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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元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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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呆的一个月里,父亲绝口不提母亲,我也不敢提,他们离婚后,我就没从父亲口中听到过母亲的名字。
或是类似“她”,“你妈”这一类的代称。
反而是姑姑,经常在我耳边唠叨父亲一个人如何如何辛苦,母亲这个人又如何如何狠心……
“姑姑。”
我打断她。
“他们已经离婚了,我知道姑姑心疼我爸,但是这是他们共同的决定,我们要尊重他们。”
姑姑不为所动,继续道:“哎呦你这孩子,你还小,哪里懂大人。哪家夫妻不吵架,你看我和你姑父还不是天天吵,要照你这么说,一吵架就离婚,这天底下的夫妻都离婚了……”
我不知道是否天底下的夫妻都吵架,我只知道,父亲和母亲不适合呆在一起。只是我也不知道,父母亲适不适合离婚后的生活。
可,总不能这也不适合那也不适合。
像父母对子女这也不愿那也不愿的无可奈何,子女对于父母的这也不适合那也不适合也充满着有心无力。
世上之事,最怕有心无力。
事实上,家里也不总是冷清的。父亲的酒友们时常上门来,一伙人在屋里吵吵嚷嚷,屋子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酒味,我呆在二楼,关闭房门看自己的书。
我讨厌烟,讨厌酒,讨厌争吵。
这个家里最常遇见的一切,都让我打心里厌恶。
因为我讨厌,所以我理解母亲,理解她想逃离的心情。
父亲推开我房间的门,面色不善。
“整天闷在房里做什么?下去陪陪客人,倒倒水!”
父亲对我的期待真的太多的。
他希望我在学校成绩优秀,在家里乖巧懂事,同时在客人面前谈笑风生,礼貌周到。
他想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个优秀的儿子。
失去母亲之后,他想控制我的意图更加明显。他准时给我打双倍的生活费,就是害怕我问母亲要钱,他怕我偏向母亲抛弃他。
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一个卑微的影子。
他看似强势的外表,只为掩饰内心的自卑和恐慌。
他试图抓住我,就让我越想逃。
从前,他是一座山,现在,他萎靡如朽木,外强中干地支撑着全部的虚荣。
热水壶里的水咕噜噜地沸腾了,等指示灯灭,我往加好茶叶的一次性被子里倒沸水,一一地送到桌上的客人。
都是熟悉的人,但又似乎很陌生。
“谢谢谢谢!”
他们同我道谢,同时又关切地问:“期末考试考了第几名?”
“第六。”
“很好很好!老林啊,你这孩子有出息啊,他们学校可是市里最好的中学。”
另一个人说:“保持下去,肯定能上985。”
我听到父亲故作谦虚的回答。
“哪里,也就一般,别人厉害多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样的对话让我倍感心酸。大概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父母爱孩子是无私的。
而我从来只有被贴上“好学生”“好孩子”的标签时,才会被关爱。
如果一开始就说只有“好学生”“好孩子”才会被父母爱,那样多好,即便因为这样的理由去努力,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失望。
而我自己呢?
又能爱什么都不是的父母吗?
不能。我很肯定地告诉自己。
所以啊,何必说什么亲情与爱情呢,不过是带着荣耀、虚荣、利益的光环,还巧言令色地说成是伟大的爱。
悲哀与愤怒交织在我的整个寒假,每每在心里生出一个想要反驳父亲的念头,又被狠狠地压下。
何必呢?他都那么可怜了……
过完新年,不到元宵节我就回学校了。
回校的第二天,母亲给我打电话。
“明天元宵节,你来陪妈妈过吧。”
我张口就要拒绝。
“你放心,你左叔叔不在家,左藤一天也不回来,就我一个人,来陪妈妈过元宵嘛,你狠心让我一个人过节吗?”
她真厉害,知道我的软肋。她不说不忍心让我一个人过节,却说我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过节。
第二天下午,我去超市买了些水果,打车去左藤家,果然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家,她接过水果埋怨道:“买什么水果?钱留着自己花吧。”
像极了接待客人的语气,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拜访亲戚的心态呢。
母亲不善厨艺,饭菜都是保姆做的,满满的一大桌,阿姨还在厨房不停地忙碌。
“菜太多了,让阿姨别做了。”
我告诉母亲。
“没事儿,今天是元宵,就该这样。”
我去厨房帮阿姨端菜上桌,母亲说:“坐下吃吧。”
我看了看满桌子的菜。
“让阿姨跟我们一块儿吃吧。”
“她哪里要在这里吃,她要回家吃的,还要回去做饭呢。”
“哦。”
我不再多言,接过母亲盛好的饭。
“你回家过年,你爸怎么样?”
“挺好的。”
“还喝酒吗?”
“嗯,喝。”
“哎……他呀……”
母亲叹了一句,我问她。
“那你的工作室怎么样?”
“挺好的。”
“左叔叔呢,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好像一切都挺好的,真的都挺好吗?我深深地怀疑。
“听说你这学期期末考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
我有些纳闷,我并没有告诉过母亲我的成绩,她也不同父亲联系,更不可能是父亲告诉她的。
“啊,我听潘果说的。”
“潘果?”
“嗯,他跟左藤很要好,常来这里玩。那孩子倒是个好孩子,跟左藤不太像。”
“左藤怎么了?”
“没什么,那孩子话少,跟他爸关系也不大好。”
这些我知道。左藤的身上总带着一种阴郁,只有和潘果一起的时候,他才像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