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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择何方(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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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鹿胥野,湄福晋帐内。
外头的雨雾携带来的冷意尚未浸入此中。暖炉中烧的红火的木炭,源源不断的挥散出温热,让这具白皙美丽的身躯,得以舒服的依靠在床榻上。
漪湄屏退了所有婢子,一双软若无骨的手轻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娇美绝色的脸上却带着一抹阴狠的笑,不出意外,那两个女人该一起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第一个死于第二个手上,而第二个,中了软骨香,就算她武功再高,也没命活。
今夜的雨可真大。漪湄听着入耳的紧凑雨声,一颗心不由自主地烦躁了起来。所有参加逐鹿大会的人都没有回来,包括她的眼线,如此,第二个女人是不是还活着......
床上的人终于耐不住性子,起了身。脚还未触到地面,帐帘就被人用力掀开,外头的冷风亟不可待的钻进来,让漪湄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她看着这抹不断逼近的高大身影,方才盘踞在心口的急躁,衍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惶恐。下一刻,漪湄的脖子就被狠狠的扼住,浑身湿透的榆野盯着她,眼神残暴的如同吃人不眨眼的恶鬼。
“你敢谋害阿瑾!你竟然敢谋害阿瑾!”榆野发狠似的使力,手下人眨着软弱无辜的大眼睛,却丝毫消磨不了这股子带着冰冷雨丝的蛮力。
“大王......在说什么......我怎么敢谋害......大福晋。”漪湄吃力的挤出这几个字,入骨的疼痛令她毫不费力的流下了两行清泪。
这般模样,若是放在平时,榆野定会心软。可现在,他只是觉得恶心,“贱人,枉本王这么疼你,你竟敢吃里扒外!”
“大王......你不能杀我......”死亡的临近,让漪湄迫切的说出自以为能令这个男人收手的话:“我怀了大王你的孩子!”
果然,扼在脖子上的手松了些,漪湄捂着小腹,神色笃定的道:“裘医师把过脉,是个男孩儿。大王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吗?”
脖子上的手彻底松开,就在漪湄以为这场风波就要消停的时候,耳畔骤然炸响了一声叱问:“我的孩子?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别人的野种!”
“你不信我?”漪湄顾不得疼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一年来他对她百般宠爱,本以为这些宠爱里至少会有一两分真心,却不想原来在他心里,最重要的还是那个蛮女人。
“你要我如何信你!一年前我将你救下的时候,以为你只是一个贪图富贵的女人,没想到你会是云燕派来的奸细。”榆野赤红着眼,厌恶的将攀附上来的手甩开。漪湄吃痛的跌倒在地上,泛着泪光的杏眼,闪烁出极为无辜的光芒:“大王,大王,你相信我,我不是奸细,我肚子的孩子真的是大王的。”
榆野已经听不进这个女人的任何话。在朝曦崖底,他发了狂的找寻,却不见那抹暗红色,便觉得此后入眼的所有人都该死。
“来人,将这个女人丢进笼子里去,本王再也不想见到她。”
“大王,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一向温婉柔顺的眼眸里,浮现出了一抹狠厉的杀意。漪湄不愿相信自己竟然会输,她明明握着一张最有利的牌,却成了一个被厌弃的人,再次丢进冰冷的铁笼子里。
帐内的暖炉还在烧,却少了需要它的人,而这顶奢华的帐篷,在当夜就被人搬空了里头值钱的物件,成了一处豢养流风之所。
濯宜人喜欢将犯了错的族人关在铁笼子里,不给水喝,不给饭吃,风吹日晒,等死。这些笼子被置放在一处名为“腐莹”的草原上,那里日头最毒辣,若是盛夏时节,不消一天半日就能将笼中人活活晒死。
漪湄从前见过这些奄奄一息的人,被日头暴晒开了一层皮,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那时的她,望着这一个个铁笼子,总会想起从前在枕天教的时候,不见天日,命不由己。却从未想过有一日,她还会重新过回这样的日子。
唯一幸运的是,昨夜的雨至今还未停歇,靠着这点冰冷的雨水果腹,漪湄到未觉得特别饥饿。只是她腹中的孩子,不知能不能熬得过去。不过即便熬过去了又如何,她早已没有这个福气生养。怀上这个孩子,只是为了哄住榆野,却不想他如此绝情。
她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时光仿佛回到了从前,只不过这回没有人给她依靠。如此,到是怀念起了一个人。那实在是一个显眼的人,纵使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也湮灭不去那人身上不容忽视的艳光。
嫉妒,从见到那人的第一眼起就种下了。因为自卑,却又不甘心,才想要将其毁灭。
淅淅沥沥的雨黏在这具衣着单薄的身子上,漪湄尽量用手包裹着腹部,这个留不住的生命,成了她现在唯一的支撑。
又有一个人倒了下去,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死亡的痕迹。漪湄没有去看,覆着雨雾的眼眸里,透出阴冷自负的光芒。
她知道自己绝不会死在这里,只要有一个人觉得她还有利用价值,就一定会来搭救。她不该死在这里,不该......
漪湄保持着裹腹的动作,一直撑到入夜,终于在冷雨将要停歇的时候,见到了林明初。他身后,跟了一个行如鬼魅的男人,漪湄根本看不清楚这个男人是如何出的剑,竟将此地的守卫全部放到,且没有弄出一点声响。
林明初接过贪狼交给他的钥匙,却未立即打开铁笼,而是站在笼子外,饶有趣意的打量着里头这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湄福晋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靡丽的桃花眼里带着毫不遮掩的厌恶之色。肮脏的地方,肮脏的人,真是不堪入目。
“我如今这般,还不是拜二殿下所赐?”漪湄抬起头,眼眸里的冷意落入另一双眼睛里,令其漾开来一丝轻浮的笑:
“当初可是湄福晋自己找到我,说要同我做些交易。如今这交易还没做成,湄福晋倒先怨起我来了。”
“呵,我找的你。”漪湄冷笑了一声,“若不是二殿下知道了我的身份,想要借此探听出枕天教的秘密,又如何肯同我做交易。”
小半个月前,枕天教派出去执行任务的杀手,被星罗阁所知,派出七星剑之一的破军截杀,最后一个杀手楼风逃至鹿胥野,无意中躲进了漪湄帐中,却不想因此暴露了后者的身份。
还得多亏了漪湄吹了许久的枕边风,才让榆野同意邀云燕人前来参加逐鹿大会。林明初想要将宫里那几位从高位上拖下来,而漪湄想要惊回的解药和大福晋的位子。所以他们就有了一件同样想做的事——要尔瑾死。现在这件做成了,可漪湄却没有料到榆野会如此在意这个女人,还这么快就怀疑到了自己的头上。
“湄福晋肯说了?”林明初把玩着手里的钥匙,靡丽的桃花眼里掩着一抹诡厉的笑。
“惊回的解药。”
笼中人娇柔的声音里似夹了根针,让人听着不舒服。林明初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丢给她。
保持着抱腹的动作一天一夜,漪湄的手脚酸麻到刺痛,连捡起药丸都费了半天劲。她毫不在意粘在上头的污泥,一股脑儿吞咽了下去。
见此,林明初眉心处的“川”字更深,“你就不怕我给你的也是毒药?”
“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漪湄苍白的唇畔扯开一抹冷笑,“尊主知我叛他,必定不会留我性命;而榆野,他现在就巴不得我死。反倒是殿下,知道我还有用处,舍不得我这么快死。”
“聪明又有用处的美人儿,我自然舍不得她死。”钥匙终是插入了锁眼里,伴着一下清亮的咔哒声,这个笼子便失去了作用。
漪湄想要走出笼子,可双腿却全然使不上劲,一个踉跄,倒在了笼子里。一旁的林明初见此,并未出手,只是吩咐贪狼将其抱起。
他方才叫这个男人贪狼。漪湄贴着这个冰冷的怀抱,只觉得无尽的寒意没入心口。她早该想到的,林明初才是星罗阁真正的主人。唯有这样的地位,才能命令得动七星剑中最强的贪狼。
突然想起了什么,漪湄的眼眸里一下子浮现出紧张,“陆崖可还活着?”那笔交易,没有谈及到陆崖,林明初只是要她说服榆野,邀请云燕王室参加逐鹿大会。可漪湄却觉得,这个男人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你担心他?”林明初的嘴角噙着一抹不明深意的笑。雨停歇后的鹿胥野,泥泞一片,让人没法落脚。他将步子迈的极为讲究,灵巧的避过一个个水坑,鞋面上未沾染一丝污秽。
漪湄没有力气去注意这讲究的步子,柔软的声音里带着点怅然:“或许吧。”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白月光,要是被人偷走了,难免会觉得难过。
“我到是想要他死。”林明初想起那厮纵马而去的背影,一个不留神,踩到了水坑。于是乎,这张脸彻底黑了下来。瞧那模样,仿佛要将此处夷为平地。
就在他过不了心底的那道坎,不愿穿着脏鞋继续走的时候,旷野上响起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落玉驾着马,朝林明初而来。一身白衣,乌黑的长发飘扬在夜风里,算不得倾城之貌,却在此时,在这潮湿泥泞的天地间,令林明初的眸光不由自主的收紧。
坐上马车之后,落玉替他换上了一双干净的靴子,在后者略显复杂的眼神中,一言不发的继而去赶马。
漪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勾着一抹柔媚的笑:“这般细心的女人,二殿下可要好好珍惜。”
林明初将停留在新鞋上的视线收回,眸光里重新换了轻浮之色:“细心的女人有的是,可像你这般美貌的,却难找。”
他这话说的不算响,却随了夜风,落进一人的心底,握着缰绳的手因此捏拢成拳,抹擦出血珠,也觉察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