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琐记》艾米画

2、二 二、熠王因

　　二、

　　熠王因难当私通沙海魔族之罪，终自尽于天牢，此案牵连甚广，尹氏一族就此败落。这是新君登基以来，苍梧朝堂的第一次风云变幻。你方唱罢我登场，利益角逐之下，总有人黯然退场。
　　皇帝生性多疑，在位一十五年，不知多少权臣化作刀下鬼，唯言氏一族屹立如磐石。而曾经的少年将军言昭，更是扶摇直上，现如今统帅三军，煊赫无双。
　　云尧一十六年，言帅三度大败魔族，自沙海凯旋。接风宴后，已月上中天。言昭微醺，轻骑而归。
　　翌日，春光正暖，府中已备下家宴，往来道贺之人亦早早候在帅府门前。言昭不急不缓用了午饭，吩咐不必再传话，只回那些人，他今日尚有要事，无暇见客。
　　当今皇帝多疑，言帅素来谨慎，断不能落下话柄。副将心领神会，忙不迭与管事的一同将那些人打发了。
　　说起来，的确是尚有要事，此番捉回的魔物尚羁押于牢中，未审出一个字来；再者，还有一人教言昭牵念多时。
　　清泓已改名“青鸾”，是言昭收留她时亲自改的——他说过，从此以后，她只能踽踽独行了，而青鸾正是一种孤独的鸟儿。
　　“所以，你便改名青鸾吧。”
　　彼时，三岁的女孩还不能明白“青鸾”二字之中包含的深意，只望着风华正茂的少年，看见细碎的阳光如流金一般洒落在他眼底，晕开瑰丽的虹彩。可他的眼中仍旧一片冰凉，似乎什么都走不进他的心底。
　　直至今日，尽管数十年来视言昭为兄为父，为挚友，为知己，可她总觉得，自己走不进那人心里。
　　“言大人来了，青鸾小姐，言大人回来了！”叶箬自门外匆匆进来，脆生生的嗓音黄鹂似的，说不尽的欣喜。
　　青鸾听得，立时喜笑颜开，明眸几乎弯作月牙，方才的那点愁绪烟消云散，略整理了衣衫便要迎出去。
　　谁知言昭已先一步到了后院，正巧碰到推门而出的青鸾。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如翩跹的蝴蝶，步履匆匆，又十分轻盈，一路向他走来。
　　“昭哥哥，你终于回来了。”青鸾莞尔一笑，明眸中似洒落了碎金。
　　“都说了，你应叫我叔父。”言昭仍旧那副冷生生的模样，却在不经意间柔软了语气，只是少不得说教一番，“已故的瑞瑶公主是你母亲表姐，是我的长嫂，你唤我兄长于理不合。”
　　“怎一回来就说教？”青鸾心中明镜一般，只道言昭面冷心热，怎样也不会与自己计较，“昭哥哥这般年轻俊秀，青鸾称你为叔父，总觉得违心。”
　　少女仰头望着言昭，言辞伶俐，笑语如银铃：“书中云：‘言不可违心’，青鸾岂能违心？”
　　言昭略勾了唇，似要笑，却又止于此，总破不开面上的冰霜。
　　他只说道：“数月不见，越发伶牙俐齿了。”
　　说罢，言昭领着青鸾回屋，边走边问道：“我征战在外，许久未来探望，你在别院可还好？”
　　“一切安好。”青鸾自知当年父王畏罪自尽，尹氏一族分崩离析，若非得言昭救助，哪能有一处栖身之所？因而，她所求不多。
　　言昭点点头，又嘱咐道：“若是缺了什么——”
　　“昭哥哥放心，母亲也会时而送些度日的东西来。”说话间，青鸾将新茶沏好，递到言昭手中，“昭哥哥在外征战不用费心这些，青鸾会在此处小心度日，等你凯旋。”
　　昔日端爱哭泣的女孩终归长大了，言昭有些欣慰，又感慨不已。他拿出一方锦盒，送到青鸾手中，下颔微扬：“自北疆得来的。”
　　不知何时开始，言昭每次征战得胜而归，便会寻一样小物件赠给青鸾。青鸾得到礼物，笑逐颜开：“让我瞧瞧，这回又是什么？”
　　“这是——”
　　锦盒之内，嫣红如火的花静静躺在其中，美则美矣，只可惜已现风干之态。青鸾只敢拿指尖轻触，生怕碰碎了一个花瓣，她惊奇问道：“这是什么花？”
　　“北疆似乎称之为‘依米’，绽放在沙海的清晨。”这株花盛开在绵延万顷的黄沙中，是言昭清晨行军时，偶然采下的。
　　海中的浪涛，大漠的孤烟，对于一名需要隐匿身份的罪臣之女来说，都太为遥远了。她甚至不能在苍梧这个国度内现身，因为许久以前，坊间已传遍熠王独女已重病而死。
　　她隐居在言昭的山间别院里，从古籍中得知这片土地上，除了苍梧，还有北疆沙海，与东海鲛国。沙海蛰伏魔物，东海鲛人近神，而苍梧连通二处，此中多是凡俗人。
　　曾几何时，除了书籍，她对外面一无所知，也曾偷跑出去，回又被言昭好一顿责罚、感伤骤来，青鸾胸中渐有失落，她努力勾了勾唇，又道：“谢谢。”
　　青鸾本就是孤独的鸟儿，许久以前，她就似乎已然明白其中道理。
　　言昭只小坐片刻，便又有公务缠身。青鸾明理，故而不多挽留，携着叶箬一同送他离去。
　　人已走了许久，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青鸾仍旧倚在白墙边，顺手折一段垂柳，绕着指头打转。
　　叶箬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会错了意，思量再三，终归说道：“小姐已是花样年华，大人的心思究竟怎样——”
　　话未说完，叶箬骤然惊呼：“你是何人！”
　　青鸾亦是一惊，这才回过神，竟见院中潜入不速之客，正倚着墙与她们二人勾唇，无声而笑，十分邪性。
　　“小姐快走。”叶箬护住青鸾，压低声音提醒道，“大人还未走远。”
　　那不速之客笑得令人胆寒，不急不缓地朝着两名少女走来，口中嘲讽道：“我都听见了，但她若是去寻救兵，我便杀了你。”
　　“不可！”青鸾鲜少接触外人，自是胆战心惊，可此人要对叶箬下手，又岂能独自离去？
　　“你是跟着着昭哥哥......”青鸾提防地望着他，小心地思虑着措辞，言语间三分惊惧，七分笃定，“你是跟着言大人来的？你要对言大人不利？”
　　不速之客见她怯怯又提防的模样，就像遇到天敌的鹿，不由“嗤”地笑出声，极近讥讽：“你倒不算是傻子。”
　　青鸾听得无礼之言，也顾不得恼怒，只将心中所想说出来，借此刺探此人来意：“我们不过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不值得任何人留意，但是言大人就不一样了、”
　　猝不及防之间，此人骤然上前，似移形换影，眨眼的功夫就已站在她们跟前。叶箬不禁惊叫，却在出声之前昏死过去。
　　男子注视着青鸾，似乎得了趣味，轻笑道：“可是在下却觉得，姑娘无可替代。”
　　青鸾竭力维持的镇静如冰湖碎裂，心中惊惧与忧虑交缠成乱麻，既为自己，也为言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