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骨集》月岛昙

9、桥童（三）

　　月黑风高。
　　孟朝阳提着灯笼走在兰蕙巷，四周鸦没鹊静，偶有一两声犬吠蛙鸣，衬得夜色越发静谧。灯笼不大亮，孟朝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看，生怕撞上了打更人。他虽是公职，但一条“宵禁无故外出”若认真计较起来，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一阵穿堂风吹过，纸灯笼在风中摇曳着，烛火忽明忽暗，狭长的巷子里前后都是让人窒息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孟朝阳吞了吞口水，心里有些打鼓。
　　“呜——呜啊——”
　　一声尖细的啼哭划破夜空，孟朝阳先是一惊，继而欣喜地向惠明桥边跑去。
　　也许是失踪的孩子！
　　然而等他跑到惠明桥边，哭声却戛然而止。
　　孟朝阳喘着粗气，举起灯笼四下一看，确实一个人都没有。他有些迷茫，原地转了两圈，心中疑惑更盛。
　　他、他明明听到了啊？！
　　这时，一阵轻轻的呜咽传来，孟朝阳开始听得不真，后来这呜咽声越来越幽长，孟朝阳听实了，忙循着声音找过去。
　　惠明桥一共十二枚桥眼，推倒重修之后，是从两头起建，如今造起来一多半儿，只有中间还剩四个桥眼的桥墩没建。
　　孟朝阳走到桥面断沿上，已经没路了，那哭声还是不断地传过来，仔细一听，位置似乎很低。
　　难不成在桥底下？
　　孟朝阳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小孩子怎么会跑到桥底下？他们跑去做什么呢？
　　好在桥边有一处向下通到小罗川里的阶梯，河面上连着阶梯有一方四方的石台连通桥底，是修来供修桥工检修桥墩所造，所以要下到桥底去查验也不难。
　　孟朝阳下了惠明桥，三两步跳上石台，在桥底来回走了一圈，还是没发现异样，半个人影也无，更不用说什么孩子了。
　　而他下到石台上之后，那细细的哭声也听不见了。
　　孟朝阳仰着脑袋呆呆地望着顶上桥底的拱面。
　　到底是咋回事？
　　他一边琢磨一边往回走，走了半天忽然觉得不对，石台不过一丈多长，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头？！
　　孟朝阳迈开腿跑起来，可明明石阶就在眼前，他却怎么都跑不过去。
　　遇……遇到鬼打墙了？孟朝阳常听说有小鬼捉弄人，使了障眼法，就是让人在原地打转，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嘻嘻嘻……”
　　几双小手从水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孟朝阳的脚踝。
　　“大哥哥，下来陪我们玩呀！”
　　孟朝阳一惊，低头一看，霎时冷汗都下来了，想提腿把这些东西甩开，两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半点动弹不得。他抄起灯笼狠狠向这些手打去，没几下便将灯笼打烂了，他蹲下去一根根掰那手指，这几双枯瘦的像鸡爪似的小手力气奇大，竟纹丝不动，死死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拖！孟朝阳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的脚离水面越来越近。他被拽的摔倒在地上，慌忙间两手急急抠进石板缝里，努力不让自己被拖下河。他隐约有一丝预感，若被拖下去，真是大罗金仙来了都难救他了！
　　“哥哥，底下可好玩啦！快来呀！”
　　当孟朝阳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白天宋跃送他的那枚旧香囊突然从衣襟里滑出来，掉到地上滚了两圈，穗子上坠的小铜铃铛叮铃一声，一缕缕黑气顺着穗子的线须往外渗，在半空中聚成乌漆漆一团。
　　“滚开！”
　　随着一声暴喝，一阵以黑气为中心的烈风向四周荡开，孟朝阳拿手挡上眼睛，还是被吹得睁不开眼。那些小手不敢再抓着他，纷纷退回了水里。他发现脚上的桎梏松开，腿能动了，立马就地滚到了石台里面。
　　再睁开眼，四周安安静静，眼前没有黑气，水面亦无一丝波纹，只有香囊还躺在他身边。
　　孟朝阳趴在地上，背脊剧烈地起伏着，半天缓不过神。
　　做梦……？
　　不、不，这个梦未免太真实……
　　“哎呀呀，孟捕爷趴在这里作甚？”
　　孟朝阳瞳孔一缩，直挺挺坐起来，却见宋跃好整以暇地站在石阶前，手中提一柄琉璃灯，莞尔时露出的虎牙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着幽微的光。
　　“宋……先生？”大半夜的，他怎么来了这里？
　　孟朝阳望着他：“你……你怎么来了？不对、不对！现在宵禁……你不应该……”
　　宋跃不答，款步走到他跟前蹲下，捡起掉在地上的香囊笑着递过去。
　　“你的香囊掉了。”
　　“……谢谢。”孟朝阳张了张口，半天憋出两个字。
　　“说是宵禁，孟捕爷不也出门了么？”
　　孟朝阳接回香囊收好，赧然低头：“我是公干……”想了想又问：“宋先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么？就是……就是……”
　　宋跃朝他眨眨眼：“就是什么？”
　　“是水里的……作祟吗？”
　　宋跃抚摸着桥墩，轻叹一声：“是啊，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
　　这时，细碎的呜咽声又远远地传来。
　　宋跃面色骤变，抓着孟朝阳衣襟一把将他拽起来。
　　“走！快随我去找孙大人，晚了便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