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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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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安高一开学的第一天,是林枫带他去的,郎深忙得焦头烂额,实在走不开。
“林先生,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后喊我叔叔就好。”林枫用他那惯有的、不徐不疾的腔调缓缓道来,“郎深是个很好的人,他跟你母亲很像,却也不像。”
林枫没把话说明白,其实通俗来讲,郎深与郎月像的是脸,不像的是性格。当然,这话林枫肯定不会直白地告诉李晟安。
这番暧昧的话让足够让李晟安自己琢磨半天了,他沉默地看向车窗外,脑海中郎深与郎月极其相似的面容仿佛能重合在一起。在他记忆中的母亲是如火的热烈,父亲把她比喻成玫瑰花,而郎深在李晟安眼里则是平平淡淡一汪秋水,不起波澜。
现在郎深这边,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三连NG。
他耷着长眉,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听杨中正的数落,一旁女主的扮演者柳双鱼顶着杨中正吃人的目光递给了郎深保温瓶,嬉皮笑脸道:“杨导,不要这么严厉嘛,小郎还年轻,又不懂这种感情,多NG几次,全当练习练习。”
杨中正“呸”了一声:“柳双鱼,我还没说你呢,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下一个就是你!”
柳双鱼:“哇你个狠心的男人,怪不得三十五了还没女朋友,老处男……”
杨中正怒极反笑,指了指一旁的角落对柳双鱼说:“你给我边儿上罚站!再插嘴片酬减半!”
柳双鱼丝毫不在乎,对郎深眨了眨眼,然后哼着歌踏着优雅的小碎步,拉上一把椅子就坐到了角落里,熠熠发光的眼神直直盯着杨中正的后背。
杨中正:“郎深,你懂什么叫深情吗什么叫焦灼吗你懂什么叫发自内心的深情吗?你懂什么叫发自内心的深情而焦灼吗光做做样子谁不会如果只追求表面,我随便拉一个素质高的新人过来不好吗我犯得着花几千万请你过来演”
郎深:“是,我懂,非常抱歉。”
杨中正:“你以为顶着郎月弟弟的名号谁都能让你三分我告诉你郎深,没有下次!”
郎深:“好,明白,非常抱歉。”
真是敷衍而不失真诚的回答。角落里的柳双鱼拉着自己的小助理,毫无形象地狂笑出声,被暴怒的杨中正一个塑料瓶子飞过来,正好砸中了脑门。
柳双鱼咳了一声,端正坐姿。
杨中正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导演椅,双臂环胸,示意柳双鱼就位:“第一百二十三幕,开始!”
画中的女子优雅而美丽,一身绛紫色的旗袍与高挽起的发丝,修长白皙的腿交叠在一起,怀中抱着的那只雪白的波斯猫眼眸半睁,依稀可见一对异色的瞳孔。
年轻的画家坐在木椅上,白色衬衫染上了不同的颜色,宛如一张蹂皱的画布。他长眉紧锁,面孔呈现出来的是焦灼的神情,不时地望向远处端坐的模特,抓了抓比鸡窝还要凌乱的发丝,一举一动无不表现出一种神经质。
突然,他夹在耳边的笔掉了下来。
仿佛绷紧的弦蓦然断裂,画家的身子也随之一僵。他烦躁地揭下画布,几下撕碎,油画颜料蹭翻在地,撞出了奇异的色彩。
那名充当模特的女子终于站起身来,手中的猫儿憨憨地叫了一声,便窜去一旁的书桌上。她拉开窗帘,正午强烈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满整间屋子,为瓷质的地砖镀上一层颇有质感的光辉。
“沈子昂,你已经画了一个下午了,需要一杯咖啡或者一些糕点垫垫肚子吗”
“香香……你再帮帮我。”沈子昂迫切地哀求道,半边脸颊沾上了黑色的油彩,烙在苍白的肌肤上,带了些可怜的意味,“香香,我爱你,我爱你……你最后再帮帮我,我这次可以画好的。”
楚天香冷眼看他半晌,讥笑道:“沈子昂,我花时间花精力陪你玩儿,图个什么你们搞艺术的都是疯子,要不是你这张脸,我看得上你”
“咔——”杨中正呼出一口气,三天的连轴转显然让他感到疲倦,“过吧,可以了。郎深,调整好你的心态,明天我不想再有这种情况。《画中人》是翻拍,楚天香这个角色郎月确实演过,而且被誉为经典,但我不希望你被影响,懂吗”
郎深点点头,接过一旁助理抵来的热水,脸色有些沉重地拿起电话给林枫打过去。比起这个,他显然更关心李晟安的情况。
“郎深戏拍完了”
“今天的完工了,李晟安怎么样如果坚持要监护人的话,我抽空就过去。”
“已经给他安排好了班级,你明天还是过来一趟吧,校长需要见监护人,情况细谈。”
“好。”
李晟安被分到了高一三班,他的班主任是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人,年龄不大,最多不过三十。
“好了,大家安静——开学第一天就迎来了一位新同学,是个混血哦。来吧,自我介绍一下。”
面对四十多个人,李晟安有些不自在,少年沙哑的声线还夹杂着青涩,金色的发丝宛如初生的太阳,立体深邃的五官端正而迷人,像极了女生们一惯想象的白马王子。
“我叫李晟安,中法混血,喜欢篮球,以后三年请多多指教。”
讲台底下的女生于是开始窃窃私语,多是夸李晟安长得帅,大有一下课就去查户口的打算。
班主任李佳佳笑眯眯地把李晟安安排在靠窗的位置,与他同桌的是一个看起来很乖很好说话的女生。李晟安落座后便礼貌地向她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请多指教,惹得小姑娘闹了个大红脸。
说起来李晟安的英语并不是很好,在法国时很少有人讲英语,后来到这里的几年更是全民汉语的时代,偶然听到过的几句英语还是在福利院。
李晟安十岁前一直居住在法国,后来才搬到的这里。父母因空难去世,自己只是意外错开了一起航班而免于一难,最后因大使馆联系不上在华的亲人,才在福利院居住了六年之久。
——你的英文名字是什么
忽然,李晟安瞥见自己的同桌递来的纸条,他看了一眼正在上课的老师,拿起笔写到:
——Roy,罗伊。
——嘿,我是冯媛媛,英文名是Jessica,小时候英语老师替我起的。你的名字是谁起的呀
——我的母亲,不过已经去世很久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还好吗……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和舅舅一起。
想起郎深,李晟安紧绷的唇线终于柔和了一些,他认真想了想,继续在纸上写到。
——我的舅舅是一个英俊漂亮的男人,很温柔很居家,未来的舅妈一定会很幸福的。
似乎谈起郎深,李晟安就有说不完的话,连心情都变得好了许多,尽管他对于这个舅舅并不熟悉。
下午五点,林枫已经接到了郎深。
“一切都还好吗”
“不好。”郎深系好安全带,动作显得有些烦躁,“深情,焦灼,发自内心的深情,发自内心的焦灼,发自内心的深情而焦灼。你觉得会有人能完美的体现这点吗不要跟我提郎月。”
于是林枫把到口的“郎月”二字咽了回去。
“杨导要求你这么做的”
“你没有告诉我要参加的是《画中人》的翻拍,你只告诉我这是杨中正的片子。”郎深打开车窗,气息平稳,面皮子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可是较快的语速无不道出他此时的烦躁与责备,“那是郎月演过的电影。”
“郎月怎么了”林枫继续开他的车,娓娓而谈,“《画中人》讲的是青年画家沈子昂的故事,他身上有着优秀艺术家的一切特点——完美主义,偏执,狂躁,神经质。他认为是因为有楚天香,自己才创作出那副惊世名作《旗袍》,对他而言楚天香不单是恋人,更是灵感,是源泉,抓不住,但沈子昂想要留住她,于是影片的最后,他杀了楚天香,这是他的升华,是他画作的升华,也为《旗袍》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林枫很少说这么多话,平静而缓慢的腔调像是老式收音机里讲故事的先生一样:“《画中人》想捧的并不是楚天香,而是沈子昂,不然为什么杨中正要翻拍郎月因为楚天香这一角色一炮而红,沈子昂的主演却鲜有人问。郎月去世这么久,杨中正觉得没人能像她一样压过沈子昂,才敢选择让你重塑。”
车速稳定在四十迈,林枫开车的速度跟他的语速成正比。郎深安静地思考着,一时车内沉默下来。
许久,郎深突然问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林枫,你觉得我会是一个好舅舅吗”
“你想,你就是。”林枫把车停在了路旁,指了指不远处的建筑,“那就是你侄子的学校,所谓的重点高中,我把校长的电话给你,你记一下。”
郎深戴好眼睛,羊绒围巾遮去了半张脸,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电话,于是下车去往目的了。
林枫在原地看了他好半天,这才一踩油门,扬长而去,仿佛少了郎深就好像少了什么千斤重的担子一样,车速瞬间就提了上来。
“是杨导吗对,我是林枫,来向您询问一下郎深最近在剧组的状况……”
现在正是放学的时候,郎深刚才与校长谈过,现在正靠在校门口的石柱旁,低头等着李晟安。
忽然,他的肩膀被谁拍了一下。
郎深抬起头来,嗅到了熟悉的香味。
“琳琅你怎么来了”
一周不见郎深,越琳琅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紧了紧自己的围巾,是与郎深的情侣款,还是上次为了炒作买的:“我是来尝个鲜,前面新开了一家餐厅,听我的助理说味道不错,你呢”
“我是来接侄子的。”郎深抬腕看了看表,“就你一个人吗”
“是啊,愿意和我一起吗带上你的侄子。”
郎深没有拒绝,抱着将李晟安介绍给越琳琅的心情,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越琳琅于是站在郎深身旁,陪着他一起等。
身后传来孩子嬉戏打闹的声音,中学部放学稍早些,恐怕是些贪玩的,留在现在的还没走。郎深余光瞥见越琳琅后方有人骑着自行车,马上就要过来,积雪未融,道路泥泞,势必要溅起来脏东西。
看着身旁人雪白的大衣,郎深揽过越琳琅的腰身,往身边带了带,用自己半个身子遮住她,低声道:“失礼了。琳琅,在我旁边呆一下吧。”
越琳琅觉得此时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愣愣地抓着郎深的衣襟,连呼吸都轻了下来。
下一刻,疾驰而来的自行车溅起了一地的雪水和泥水,正好溅到了郎深的裤管上。他便放开越琳琅,再次拉开礼貌的距离:“我的车就停在附近,需要开车吗”
“不需要……”越琳琅还有些恍惚,只是摇摇头,目光甚至不敢触及郎深。
新学期第一天,李晟安出来的稍晚些,被热情且好奇心旺盛的同学们问东问西,陪着他们闲扯了好久才得以冲出重围。
“舅舅!”他远远就看见郎深站在校门口,身边伴随着一位拎着手提包的高挑女士。李晟安的步伐带着试探性的迟疑,随后慢步靠近郎深,礼貌地向越琳琅问候:“您好,我是李晟安,您是……”
“我是越琳琅,郎深的朋友,也是同行,隶属一个公司。很高兴见到你。你就是郎月姐的孩子吗”
李晟安点点头,向后退了两步,笑道:“您好,久仰。”
郎深接过李晟安的书包,单肩撑起,将墨镜向上一挑,露出俊朗的眉眼来:“今天一起和琳琅吃一顿饭,可以吗”
“当然可以,都听舅舅的。”
李晟安想拿回自己的书包,不甘心像个小孩子一样站在舅舅身后,但显然碍于身高的缘故没有实现。他站了一会儿,发现郎深在前面,走得有些远了,便选择与越琳琅搭话:“越姐姐,你和舅舅认识很久了吗?”
越琳琅道:“五六年了,也算很久了。”
李晟安又道:“舅舅一直都是这样吗”
越琳琅步伐一顿,沉吟片刻,然后点点头:“差不多,温柔是一如既往的,比起五年前只能说更成熟了吧。晟安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只是好奇。”李晟安踢开挡路的小石子,“我不是很了解娱乐圈的事情,不过越姐姐看起来很出名的样子。”
“运气好而已。”越琳琅避开了这个话题,快走了几步,想要跟上郎深,却因为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而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郎深走得太快了,没人跟得上。
李晟安慢腾腾地跟在越琳琅后面,眯起深绿色的眼珠子,才隐隐约约在一片白茫茫中寻到郎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