的燃烧了整整十七年。
昔日壮阔巍峨的仙山灰飞烟灭,化为万里荒芜,又因神火之中夹带了恕剑池中暴虐无道的杀伐剑意,可将世间生灵瞬息绞杀,纵是修士中攀至「苍穹」境界的各方尊者,也不敢轻易入内。
经年累月,凡世逐渐淡忘了曾经的仙门太凰,化为一方禁地的荒原,也易作“荒天原”这么个凶名,响彻三界。
荒天原的中心,终年赤沙翻腾不见天日,风刃肆虐之下寸草不生。在它的边缘地带,还有着一片乌黑石域。有的石块大如楼阁,也有的小若人颅,千奇百怪,参差不齐,却俱是通体乌黑,莹润剔透,坚硬无比。
早先有传言道,那是太凰山崩溃时残余的石块,经神火冶炼而乌黑如碳,乃是极品矿材。
便有不怕死的锻师,提着身家性命和乾坤镐,穿过花云榻,冒险进入荒天石域,皆是一去不复返。
其中有位锻师是翠微里琼弋尊者的至交好友,听闻好友丧命,琼弋尊者绰起长刀,孤身独闯石域,将好友的半副骨骸带了出来。
同时也带出了一袋黑石块,随手散与世人,至此才将荒天石域的神秘面纱揭开——那些石块虽坚硬至极,却无法承载丝毫灵力。
世间锻师修士炼制兵刃也罢,法宝也好,终归是以灵力催动的,荒天黑石无疑成了毫无意义的顽石,因此,荒天原千百年来再也无人踏足。
而此时,广袤苍凉的黑石域上,却突兀的出现了个红色的身影。
正是阿雪。
她赤着双足,走的缓慢而悠闲。
大小不一的黑石边缘锐利,冷芒熠熠。
阿雪踩在上面行走,足底被划出的伤口鲜血淋漓,殷红的血迹如同罂粟花开在黑石上,一步一绽。
“不觉得痛么?”
晏沉久不见天日,这番乍回人世间,似乎是心情不错,也有兴致跟她闲聊。
“痛啊,”阿雪的面上却看不出什么痛苦神色,语气也十分随意,“哪儿都痛,习惯了。”
离开恕剑池之前,阿雪在晏沉的指导之下,仔细检查了自己千疮百孔的神魂。
伤势重的连她都忍不住感叹,自己真的命大,那些刻在神魂上的伤,像是有人曾将她摆上案板劈砍削剁过一样,还不如要下油锅的松鼠鱼体面。
“如果没有天魄海,我肯定死的不能再死了。”阿雪边走边道,想了想,又提出了一个让她颇为不解的疑问:“想来我生前也是个罪大恶极之辈,太凰山的天魄海为何会在我身上?”
晏沉默然,好半晌才作答:“也许是你抢来的。”
这说法竟也得到了阿雪认可。
“有道理,”她顺着分析道:“我抢了天魄海,所以才被人杀了,但天魄海是个宝贝,我又活了。”
晏沉失笑,道:“既然已经离开了恕剑池,你不打算设法找回记忆?”
“当然不,既然是重生,还在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阿雪自嘲的笑了笑,“死的那么惨,活得估计也很惨,想不起来倒省了烦心。”
她的洒脱很对晏沉的脾气。
晏沉生前,身为太凰山少主,堪称天之骄子,孤傲不羁。
他的朋友不多,能让他放在心上记挂的,也唯独师妹一人。而天魄海的出现,却证明了这在世间,他已然再无牵挂了。
棠倾予,千年前最后一代太凰神血的传承者,是三界第一绝色美人,晏沉的师妹,也是天魄海真正的主人。
晏沉久违的怔了片刻,在沉默里被回忆淹没了一瞬。
“师兄,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恕剑池。”
棠倾予被隔在恕剑池的结界之外,形容略显狼狈,眼神里是近乎绝望的恳求。
她声音很低,似是呢喃轻语,“窥世镜碎了……是我太自私……师兄,别出来。”
晏沉曾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幕,却不曾困惑过自己当年的抉择是对是错。
太凰山覆灭,师尊和两位尊者悉数陨落,神魂燃尽,棠倾予也……
“晏沉,晏沉?”阿雪叫他数声不见回应,忍不住提了下语调,“晏沉!”
晏沉蓦然回神,“恩?”
“还要走多久?”阿雪问道。
晏沉大致估算了下,道:“再走一日,应该就到花云榻了。”
“花云榻?”阿雪觉得这名字有些奇怪,忍不住追问了下。
晏沉恢复了常态,淡定的跟她讲解:“现在这片石域,曾是太凰山外围地下的绝灵阵,用以隔绝地脉中太凰神火,避免恕剑池影响外界。而绝灵阵外,才是太凰山与凡世的交界之处,花云榻。”
“千年前,凡世曾有诗作,‘仙人贪眠不知秋,云霞为枕花为榻’,说的便是太凰山外的花云榻了。那是一片千年果林,棠梨红杏,不一而足。每逢春时,日暮红霞与迷漫花海交相辉映,美不胜收,乃是闻名三界的八景之一。”
晏沉介绍的详尽,阿雪却只从中听出了一个重点。
“果林?现在当是什么季节,可有果子吃?”
“恕剑池里无日月,我又怎知?看你运气如何了。”晏沉带着几分笑意道。
虽然尚不确定人间是几月天,但摇曳枝头的果子还是给了阿雪很大动力,也不顾双足疼痛,满心向往地加快了脚下步伐。
麒麟洲。
这个月轮到穑央打扫万卷楼,他换了一身劲装,拎着笤帚和水桶步履生风,干劲十足。
这对他来说是个好差事。
万卷楼是麒麟洲重地,只有他们十二个麒麟使可以入内整理典卷,清扫尘垢。而万卷楼共十二层楼,除了最高一层他们无权进入,其他楼层都要仔细打扫,费时耗力。
但对于穑央来说,出力干活要比应付那些或是含羞带怯、或是娇纵任性的漂亮佳人们轻松太多了。
近日,洲主又一次不知所踪了,他收留在麒麟洲的红颜知己们自然也跟着坐不住了。
麒麟使里,穑央最得洲主中意,也成了被姑娘们纠缠的重灾区。
穑央完全不想回忆他这十来天被问了多少遍洲主的去向了,洲主向来自在逍遥惯了,挥挥衣袖说走就走,而麒麟使就得负责给他收拾烂摊子,虽然穑央隐约猜到洲主可能是前去青芝坞赴宴了,但没有洲主吩咐,却是不能随意告知外人。
关于洲主的种种行径,穑央已经无力腹诽,只是一想到可以好几天不用出来应付女人,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心情很是愉悦。
走到万卷楼附近时,穑央偶遇了同为麒麟使的覃砚,他笑着打了个招呼,覃砚看到他这模样却是一愣。
覃砚问:“你这是……要去清扫万卷楼?”
“是,这月到我当值。”穑央笑着答道。
覃砚看他满面欢喜,忍不住有些同情,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只道:“保重。”便转身离开了。
穑央一脸茫然,心里却莫名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古话说的对,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穑央一路清扫,到了万卷楼第三层的时候,刚从法阵出来,就远远看到一个紫衣人影瘫睡在一堆典卷里,满身酒气。
“……”
原来如此。
穑央面无表情的走上前,居高临下,毫不客气地拿笤帚把儿戳了戳那个烂醉如泥的人,“洲主,醒醒。”
“……唔?”胥锦被他戳醒,睡眼惺忪地哼了两声,嗓音喑哑:“怎么了?”
穑央半蹲下来,把一卷书简从他头上拿开,努力冷静地道:“今日五月初三,还有两天就是青云盛宴了,洲主不去赴宴?”
胥锦懵了片刻,才坐起身来,“啊。青云盛宴,要去,青芝坞难得大方肯把云芝仙酿拿来待客,自然要去。”
“……”穑央无言,他早该知道,洲主除了顶着一张俊脸满天下乱跑勾引漂亮姑娘,就是满天下乱跑去喝各地美酒佳酿。
胥锦把身上的典卷一一挪开,才撑着书架站起身来。
半个月前,胥锦开了坛自酿的梅子酒,不知酿制时什么步骤出了岔子,虽然香醇可口,但一坛饮尽之后,他体内血气却骤然躁动起来。胥锦连忙运转灵力强行压制,但效益甚微,无奈之下只好来到万卷楼寻找应对之策。
麒麟洲主修阵法,枯燥乏味,自古就常有前辈不甘寂寞玩物丧志,竟也真让胥锦从典籍里寻到了一位先辈留下的手书,其中前半篇记载了各种美酒酿造之法,后半篇则是一旦喝出什么问题的解决之道。
胥锦如获至宝,化解着体内躁动的血气的同时,又把这位先辈奉为知己,隔着数千年强行神交。
而后他依然贪恋自酿梅子酒的清甜醇美,竟一边运转功法,一边喝起酒来,也不忘将先辈遗留的手书从头翻阅。
待到酒劲上头时,胥锦也翻到了最后一页,醉眼朦胧间,他看到了前辈写下的两个大字,笔迹潦草夺目——
「戒酒」!
……
胥锦揉了揉额角,宿醉的滋味不太好受。
他不知那位前辈后来遇了什么麻烦事才立下戒酒之誓,总之,现在对于胥锦来说,喝不到青芝坞的美酒就是天大的麻烦事。
穑央在一旁凉凉地道:“麒麟洲与青芝坞相隔万里,现在无论御剑还是驱驾,赶去总是迟了,洲主不如留下来安抚诸位姑娘,数日不见,她们对洲主可甚是想念。”
胥锦听出他语气中积怨已久,不由失笑,“……她们为难你了?”
见他不答,胥锦又悠然道:“对女孩子,你还是要温柔些才对,尤其她们还是漂亮的女孩子。”
穑央冷着一张脸,心说您倒是温柔,对倾慕自己的姑娘来者不拒,现在世人都给麒麟洲起了个别号叫温柔乡,若是老洲主还在世,怕是要被气得原地飞升。
胥锦整了整衣衫,把那本前辈的手书收进了纳星囊,随口问道:“你可记得老洲主提过的山海阵?”
“什么?”穑央有些错愕,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提起阵法,随后仔细回忆了一下,却并没有什么印象,便摇了摇头。
胥锦沉吟片刻,道:“或许十二层会有典籍记载。”
“那是什么阵?”穑央忍不住追问。
“我记得以前老洲主说过,麒麟洲有个阵法可以自万里之外移山填海,顾名山海阵,若是稍加改进,以此代步,那就不愁赶不上青云盛宴了。”
“……”穑央简直被他的异想天开惊到,一时竟无言以对。
胥锦向来是果决的,一旦下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而且说做便做。
他不等穑央出言劝阻,就三言两语安排好了麒麟洲的琐事——实际上,麒麟洲十二个麒麟使各司其职,恪尽职守,也没什么琐事需要洲主打理。
胥锦又和覃砚一样,过来拍了拍穑央的肩,随意的道:“你继续清扫吧,我过几日就回,给你们带酒喝。”而后便越过他,大步走进传送阵,麒麟纹浮现,一道绚丽紫光稍纵即逝——正是前往十二层的阵纹。
“……”
穑央摔了笤帚,气不打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