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你入怀》酥剪水

33、权谋（十）

　　这几日，华池一直被裹在缠绵的冷雨里。雨丝中携带着自北而来的孤寒，沁入华贵的殿宇里，不断滋生出一股子令人心烦意乱的气息。

　　银雀殿里的那位娘娘，就是在这场冷雨里被魏太医诊出怀了皇子。依着君王的年纪，还能再得一子，实在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

　　太子林承逸在君王心底点燃的一把怒火，也被这件喜事压了过去。贵妃柳步素来身子弱，君王日日守在银雀殿中，令人将宫里头最好的补药都添加到了柳步的饭食里。还许诺她，一旦生下皇子，就册封其为皇贵妃。

　　一宫之内，同时册立两位皇贵妃，这在前朝从未出现过。不少大臣因此联名上书反对，可都被君王驳了回去。自太子一事后，垂老的君王就变得越加喜怒无常，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宫人每日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了脑袋。

　　雨幕低垂，天与地的距离，头一次被拉得这样近。低沉的雨声敲打在琉璃瓦上，不甘不愿的从中划落，跌至地面，而后被神色恭敬的宫人踩在脚下，带进了这座奢华绝美的宫殿里头。

　　一入内，附着在宫人身上的寒意尽数被驱退。银雀殿里燃着一排暖炉，宛如春日。宫人中，有谁脚步打滑，身子控制不住的朝前倾倒，打碎了一只花式精美的瓷瓶。

　　迅速扩展至殿中的声响，令所有宫人都惴惴不安的秉着气，眸光怜悯的看着此刻跪在地上的宫人。殿外的雨声至此被扩大了数倍，参和着宫人惶恐至极的“陛下恕罪”，听来令人不由背脊发凉。

　　垂老的君王坐在床榻上，眸光温柔的看着眼前素颜垂发的绝色女子，全然感受不到一点杀气。然他的手却朝后挥了挥，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决断了一条人命。

　　一时间，宫人的叫喊声越加惨烈。她似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挣扎着想要摆脱将她拖走的侍卫。柳步瞧着那张不过十五六岁的脸，上头布满了泪痕和恐惧，并无半点可爱。

　　“臣妾不喜欢血。”她的语气依旧淡漠，听不出这是在为那个宫人求情，只是单纯的如她所说这般，不喜欢人血的味道。

　　听此，君王柔和一笑，再次抬手：“将她丢到浣衣局里去。”

　　“多谢陛下！多谢娘娘！”大喜过望的宫人一个劲儿的对着床榻磕头，把控不住力道，额角便糊开了一片血花。腥甜的味道，在下着雨的日子里，蔓延的愈加快，也越加重。

　　靠在床头的美人儿，随之蹙起了眉，循着那味道的来源，深而沉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是闻到了血液的味道，真是令人生厌。”

　　兀自沉浸在狂喜中的宫人，瞪着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眸，手脚再一次被束缚住，将她推向死亡的深渊。只是这一回，宫人不再求饶，而是用了最恶毒的咒骂：“我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偷偷幽会！我看见了！柳步！你和你的野种都不得好死！”

　　凄厉的话音戛然而止。新鲜血液的味道扩散在银雀殿里，勾着人心底最深刻的恐惧。所有宫人都低垂着头。方才那一番话，他们都听得足够清楚。今日能不能活着走出银雀殿，只能看天意了。

　　“她方才所说的是何意？”君王填在沟壑里的笑容，柔而寒。跌入了柳步的眼眸里，成了悄无声息被揉碎的尘埃。

　　“陛下若是不信任臣妾，大可命人将臣妾也一并杀了。”轻渺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畏惧之意。这也是君王宠爱她的原因之一。

　　“杀了你？朕自是舍不得，待你生下皇子后，朕自然有办法鉴定他是否是朕的子嗣。”君王抚摸着眼前人绵软的发，灰滞的眼瞳里透出一两点狠厉：“届时若有偏颇，朕会亲自将他丢去喂狼，至于爱妃你，朕会一直将你留在身边，就算入了地府，也定会带上你。”

　　柳步偶人一般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恨意。她盯着眼前人沟壑难填的脸，冷言：“陛下待臣妾可真好，不知当年，也是否这般宠爱过端嫔娘娘？”

　　在宫里，端月容这个名字是最大的忌讳。君王曾下令任何人都不准在提起揽月殿里的那位娘娘，而当年伺候过端月容的宫人，也在她死后，一并殉了葬。

　　可柳步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了她，对着君王见不得光的痛处，狠狠刺着刀。眼前这双灰滞的眼眸里，果然露出了杀意，可随机又转化成了一抹深不见底的笑：“你同她越来越像了。她不听朕的话，才落的如此下场。你不一样，从第一眼见到时，就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所以啊，千万不要往坏了学，那样的话，下场一定会比她惨百倍。”

　　君王不等柳步反应，就径直站起身，眸光所及之处，宫人全都大气不敢出的垂着头，好似知晓了即将到来的命运。

　　“七条鲜活的人命啊......”君王感慨的叹息声过后，跟在他身边的大太监闫成玉细着嗓子，宣判了这些人的命运。凄厉的求饶声很快被埋进了雨水中，而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像在延续着这些声响，一刻不停的扰着床上之人。

　　柳步的手抚摸着还未显怀的小腹，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漠然。这些人的生死，同她又有何干系！她要的，从一开始就失去了。

　　“朕让闫成玉换一批新人过来。”君王脸上挂着和善可亲的笑，全然瞧不出一点杀意。他身侧的大太监领了意，恭敬的应着：“是。奴才一定仔细选些听话乖顺的宫人过来，好生伺候贵妃娘娘。”

　　“多谢陛下。”柳步越过这双灰滞的眼眸，望向殿外银线似的雨丝。像是勾起了某段不敢细念的回忆，淡漠的脸上划过一丝涩然。

　　被关在这个金丝笼子里太久，就快要忘记了外头的世界，外头的人，和外头肆意生长的鸢尾花......

　　延绵的冷雨一直至次日清晨才有了转停的趋势。湿冷弥漫进骨子里，吸食着里头的温度，使得此刻大殿之上，过半大臣的脊梁骨都低垂了下去。

　　如今，太子被禁足东宫恩宠尽失。加之皇后仍在病中，后宫诸事都交由皇贵妃辛妙云执掌，太子一派可谓气象萧条。而郭氏这颗巨树里头，已经逐渐开始腐败。外头瞧着枝繁叶茂，可它的根，从很早以前起就被一点一点的斩断，直至今时，再撑不住这具庞大的身躯。

　　然有的人却仍不愿服输。在湿气折磨骨头的日子里，将发脆的腰板挺直。

　　朝堂上，丞相郭睿顶着一张蜡黄色的脸，一字一顿的道：“太子行事素来恭谨，断不会当众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宫宴之事着实蹊跷，陛下切不可被小人蒙蔽，错罚了太子。”

　　一句话未完，郭睿就咳嗽不止，生生将直挺的腰板也压低了三分。他之后，随即有大臣出来附议。将太子的品行同当日之言，撇得干净。

　　“若如诸位大臣所言，太子殿下当日的言行皆是遭人算计，可有找出这算计太子之人是谁？”幸世雄的问题，将一众人的嘴巴都堵了起来。唯有郭睿直视着他，眼底竟是轻蔑：“素闻幸将军镇守边关兢兢业业，怎么东宫一有风吹草动，将军就归朝的比谁都快？”

　　“实则是怕某些人等不及，生了乱心，祸及陛下安危。”幸世雄丢下这一句后，便不再看郭睿，对着坐上那位道：“以太子之德，若继续入主东宫，恐云燕百姓会有议论，一旦其继位，云燕将士也无心为新君卖命。因此，臣恳请陛下废除太子，另立新君。”

　　郭睿还来不及驳斥，就被一众附议声压了过去。这位曾经横行朝中数十载的丞相，捏着皮包骨的拳头，直挺的腰板彻底驼了下来。这上头压着巨木的根，枯败的叶洋洋洒洒的掉落，融化在银丝般的冷雨里，弥散出腐烂味道。

　　坐上的君王听着这些，灰滞的眼眸里浮着一层捉摸不透的光。他并未开口，好似在看一场乏味的闹剧，眉心处的“川”字益发明显。

　　君王拨动着右手食指上的玉扳指，让底下这一双双望向他的眼睛，逐渐染上了焦虑。这样的静谧无声的等待，一直持续了小半柱香。直到殿外缓步走来一人，靛青色的朝服上涂着一层冷雨，冷峻而孤傲的一张脸，鲜少有人瞧了能生出亲近之感来。

　　郭睿原本垂下去的身子，至此又挺回来了一些，他满怀期许的看着行至自己身旁的陆崖，有这个人在，这盘棋局兴许还有胜算。

　　“陆爱卿此行可有收获？”坐上那位一改方才的严肃，含笑着问了陆崖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晓的问题。

　　在宫宴过后，君王就命陆崖前往泠阳城，查探那块奇石的由来。他好歹在这个位子上做了数十年，还不至于被这点伎俩蒙蔽。那一日，君王真正恼的，并非太子那一番大逆不道之言，而是数十年前烙下的旧伤疤被重新揭开。

　　“如陛下所料，那块奇石在被送到太子殿下手中之前，曾被人动过手脚。”陆崖凝视着君王的眼眸，笃定而坦诚，如一望无际的雪原，瞧不出一点污秽。这样的眼神，在这充斥着权欲争斗的皇宫里，最是稀罕。垂老的君王近些年来无端的信任拥有着如此眼神的陆崖，将最疼爱的公主都嫁给了他。

　　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两派人的表情精彩异常，跌入污泥后的绝地逢生，和高坐在云层之上，逐渐有了摔落的危险。

　　“可查出是何人所为？”君王的声音，似是架在云层和污泥之中的一把天梯，等着将落败的一方，抖落至尘埃里。

　　一时间，所有大大小小的眼睛都黏着在了陆崖身上，但见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木盒，由宫人取走，呈给君王。

　　“盒中之物，为当日在奇石上动手脚的匠人所有。当日得了此等好处的匠人共有四位，在事后，其余三人皆遭灭口，而此人因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胞弟，才躲过了一劫。”随着陆崖的话语落下，君王的手中多了一枚别致精巧金叶子，而在叶子的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十”字。

　　这是，星罗阁的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