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归复来》偃清之

2、第二章 “风神大人

　　一目连全然没有料想到般若会突然回头，此时被那双无比熟悉的金色蛇眸直直看着，无端地失了平日里的温雅从容，只觉得目光不知该往何处落，手也无处安放，心中前所未有的局促不安，犹如不慎做错了事即将受到惩罚的孩子。
　　定了定心神，一目连向般若微笑，尽可能地用平稳且温和的声音唤他道：“般若。”
　　其后却是长久的无言与静默。金鱼姬本在自得其乐地吃手中的绵绵冰，在意识到这诡异的安静后不由得停了下来，望一望那个新来不久的金发少年，又望一望资历可称得上她的前辈的风神大人，半晌也没瞧出什么，于是用手肘捣了捣身旁端坐的荒川之主，低声道：“喂，怪大叔，风神大人和那个，般若，他们怎么啦？”
　　荒川冷冷地瞥了一眼她，扇了扇手中的折扇，一言不发。
　　没能得到回答的金鱼姬不甘地腾出一只手来，索性直接拽住了荒川的袖子，由于口中含了勺子而说话有些模糊：“怪大叔，喂，大叔，到底怎么回事嘛。”
　　“汝该尊称吾一声大人。”荒川终于忍不住道，又低头瞧见自己被她弄皱了的衣袖，眼角抽了抽。
　　“哈？”金鱼姬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噗嗤一声笑出来，险些连口中的勺子都要掉到地上，碍于气氛特殊只得强忍住笑，大抵是今日心情尚好也未同往常一般与他较真，压低声音带了笑缓缓道：“是，怪大叔大人。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荒川被金鱼姬这奇异的称呼噎了一下，却也不再计较，抽出了自己被她蹂躏得皱巴巴的袖子，正要开口同她解释，几个对此间情况只了解一二的式神也准备好了默默听着，般若蓦地出声打破了近乎凝固的安静：“风神大人……你好。”
　　众人正暗自欣慰，他们的风神大人终于算是与这小家伙认识了的时候，却见般若垂了头，一路小跑到姑获鸟身边，自顾自钻进姑获鸟的怀里且将脸整个埋了进去，双手抓住了她的衣襟，一副无论如何不肯放手的样子。
　　若再仔细回想一下方才般若沉默许久之后回应的那一声“风神大人”，竟似有几分恐惧与委屈。
　　姑获鸟亦被般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环抱住般若，一手在他背上轻抚安慰，柔声问道：“般若这是怎么了？”
　　“姑姑。”般若闻声又向她怀里钻了几下，脑袋蹭了蹭她，带了几分哭腔，断断续续道：“姑姑，我……不过去……要姑姑……抱。”
　　众式神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均是一副遭了五雷轰顶的样子，震惊地看了眼仍旧赖在姑获鸟怀里不肯松手的般若，又转过头看了眼略显茫然无措的一目连，随后齐齐抬头望天，试图掩饰心中的惊涛骇浪，以及避开这从诡异转向尴尬的气氛。
　　从般若方才的反应来看，他们温润谦和的风神大人，吓到小孩子了。
　　没想到风神一目连也有不小心扮了坏人，吓到小孩子的一天。众式神素来以为，如觉醒状态的大天狗，或是两面佛这般的，才是将小孩子吓哭的不二人选，而通常以更为接近人类的未觉醒状态出现、且会刻意收敛起高阶式神威压的一目连，则是很受小孩子和寮中小辈们喜爱的。
　　晴明见状亦是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雪女面上仍是淡漠至极的样子，却不忍心见似的转过身去，慢悠悠飘荡到了屋子更靠里的地方。
　　一目连垂眸，见般若不再看向他，心中竟有几分轻松的感觉，可除此之外，却有另外一份沉重压了下来，哽在心口，令他觉得很是苦涩，说不出旁的话来。
　　“对不起，般若。”良久，一目连轻轻说道，声音是同往常无二的柔和清淡，众人听来却总觉几分伤感。
　　话音刚落，他已起身向屋外走去。雪女仰头望向四周，见在屋内不起眼的角落里，果然有那人的风符在飘摇旋转，强大的象征守护的风之灵力星星点点逸散而出，盈满了整个屋子。
　　传说中的风神大人，比起神族，倒更像是个人。
　　这就是人类所言之，温柔，护佑，和……爱吗。

　　明月如珠，辰星似碎，庭院中檐上的灯笼早已点亮，清清凉凉的光辉洒落，在暗夜中勾勒出一道颀长的身形。
　　一目连垂首闭目，似乎在想些什么，忽然间睁开眼，手下意识地向胸口探去，却不见了那只原先挂在那里从不离身的锦袋，一时竟愣住了。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那个金发少年已经回来了，那只装了少年碎片的锦袋自然也不再需要了，他也更是早已回到了未觉醒状态。
　　他须得以觉醒状态出战，化守护为杀戮，千方百计寻找般若碎片的日子，其实已经结束很久了。只是他偶尔还会想起那段日子，见不到般若的时候，时常就会觉得他还没有回来，他还差着一些碎片没有找到，下意识地就要去摸一摸那个锦袋。
　　他同般若的相识也可称久远。彼时他尚且是守护一方的风神，有巍峨宏大的神殿与虔心真诚的信徒，而般若也并不是如今的模样，既不拥有邪肆强大的妖力，也没有这般动人可爱的面容。那时候般若还是个喜爱同人类接触的小妖，会因为人类对他不堪容貌的厌弃而感到伤心自卑。
　　在般若殒落后，一目连时常会想，若是他在初时遇见般若的时候，能对他多一些关怀，多问一句，是不是般若就会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他。纵然般若所遭遇的背叛或许还是无法避免的事，但他一定会阻止般若剥皮易容，会耐心地安慰他、开导他，既不会让他因为怨怼而做出其后伤害人类的事，也不会再让人类伤害他。
　　倘若如此，也就不会有误会，不会让他因为一时乱了心神而对般若产生了不信任，最终导致他殒落在自己面前。
　　那个时候的般若，是不是如同许久之前被那个人类嫌恶背叛的时候，一样痛苦绝望呢。
　　一目连再见到般若的时候，每念及此处，便是无尽的愧疚自责，不敢多靠近一分。
　　碎片召唤归来的式神，上一世的记忆与妖力被一同封存，也就是说，只要般若一直保持这个样子，不去刻意修炼妖力，就再也不会记起过去的事，只是寮里众人宠溺喜爱的少年，如同他一开始的样子，无心计，无城府，不存任何伤人害人的心思，纯洁灿烂得正如天中明月。
　　他于般若而言，也只是一个高他一阶的妖，或许会令他有所畏惧与疏远，如同今日那般不知为何而哭泣跑开，但时日久了，他总会明白一目连不会伤害他，和所有旁的人一样喜欢他。
　　一目连从来只晓得守护。

　　“唔……晴明。”博雅坐在桌边，一手撑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半睁开的眼睛想要精神一些，含糊道：“觉醒材料堆在那里都要落灰了，你怎么还不觉醒般若那小家伙。”
　　晴明端坐在博雅对面，未曾抬起头看他一眼，手中的笔在符纸上连绵不断地绘出奇特的图案，轻声道：“尚且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博雅喃喃地低声重复了一遍，猛地惊醒过来，睁大了眼望向晴明，身体都不由得向他倾斜了几分，面色紧张道：“晴明，你是不是最近身体不舒服？”
　　晴明闻言愣了一愣，手中的笔在符纸上一顿，一滩墨迹迅速晕开，那图案端地失了原先的神秘与韵律，隐有流动归一之势的灵力如崩沙般四散开来，再无动静。
　　晴明微叹了一口气，将画毁了的符纸夹在指间轻轻一捻，符纸霎时化作一缕细灰流散在风中。无奈地看了博雅一眼，晴明伸手，屈指在博雅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看着他又是茫然又是焦急的样子，不忍心地又给他揉了几下，轻笑道：“我自然好得很。只是……”
　　晴明略思索了下措辞，眨了眨眼看着面前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青年，低垂了眼睫，又笑道：“总觉得和博雅不好说清楚呢……过阵子你大概会知道的。”
　　语罢又顺势抚了几下青年束起的乌黑长发，在对方正欲表达不满时，坏心眼地将一缕发握在手心里拽了拽，笑意更深：“好啦，回去休息吧。你不是困得都睁不开眼了么，还赖在这儿和我说话。”
　　“晚安。”
　　本也并非他所十分挂怀之事，被晴明推出门外后，博雅也确实困得紧，自己寻了回去，倒头睡了一觉也不再惦记此事。
　　是以也无人知晓，那月下的影子独坐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