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骨集》月岛昙

1、菱儿（一）

　　四陲是天朝顶西南，锦州治下，荣荥县里一个极偏远的小镇。三面环山，一条汨江支流——当地人叫做小罗川——穿流而过，地处低洼，倒也算得上水土丰美。因南边与越支接壤，北面山里还安了一处苗人的寨子，故而镇上来往人群服饰与中原大不相同，民风也更为淳朴，更为彪悍。
　　镇子虽小，然五脏俱全。酒家、客栈，金银器皿、胭脂水粉、首饰衣料，各色铺子应有尽有。便是棺材铺，也立了两家，都开在巷深的地方，门脸也极小，活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似的。
　　却有一家冥纸店，与别个都不同，偏开在热闹街市，朱漆三层的描金雕花门，龙飞凤舞的阴刻乌木匾，店内装饰精心雅致，陈设虽不是贵重物件，却也下足了工夫。
　　只是店名儿取的怪，叫“艳骨集”。
　　老板姓宋，单名一个跃字，相貌生的极俊俏，眉目清冷，身姿风流，言辞却温柔平和，若不是做了这一行，不知道是镇上多少少女春闺梦里的如意郎君。
　　艳骨集刚开张时，镇上都以为是个什么不正经的去处，后来只见一年轻公子带着一名八九岁的小童进进出出，略一打听，才知是开了一家冥纸店。
　　这宋老板扎的一手好纸人，尤其是那女子的纸人，惟妙惟肖，竟似个活生生的美人儿一般。不仅如此，宋老板身上有些真本事，县太爷的老娘有一日忽然撒了癔症，百般求医无门，后来求到了宋老板这里，听说这宋老板上门一看，只折了折纸，往火盆里一扔，县太爷的老娘立时就病消了，整三天不吃不喝见人又咬又挠的老太当场要茶要粥的，从此哪怕县太爷见了宋老板也要礼让三分，尊称一声“宋先生”。这事流传开，镇上的百姓也对宋老板多了些敬畏，家中有些不平的怪事，求一求宋先生，多半是能成的。
　　所以孟朝阳走在街上，忽然被宋先生叫进艳骨集喝茶，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跟在宋先生身后进了艳骨集的大门。
　　除去县太爷的缘故，他其实挺怕宋先生的，看着这朱红的大门心里便有些打颤。
　　艳骨集开了没多久的时候，有好事者见宋先生脾气和善好说话，便指了牌匾贼眉鼠眼戏谑道：“宋先生清雅，怎地给自家铺子取个如此刁钻香艳的名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的妈妈不长眼，盘下个冥纸铺子想要做书寓呢！”
　　宋先生也不恼，捧着手炉笑微微道：“家传、家传。美人在骨不在皮，纸人犹是，家父传下一册扎纸要术，名曰《艳骨集》，我这人懒得很，索性将铺子也取了这名儿。”
　　那人又笑了几句，回去口里长个好大的棒疮不提。
　　旁人笑他口没遮拦报应在自己身上，孟朝阳却总觉得这跟那看起来好脾气的宋先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再看那宋先生笑眯眯的模样时，两颗尖俏的虎牙闪着寒光，背上便没来由地浸了一层白毛汗。明明自个儿身形比宋先生大了两圈，人也更壮实，但面对宋先生时，总是提不起气来，心中先怯了。
　　“孟捕爷公务繁忙，不在县里办公，怎地逛到镇子上来了？”宋跃请他到堂屋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哦？哦、哦……”孟朝阳浑浑噩噩的，给他这一叫，才有些清醒过来。
　　今天一早，杏儿巷出了命案。
　　发现尸体的是他们队另外一个捕快，叫李二。
　　李二和朋友喝酒喝了个通宵，出了酒肆，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摇摇晃晃走到巷子深处角落想解个手，谁知绊到了什么东西摔了一跤，骂骂咧咧起来一看，才发现是一具女尸，登时酒意就被吓醒了，屁滚尿流地报给了捕头黄柄禄。
　　“头儿，就是这儿了。”李二谄笑着揭了席子与上司看。
　　黄柄禄衔着茅草，不甚在意地拿鞋尖将女尸拨楞了一通，懒懒说道：“这是你发现的？”
　　孟朝阳蹲在角落，见他对逝者如此不尊重，不由得皱了皱眉。
　　可他刚入衙门不久，大家都欺生，他也不敢在这时候多嘴多舌，那捕头黄柄禄最是个小心眼记仇的人，这时候得罪了他，以后不定怎么吃挂落、受排挤。
　　“可不是嘛！”李二搓着手，点头哈腰的，“上头派人下来视察，孙大人正要办两件案子显显脸面，头儿何不把这个报上去……”他此时酒醒了，献媚邀功的心思便浮了上来，若把这件案子办漂亮了，再到孙大人跟前提一提，嘿嘿嘿……
　　黄柄禄嗤了一声：“把这个报上去？这女的衣不蔽体，显是被人先奸后杀，这样重大命案，两比之内破不了，我这头儿就得被撸下去，李二你小子他妈是不是想害死老子？”
　　“哎哟！”李二后脑勺挨了捕头一掌，哭天抢地喊起了冤。
　　黄柄禄听得心烦，又给了他一脚：“闭嘴！行了，老吴，阳子，你俩把这女的拿席子卷了，扔到乱葬岗去。戴上罩面手套，有人问，就说是疫症死的。”
　　孟朝阳愣了愣，脱口问道：“头儿，就……就这么扔了？”
　　黄柄禄见他捏呆呆的傻样儿，笑道：“被人奸杀的女人，就算带回衙里，家里嫌丢人，多半是不会来领的。有个被□□的女儿，说出去脸面要不要了？若是被奸前投了河、抹了脖子，还能让人赞一声贞洁烈女，这一个么……”说着摇了摇头，指挥手下赶紧趁人少把尸体裹好丢出去。
　　这是孟朝阳第一次见到尸体，这女子死状凄惨，犹可看出原本尖小的脸微微浮肿着，腮边五道清晰指痕，已泛了紫，翻着白皮的唇上结了几块黑色的血痂，脖子上两道细伤，像是被抓出来的；身上衣裳被撕的七零八落，裸露出来的皮肤上亦是青青紫紫，经过人事的一看就知道生前受了怎样的挫折。
　　但她形容尚小，看着不过十一二的模样，连笄年也未到，就这么……
　　孟朝阳顾不得烫，仰头把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蓦然看到原本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凑到自己跟前，只隔了一指的距离，吓得差点叫出来。
　　“孟捕爷，你这是打哪儿来的？……好重的腐气。”
　　年轻的男人揪着他的衣领，在他颈侧重重一吸，呼出的温热的气息卷着潮意喷在肌肤上，他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孟朝阳猛地站起来退了十几步，凳子也被撞倒滚到了一边。
　　“宋、宋宋宋宋宋先生，衙里还有急事我我我我先走了！！”落荒而逃。
　　宋跃愣了愣，看着孟朝阳背后跟他一起跑出去的一团黑气，嗤地笑了一声。
　　“呆子。”

作者有话说

　　开新坑！
【真的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