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关于你》凌霄莫语

1、过去关于你

　　杨如何拍了教室里乐声和张昕的背影的照片发说说说：“男女同桌其实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女生选文科，男生选理科，分班了，女生哭得稀里哗啦，一直在怪男生平时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男生一直心疼地安慰着。真想让班主任看看这伤感的场面。”
　　【一】
　　也许是因为不是第一次分班，凌柒明知这是分班前的最后一晚了也不怎么悲伤。班上打桌游的人群闹得教学楼的另一头都能听得到“天黑请闭眼”，相比整体仍在安静自习状态的平行班，凌柒所在的竞赛班有点活泼得过分。
　　是谁说过“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然而凌柒只是像平常一样，上完培优课，回到教室，开始写写了好几天都没写完的一本薄薄的生物作业。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看□□里的动态，回几句好友的留言，笑笑，又放下手机再做题。
　　两节自习过得飞快。
　　下课前几分钟，大家开始“散伙”，说说笑笑，收拾残局，响铃后三三两两出了门。
　　凌柒留在教室收拾第二天要带回家的课本和作业的时候，教室的另一边，闹哄哄的拍照留念的人群中，乐声坐在座位上，哭了。
　　拍照的人都慌了，纷纷安慰。渐渐地，安慰的人少了，走了，最后只剩下张昕。
　　再后来就是凌柒回宿舍看到那条说说。不禁又想起，先前乐声发过的好几条关于张昕的说说。那些说说无一不说张昕如何如何好，她多么感谢班主任帮她安排的同桌。其中有一条说，张昕帮她打水帮她冲药，帮她扇扇子还让她打。
　　那条乐声只发过一次的说说，凌柒只看了一次就记得。
　　看来自己还是没忘。
　　没忘记，曾经有个人，抢过自己的杯子绕过人群去打刚烧开的水，半杯开水半杯冷水，喝起来温度刚刚好。
　　曾经那个人，看到她气色不好，帮她查资料告诉她吃核桃补脑，吃花生补体力，吃红枣补血还有很多很多，看她只是嗯嗯嗯点头又没行动，他干脆带来宿舍里边放着的罗汉果，剥好壳，放进她杯子里用开水泡着让她喝。
　　那个人，会逗她笑，会不让她和别人吵，会和她抢那半个桌角，会帮她分担班级板报和橱窗的工作，会对她的成绩竖中指，也会拉下脸问她这题那题怎么写。
　　曾经那个人，就在她身边，近得一歪头就能靠在她的肩。
　　可是……
　　如今，他用心陪伴的，不是自己。
　　陪在他身边的，也不是自己。
　　【二】
　　那天晚上宿舍里边也是闹得舍管都管不住，凌柒在的宿舍在聊八卦。有人说，刚刚回宿舍的时候，看到张昕帮乐声搬书回宿舍，在教室的时候也一直在安慰她，还是拉着手的呢。
　　“Cp！Cp!”
　　“可是乐声不是有男票的吗？“
　　“张昕其实更像是闺蜜吧。“
　　“哇哇哇现实版男闺蜜还这么暖心！“
　　“唉，我的同桌……“
　　“如果我有这么一个同桌，帮我打水帮我冲药，帮我扇风还让我打，现在突然要分开了换了我我也会哭的。“
　　……
　　舍友的七嘴八舌凌柒没听进去多少。她分神在想，为什么，一定会哭呢？
　　当初和那个人分开也是因为分班，那时候，没有人哭哭啼啼，也没有人嘻嘻笑笑，甚至连“再见“也没说，他们像是周末放学一样各走各路，各回各家。
　　虽然，明知不会再在同一个班。
　　明知不会再在同一层楼。
　　明知要再碰面有多难。
　　可她还是会侥幸地想，学校就那么点大，他们都住校，早上晨跑，课间跑操，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后晚修前的闲逛，下晚自习回宿舍……初三那一年，那么多那么多的机会，总会碰到他的吧。
　　所以，她不哭，他不笑。
　　早早填完了彼此的同学录，又小心翼翼地把对方填的那张放在该放的地方。
　　然后……
　　没然后了吧。
　　【三】
　　散学的那天，班主任交代完事项大家就开始散了，乐声又哭得稀里哗啦。
　　凌柒拍了几张教室的全景，给几位好友拍了照，在等人的时候无聊就翻了翻手机里的相册，翻着翻着又翻到了那个人的照片。
　　那是两个月前五一假期时，她到初中学校的城市找同学玩，五月二号那天他和其他初中同学一起去火车站送她回学校的时候，她拍的照片。
　　她刻意把到火车站的时间提前，这样她就有时间多看他几眼，多拍几张照片。
　　每一张照片他都在笑。
　　他最后说，好了，你也拍够了，快进候车室去吧。
　　凌柒当时开玩笑说：“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快点走吧。“
　　“不是啊，当然不是。“
　　凌柒笑笑，刚转身排队检票，准备进入候车室，又听到他在身后说：“你知道吗……“
　　凌柒转过头。
　　他笑着说：“其实……我很舍不得你啊，你知道吗？
　　其实我也舍不得你。
　　可是凌柒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啊。”
　　动车上，凌柒耗着不多的手机电量，来来去去翻着刚才拍的照片。有的是他和另外的同学的合影，更多的是他单独一人的照片。
　　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凌柒有机会拿着相机到处拍的时候都是在学校的大型活动上，比如校运会，春节游园活动什么的。那时候，凌柒不敢把相机焦点对准他，除非当时他就是焦点。
　　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不，就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凌柒又想起来，上次在宿舍，杨如何激动地策划第二天的运动会上怎么偷拍她男神。杨如何在□□上问到了男神第二天要参加的项目之后，纠结地问凌柒：“我要回什么？问他说我明天能不能偷拍你？”
　　凌柒差点把喝着的牛奶喷出来：“你是傻的吗，你都这样说了哪还叫偷拍？”
　　杨如何还是愣愣的：“对哦。”
　　“而且你可以光明正大的拍啊，你可以把照片表现的焦点放在另一个人身上，但是你的男神都‘巧妙’地出现在照片里。”
　　“好聪明！”
　　“那是。不然怎么当你军师？”
　　其实并没有多聪明，只是凌柒以前都是这样拍宇文溱而已。
　　【四】
　　想到宇文溱，凌柒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
　　仔细回忆，当初是怎么样开始习惯几乎每天都打一个电话给宇文溱的呢？
　　中考完的第二天，凌柒一个人到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参加高中自招考试。在人来人往的陌生的高中校园里，试着打电话给宇文溱，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一个伤感的话题：“考上了我就不回去了哦。”
　　“如果那边比我们学校好的话，当然要去那边啊。”
　　“可是，那可能以后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啊。”凌柒家住在与初中学校和高中学校都不在同一城市的另一个小镇。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想？以后肯定有机会见面的啊。”
　　如果电话那头宇文溱的声音在当时听起来再有哪怕一点点的不舍留恋，那么凌柒一定不会那么决绝地舍弃初中学校的高中部。
　　“我知道了，明天的考试我会加油的。”
　　“你那么厉害，应该也不用我说什么鼓励的话了吧。毕竟考的都是你的强项。”
　　“……比起你来我哪科不是强项。”
　　意外地那天聊了很久。
　　再后来，每天一睁眼便正好看到亮起来的手机，上面是宇文溱发来的信息。
　　“早。”
　　漫长的暑假似乎因此而过得快了许多。一转眼，军训，开学，各种考试，各种社团活动，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自己记不清每天和宇文溱聊天的细节，却看得清楚自己在高中里越来越不堪的成绩。
　　到底是为了什么分了心？
　　分班考试后，凌柒勉强还留在竞赛B班。可是不甘心。
　　“我……可能后面一个月都不打电话给你了。”
　　“要复习了吗？”
　　“嗯。”
　　“好。”
　　第一次通话时长那么短。
　　十二月，连风都是冷的。教学楼下操场的桃花却开了，让人怀疑那花是真是假。
　　和宇文溱断了联系的一个月后，凌柒期末考试是全班第三。
　　明明不是恋人，算不上分心，为什么好像所有奇怪的地方，都关于你？
　　【五】
　　其实，上次杨如何问完怎么拍照之后发现了不对，问凌柒说：“我总觉得你这么经验十足，实在不像是没有男票的人啊，你真的没谈过吗？喜欢的人总有吧！”
　　凌柒毫不犹豫：“当然没谈过啊。”
　　“喜欢的人呢？实话实说哦，军师。”
　　“有，有倒是有啦……”
　　“真的！帅吗？人怎么样？”
　　“他……不算帅吧，但是人很好啊。帮我打水，帮我分担板报的工作，帮我做很多很多事……”
　　“这么好！肯定是喜欢你！你怎么没跟他在一起！”
　　凌柒不否认那句“肯定是喜欢你”，只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也没和别的人在一起吗。”
　　“唉，好可惜。”
　　是啊，好可惜。
　　以前总觉得梁静茹的那句“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唱的矫情，觉得没人陪也不会怎么样。
　　直到和宇文溱从陌生到熟悉到无话不谈，再渐渐疏远的时候，凌柒才明白，原来习惯了一个人的陪伴，真的会在那个人离开的时候觉得没跟他走到最后是种遗憾。
　　知道么，我很想你。
　　【六】
　　明明那应该是不久之前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凌柒却想不起来，自己和宇文溱疏远的起点是哪里。
　　不是断了联系，因为在那之后的除夕还好好的。
　　是不是……
　　……
　　高一的四月，乍暖还寒。
　　“考完试了？”
　　“还没，明天还要考呢。”
　　和平常聊天一样的开头。
　　“哎，对了和你说个事儿。我们学校有个人，呃，我们年级的，有点……有点萌，挺有吸引力的，据说好多人都向那个人告白，有一天我问她你喜欢谁，她居然告诉我了！你猜是谁？”
　　电话里没听出来是“他”还是“她”，凌柒以为“她”是男生，没太在意：“谁？”
　　“猜一下？”
　　“是谁？”
　　“她说……是我。”
　　她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八卦的意味：“原来是女生啊。嗯，然后呢？”
　　“没，没然后了……”
　　“……”长久的沉默。
　　凌柒隐隐觉得不安：“你……干嘛告诉我这个？”
　　“因为……不让你知道过意不去。”
　　是因为已经无话不谈了吗？凌柒笑出来：“怎么会？”
　　“你……有没有点难过？“
　　“……没有啊。“凌柒心想又不是你向别人告白，我干嘛要难过？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我以后，还是可以和你打电话聊天的，对吧？”
　　“当然啦，你想哪去了？”
　　当时凌柒真的没细想。
　　……
　　挂了电话，凌柒发现已经十一点半，通话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凌柒的不安感又冒出来。
　　这么晚了还打电话过来，并且一直在强调“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我还是可以打电话给你的对吧“，是担心我像你前女友一样，再也不接电话不回短信消失了么？
　　凌柒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笨蛋。
　　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了？
　　零点。凌柒翻来覆去，犹豫再三还是发了短信：“……所以，你这么晚打来就为了告诉我，你准备，和她在一起了？”
　　宇文溱懒得打字，所以回复依旧很简短： “是。”
　　两次都是。
　　凌柒只有一秒钟时间去心痛，时间仿佛静止，某个画面定格。
　　下一秒，沙漏才又开始下漏。
　　凌柒，这不是背叛，这不是，你们谁都没说在一起这三个字，谁都没承诺，谁都没……
　　所以，没关系。
　　凌柒微笑着回信：“那祝你幸福。”
　　……
　　不对……不是这里。
　　……
　　高一的三月，冻风时作。
　　凌柒在宿舍阳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取暖，另一只手拿手机，一边嚷着好冷一边拒绝结束通话，和宇文溱聊着烦心事：“好烦啊，一连着三个竞赛考试都在四月，最近备考好紧张，周末都不能睡懒觉了！”
　　“诶，我这也有比赛，不过和你的应该不是一类。对了，我发现学校居然有专门提供给艺考生的画室，我打算报名了。”
　　“终于确定要艺考了吗？”从暑假就一直聊“要不要艺考”聊到现在。
　　初中的时候，宇文溱和凌柒就是美术老师最欣赏的学生之一。只不过宇文溱擅长黑白勾勒，凌柒却喜欢水粉上色。二人各有千秋，彼此的优点也是对方的弱点，比如班上排名凌柒名列前茅，宇文溱是倒数，美术和体育除外。宇文溱擅长的除了美术就是体育，他发现自己真的不擅长考试，而且相比较他人，自己的体育也没有那么厉害，于是全力专攻美术。
　　“对啊。别笑我啊，我可没有你那么厉害。”
　　“我也没有多厉害，我现在就是把精力全部放到竞赛上了，因为竞赛夺金可是能够直接签北清的呢。”
　　“……还说你没多厉害。”
　　“又不是已经得了！”
　　“只要你想，凭我了解的你，一定能成功。”
　　“唔。对了……”
　　宇文溱打断：“我这个月比较忙，我们就，先不联系了吧？”
　　比较忙？对，他之前说的羽毛球比赛的事吧？
　　“……嗯，那我去复习了，考完试打给你。”
　　“再见。”
　　“再见。”
　　也许，是在那时就说了再见。
　　只是，凌柒专心准备竞赛而没有发现。
　　是不是……
　　【七】
　　杨如何问：“是你初中同班同学吗，你喜欢的人？”
　　凌柒点点头。
　　“那你应该有很多机会去表白啊，你以前都干嘛去了！哪像我，和男神到了高中分了班还不同班……”
　　“我觉得，他想知道的话应该会问我的吧？他不问我干嘛要说啊，万一他喜欢的人不是我，那不是很尴尬？”
　　杨如何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那，他有问过吗？”
　　“问过啊。在我问了他之后。”
　　“……”
　　中考完的当天晚上，凌柒抱着“反正不会再见，丢脸尴尬也没关系吧”的心态，问了宇文溱一个问题。
　　她问，有个问题我很久就想问你了，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只回了一个字：有。
　　为什么，真的有呢？
　　在这之前，凌柒自己一直以为，宇文溱喜欢的人是自己只是班里同学瞎传的。
　　那，要不要告诉他呢？
　　暑假不快不慢地过了十几天。
　　在星空下，凌柒一路走回家，一路和宇文溱打电话。转眼就到了家楼下，为了不那么快地结束通话，凌柒在原地走来走去。
　　她在纠结。纠结要不要告诉宇文溱那件事。
　　她旁敲侧击问宇文溱想不想知道她当时喜欢谁，然后宇文溱终于问她的时候，她又没底气地说“你猜”。
　　“……所以，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之前我问你你又让我猜，我都把全班男生都猜遍了，总会有猜对的吧？”
　　一个都没对。因为那个笨蛋没猜他自己。
　　凌柒纠结完了，深呼吸，说：“如果我说是你的话，你信吗？”
　　“我……我信……吧……什么时候？”
　　“以前，很久以前，分班前。”
　　凌柒能体会到当时宇文溱的震惊，因为，这和凌柒问到的答案一模一样。
　　我喜欢的人是你，分班前。
　　【八】
　　分班，是初三分的班。初一初二时觉得中考离自己太远了，所以一直嘻嘻哈哈地玩闹，除了上课和自习之外，凌柒几乎没有花时间在学习上。奇怪的是自己的成绩依旧很好，凌柒便更加玩得肆无忌惮。
　　凌柒不觉得有压力，身边的同学未必，补课的刷题的都有。老师也表示压力很大。学校准备创办高中部，这一届的成绩直接影响到外界对学校的看法和信任，所以每个科任老师都拿出十足的精力来辅导学生。但学生太多，老师们没办法一个个辅导，于是“一个尖子生专门辅导一个学习能力较弱的同学”的方案就产生了。先是语文，后是数学，然后各个学科都用了这样的方案。凌柒作为尖子生之一，负责辅导的正是宇文溱。
　　初二的一月，那个方案全方面启动。
　　在那之前，凌柒和宇文溱只不过是有些熟的前后桌而已。不过“有些熟”总比“不熟”好得多，不必拘谨地慢慢熟悉。于是，凌柒课间闲来无事就抓着宇文溱抽背课文或者公式，顺便检查宇文溱的作业有没有订正，笔记有没有做。监督宇文溱，对于凌柒来说，是学习之余的消遣之一；但是对于宇文溱，有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悲凉。因为凌柒十分钟就能背下来的课文，宇文溱要背三天；凌柒分分钟写出来的题目，宇文溱看着题目分分钟就能走神；凌柒信手拈来的解题的公式定理，宇文溱觉得那是天书……且不说凌柒已经放低了对她自己的要求来要求宇文溱可他还是做不到，宇文溱光是内心的对比就能让自己信心值成了永远填不上的天坑。
　　一周不到，宇文溱看到凌柒就头疼：“大小姐，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说明我尽职尽责。昨天发下来的作业订正了吗？”
　　“……没。”
　　“拿来我看看。”
　　“都说没有了……”说着还是把作业本掏出来递给凌柒，“哎你能不能别管我？”
　　“不能。”凌柒翻着作业，“正确率挺高的啊。最后一题都会写，还不错啊……等等，前天的怎么没订正？”
　　宇文溱收回作业，看着凌柒：“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我们可以这样，你不管我，我自己努力，成绩提高了，我就说是你的功劳；成绩没提高，我就说你很负责但是我自己不认真。怎么样？”
　　“不怎么样。这样的话你的成绩还是有可能不提高，那老师设定这个方案的意义何在？”
　　她是个认真起来就会负责到底的人，而且不撞南墙不回头。
　　“……“可是宇文溱的表情看上去不像在开玩笑。
　　说实话凌柒看着宇文溱认真的模样有点沮丧。上次小考，宇文溱依旧没达到目标，凌柒觉得是自己的方案有问题，可是宇文溱也不愿意交流，凌柒几乎想放弃。这下他提出来不要她帮助，凌柒的自我怀疑又加深了。可是凌柒想至少坚持一个月。
　　一个月后，宇文溱如愿以偿地摆脱了凌柒的管束。
　　再一个月，那个方案演变成了“按大考成绩排名选座位，排在前面的人可以选自己的同桌，并且帮助自己的同桌提高成绩”，凌柒的好友都是全能的，没有和她们同桌的可能。三月末的考试过后，凌柒首先纠结的是自己到底选谁做同桌。宇文溱这时候笑嘻嘻地跳出来:“你选我好不好？”
　　“你不是不愿意被我管吗？”
　　几天后考试成绩公布，班主任让排名靠前的同学一个一个在空白的座位表上写同桌名字和座位，凌柒在宇文溱的注视下冷着脸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下另一个名字。
　　不是“宇文溱”。
　　凌柒写下名字的时候，把座位表交上去的时候就后悔了，听到舍友说后来宇文溱一脸落寞就更后悔了。
　　第一个写名字在表格上的凌柒，因为走得早，中途花的时间和平时一样多，甚至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刻意加快了步伐，所以她晚自习前到教室也早。果然，宇文溱一个人在教室。
　　那时四月，阴雨绵绵过后天空逐渐晴朗，透过窗可以看到一碧如洗的蓝天。橙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未开灯的教室里，像是一幅尘封的陈旧画卷，带着点点忧伤落寞。在夕阳的光里，好像还能看到飞舞的尘埃，忽明忽暗，宛若星屑。
　　宇文溱抬起头：“早……你也那么早到？”
　　又想起来舍友的话。凌柒不敢看他的眼睛，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嗯，你也到这么早？“
　　“没办法啊。”宇文溱伸伸懒腰，“想要超过别人，就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不是吗？”
　　你有这种心态我就放心了。“嗯。不过想要超过我还是不行的。”
　　“谁说要超过你了？再说你这万年第一我也超不过啊。”
　　“没胆量。”
　　“谁没胆量啊！”
　　中计了。凌柒一笑：“那你下次，凭自己的努力坐到我旁边啊。”
　　“好啊。”宇文溱也冲她笑笑。
　　可惜谁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五月，段考之后，宇文溱还是靠凌柒才能坐到她身边。
　　谁知宇文溱晚自习时异常吵闹，唱歌吃东西找人聊天，就算写作业也在碎碎念“快教我这题怎么写”“诶，原来这么简单”“啊！解题过程好复杂我不抄了”“你说慢点，我脑子有洞跟不上”……三天后，凌柒心塞又怨念地写了张纸条给正在唱《怒放的生命》的宇文溱：拜托你别吵了行不行？
　　宇文溱看完后说：“那我保证明天不吵了行不行？”
　　凌柒心想：你的意思是你今天这最后几分钟还要吵？
　　“从明天开始不吵了。”
　　凌柒欲哭无泪：你现在还在吵……
　　“我就只吵了三天啊……”
　　还“只”……凌柒表面冷静内心炸毛：你不嫌吵我还嫌弃呢！我捂着耳朵的时候把我的手扯开的那货是谁啊？是谁啊！
　　“我们以后就开启笔海模式！”
　　凌柒满头黑线：“笔海”这种词的原型是“题海”吧，虽然创新精神值得鼓励，但是我懒得写字啊喂……
　　“虽然说我写的字有很多错别字很没脸写……”
　　你终于觉悟了么？
　　宇文溱觉得一直没吭声的凌柒无视了自己，也不管晚自习还没结束，直接站起来大声问凌柒：“喂喂你听了没有！”
　　凌柒赶紧拉宇文溱坐下，很小声地说：“你喊那么大声讲台上的老师都听到了他一直盯着你你没发现吗！”
　　“哦，那从明天开始哦……”宇文溱对着凌柒挑挑眉。
　　凌柒皱眉斜视身旁的宇文溱：所以你现在还是要趁着晚自习最后五分钟来说话是吧？
　　宇文溱把头朝天一扬哈哈大笑：“……所以，所以我今天还会讲的！哈哈哈！”
　　我就知道！
　　平复心情再回想刚刚的宇文溱的独白和自己内心的咆哮，凌柒觉得还挺好玩的，于是打算把这段话记到日记里。谁知宇文溱看到凌柒拿本子又说：“啊我知道了！”
　　凌柒一脸疑惑地看着宇文溱：你知道什么了？
　　“你肯定是被我刚刚那句话给……”
　　给……？
　　“……感动了！”
　　我去！你是有多自恋？多自恋！
　　“然后又要记下来是吧！”
　　“吧”你大爷……
　　凌柒有点哭笑不得地合上本子，大不了我回宿舍再写……
　　宇文溱：“你看你都被我感动笑了。”
　　……你先搞清楚我笑的原因好不好？凌柒无奈扶额，拿草稿本写：
　　其实我对你刚才说的话除了“你好啰嗦”之外没有任何看法。
　　“什么？！那么感人肺腑你居然……”
　　居然什么？下课铃响，凌柒背起书包回宿舍，没理会身后宇文溱的碎碎念。
　　……
　　某个周末之后，凌柒坐在宇文溱身边疯狂地赶作业，宇文溱一如既往地吵闹。
　　“啊啊啊！后面两节晚自习我都要去上培优课，再写不完就完蛋了！然而培优卷我也没有写！呜呜呜呜呜大爷您别吵了好不好……”
　　宇文溱打量着凌柒：“哟，你居然也会不写作业……”
　　“玩过头了……我现在正在写啊！”凌柒一边说一边写数学大题。
　　“还剩多少？”
　　“我看看……还剩……就这几题，还有培优卷。”
　　“培优卷拿来我看看。”
　　凌柒一脸不屑：“你帮我写？”
　　“试试。”
　　第二节晚自习凌柒匆匆忙忙跑去培优教室，趁着老师板书的空档看了一眼手上的试卷，宇文溱用铅笔写了两道大题，还有三道大题的第一小题，宇文溱帮她到这地步真的尽力了。其实老师并不检查他们有没有写卷子，因为知道大家都不会写多少……
　　凌柒一边审题一边听老师讲题一边看宇文溱写的答案。无数个问号和感叹号同时冒出来，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培优结束。老师稍微拖了堂，凌柒回班上拿书包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宇文溱还在和别人聊天。
　　看到凌柒，宇文溱扭头小心翼翼地对她说：“不好意思啊，时间不够我只能写那么多，培优卷真的好难啊，我怕你要另外写过程我就只用铅笔写，写错了你还可以擦掉。话说，你……没被老师责怪吧？”
　　凌柒装作没事，低着头把培优资料放进抽屉里：“当然没有啊……其实大家都不会写多少的，而且就算之前没有看题，我也是能听懂的。还有，你知道吗……”
　　凌柒慢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脸担忧的宇文溱：“你帮我写的那部分，全对。”
　　宇文溱瞪大眼睛：“真的假的！你别骗我啊！别害我白高兴……”
　　凌柒忍不住笑出来：“是真的。”
　　“哇！！！我居然写对了！”宇文溱欢呼，“哎呦我还想着试试吧没想到真的对了。哎我发现，有些题目好像讲过，貌似写过一样的……不对，也不是一样……”他挠挠头，“就是感觉，讲过吧……”
　　“思路都一样。”
　　宇文溱像是恍然大悟：“对！就是这样！”
　　凌柒笑笑：“我先走了。”
　　“哎等等等等等等……”
　　凌柒回头，一脸疑惑。
　　宇文溱坏笑着跟上来：“我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怎么谢我啊？”
　　“不谢。”凌柒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回宿舍。
　　“喂！就这么走啦！”
　　“……”
　　宇文溱跟上来：“不然你告诉我你喜欢谁？”
　　“我没有喜欢的人。你怎么那么八卦。”
　　“你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那，玩得比较好的男生呢？比好朋友还要好的但是不是男朋友的那种。”
　　“有一个。”
　　“是谁是谁？”
　　“你不认识。”
　　宇文溱没问出来想问的东西，表示很失望：“下次你帮我写作业？”
　　“可以帮你看题，告诉你思路。”
　　“顺手写了吧。”
　　“那算了。”
　　“哎哎哎别……那，那我下次唱歌别用手捂着耳朵？”
　　“不在上课时间唱，不在晚自习的时候唱，不在我写作业的时候唱，不在我补觉的时候唱，不在我不想听的时候唱，就勉强答应了吧。”
　　“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
　　“那就别怪我随时随地唱咯。”宇文溱唱出来，“教室里那台风琴叮咚叮咚叮铃……”
　　“那就别怪我丢你一个人在这里办露天免费还无人的演唱会咯。”凌柒头也不回地走进宿舍楼。
　　“无所谓！”宇文溱自顾自边走边唱，越唱越大声，“有你在的地方我总感觉很窝心……”
　　凌柒在楼道里目送宇文溱走回男生宿舍楼。许久，凌柒嘴角微扬。
　　“日子像旋转木马，在脑海里转不停，出现那些你对我好的场景……”
　　但亲爱的，那不是爱情。
　　……
　　现在凌柒回想，和宇文溱同桌的那段时间，宇文溱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每一件都比眼前张昕为乐声做的好的多。
　　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因为有了宇文溱而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比如体育差的自己最讨厌的体育课，因为不时看体育满分的宇文溱在做什么而有了一点乐趣；听他在自己耳边欢乐地唱歌，觉得写作业的时候有点背景音乐也是件不错的事情；看他上课昏昏欲睡，就用笔尖戳他；和他一起完成班级的板报和橱窗还有舞台剧的道具，看似繁琐的工作其实也没那么困难。
　　那时双手捧着的水杯里，是刚刚好的温暖。
　　凌柒想笑，一开始是自己想要照顾他的，最后变成他照顾自己。她会在最后一次换座位的时候想和宇文溱做同桌，和那一件事有一定的关系。
　　“想什么呢？快点订正错题！”一月，某个课间，宇文溱正趴在桌子上睡觉，下巴抵着语文书，闭着眼睛，一脸坏笑。凌柒用本子拍了拍宇文溱的头。
　　“喂喂。”凌柒用笔戳了戳宇文溱的脸，“偷懒也不是这样的啊。”
　　宇文溱依旧笑着闭着眼，凌柒拿他没办法。下一节是语文课，凌柒想起来还没检查宇文溱上节课的笔记，于是伸手，想抽出宇文溱压着的语文书，却发现宇文溱下巴用力压着语文书，自己没办法拿出来。凌柒脑补了一下自己一手拎起宇文溱的头一手拿到语文书的画面，觉得自己没那个能力，转身向旁边的人帮忙。
　　凌柒用余光看到，宇文溱偷偷抬起眼，想笑又不敢笑出声，眼睛笑成了弯月。
　　果然是装睡！凌柒扭过头瞪向宇文溱，宇文溱在凌柒扭头的同时闭眼，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笑意把他出卖了。宇文溱努力收起笑容，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像个待呵护的婴儿。
　　凌柒大脑空白了一秒。
　　说不上来哪一瞬间，凌柒觉得他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想要得到别人的关心，还偷偷观察那人的表情。
　　同时，凌柒觉得，那个人，应该不是自己。
　　已经一个星期都这么不配合了，就那么不想被我管么？
　　大脑重启完毕。
　　凌柒假装没看到：“既然你那么不想被我管，那我就去和老师说换一个人管你咯？”
　　宇文溱惊醒：“诶？别去！”
　　凌柒两三步跑上讲台，和语文老师提出放弃。老师同意的时候正好上课铃响起。凌柒回座位的时候，余光看到宇文溱还在装睡。
　　上课了就不能不睡啊？
　　凌柒每隔一小会儿就看看宇文溱，直到他看起来像认真听课才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回课堂。
　　这好像是方案实行以来的习惯。因为老师说“上课的时候看一两眼你负责的人有没有认真听课”。
　　凌柒一开始不适应，在老师板书的空档看看宇文溱有没有听课有没有抄笔记，后来发现看宇文溱上课时的表情还挺好玩的，突然就想继续看，偷偷看。慢慢就成习惯了。
　　一旦成习惯就改不掉了。
　　尤其在那天，凌柒有一瞬间心疼之后。
　　哪怕明知你需要的那个人不是我，我也想和你并肩走过一段短短的旅程。
　　直到尽头。
　　那个尽头是分班。
　　分班后，凌柒再也没有和他并肩的机会。
　　【九】
　　初三的三月。
　　为了让初三学生在体育中考时发挥得更好，校领导安排全体初三学生周二下午最后两节课进行体育集训，集训内容以体育中考必考的女子800米男子1000米的练习为主，实心球与跳绳，50米和100米这四个暂定项目的训练为次。初三学生表示训练量加大得太过明显。因为原本初三学生就有每天清晨六点的一千米，和课间操的时候的一千米的运动量，听说每周两节体育课的训练又增加到每周四节，初三学生欲哭无泪，体育渣渣们更加欲哭无泪。凌柒就是体育渣之一。
　　但是全年级集训的话，就可以见到那个人了不是吗？
　　这也算苦中作乐了吧。
　　三月，四月，五月，日子从周二到另一个周二，就到了体育中考前一周的模拟考。
　　为了保证学生的体力，模拟考是男生一个项目女生一个项目地进行，等待考试的凌柒和原来班上的一个好友聊天，两个女生嘻嘻哈哈地无视考试的压力。聊着聊着，对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收了表情，语气凝重地说：“凌柒，我跟你说件事。”
　　“……？”
　　一定是不好的事情。
　　“宇文溱他，和他们班一个女生在一起了。”
　　有一秒钟，时间静止了。
　　下一秒，凌柒哈哈大笑：“这种八卦怎么不早分享啊！你看我就说他喜欢的人不是我吧！”
　　之后怎么笑着和好友聊八卦，怎么笑着考试，怎么笑着放学，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天是第一次，在有宇文溱的地方，凌柒没有习惯性地看向他。
　　“你是不是和那个妹子在一起了啊？”
　　“是。”
　　其实你从来就不需要我看着你。
　　“这样啊，要幸福哦！嘿嘿。”
　　……是不是，早在那个时候，就没有了并肩的机会？
　　【十】
　　眼前，张昕和乐声在教室里拍合照。
　　凌柒翻说说翻到男女同桌之前，其实大家一开始都是拒绝的，只是这表面的拒绝到底添加了多少水分，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或者连自己都不知道。
　　“我刚下课，什么事？”
　　凌柒低头打字：“我在想，为什么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却没办法在一起？”
　　“他们都想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
　　“那，可能有一定要离开的理由吧。”
　　一定要离开的理由？
　　第一次离开是分班，两人成绩差距悬殊，不可能在一个班。
　　第二次离开是高中择校，凌柒觉得宇文溱没有挽留所以离开了那座城市。
　　第三次离开是宇文溱又一次恋爱，凌柒和宇文溱无法再像当初那样聊天。
　　第四次，凌柒趁着五一假期去了宇文溱所在的城市，假期结束时，凌柒不得不回校。
　　身为学生，那些大概都是“一定”的理由。凌柒无奈地摇摇头：“我不明白，如果最后一定会离开，一开始为什么要认识呢？”
　　莫子阑“哈哈”地笑了一声：“笨蛋。你想啊，这个世界上有数十亿人，你和他能够遇到就不容易了，还和他互相喜欢，有一段共同的经历共同的回忆，你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才圆满？”
　　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才圆满？有人说过留着遗憾的才是最美的。
　　不久之前凌柒装作八卦地问宇文溱为什么会和那个女生在一起，宇文溱难得地很认真地说了一大段话：“因为我和她晚自习都喜欢聊天，聊着聊着发现有点共鸣。我发现和她在一起很舒适，她身上有种吸引力，让人想和她在一起。但你不一样，你给人一种你一个人也没关系的感觉，虽然偶尔你也会哭，可是你真的太强了，让人读不懂你，也就不敢跟你在一起。况且……虽然我可以通过电话陪着你，但是我没办法给你行动上的陪伴。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就算我再喜欢你，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因为我无法给你真正的陪伴。有时候，留着遗憾的才是最美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凌柒叹了口气，却发现对方发来一句：“好了你就别纠结了，不就是没能在一起吗，多大事啊。”
　　“……靠。我又没说是我！”
　　“你这不就是很明显的‘无中生友’吗？”
　　为了报复对方的吐槽，凌柒故意先打了一段话的一半：“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显然恶作剧效果良好，对面吓得不轻：“哈？”
　　凌柒慢悠悠回复：“以前我这么问他的时候，其实只是想问问有没有而已，谁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对面：“……”
　　凌柒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以为，我在初三时听到他和别人在一起了就没有再喜欢他了；中考之后，我以为问完了那句话就算完了，谁知道，后来会和他聊那么多事情。那个暑假，他和我说他们初三分手之后她不接他电话不回他信息。他说他难过，难过到为她哭了。高中之后，他和我说他那边办了什么活动，他拿到奖品有多开心，他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也很舒适……我一直觉得我就是个局外人，听着他说他的喜悲，可是和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他和别人在一起，又说舍不得我，还说再喜欢也不会和我在一起，乍一听多矛盾，但是换个角度想一想，其实……
　　“……其实，对他来说，听我说我这边发生的事情，他大概也觉得难以体会，因为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没有经历同样的事情……我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太远了。不过，就像你说的，相比杨如何的无法和她男神同班也没办法有太多交集，张昕一边照顾着喜欢的人又看着喜欢的人轰轰烈烈地追着另一个人，我和宇文溱曾经相遇了还彼此喜欢并且走过一段路，已经是难得的幸运，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才圆满。
　　“班主任刚颁布男女同桌的方案的时候，谁都在抱怨，也许实际上内心乐翻天，但就是不让人发现。就像，当初他对我好，应该是因为喜欢。而我，虽然当时什么都不说，但，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喜欢’的吧。”
　　莫子阑笑：“一点？一点就这么黯然神伤？”
　　凌柒点点头：“是的，一点，准确来说是欣赏和依赖还有疼惜。
　　“我觉得他画画那么好体育那么厉害为人那么温暖善良，是欣赏；我到后来习惯他在身边，是依赖；再后来，我以为是细水长流的聊天，除去曾经互相暗恋，也不过是好友间的闲聊而已。”
　　“这么说，你是看开了？”
　　“废话。”
　　“我的吃瓜生涯终于结束了吗？”
　　“再废话把你扔瓜田里。”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旺，再说了你这哪还有瓜啊。”
　　“……我刚写的生物卷子？”
　　“……再见。”
　　【end】
　　再见，宇文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