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丛生》凌烟阁主

1、父亲 越是长大越

　　走完这一条弥漫着荒芜气息的泥巴路，便是我们诉说离别的时刻，我将与身后的老屋作别，也将与你告别，离开这片熟悉的故土奔赴远方。
　　我走在你前面，或者说，这一路你一直在慢赶我的步伐。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追赶我的脚步，而我，需要停下来等等你。
　　我听你不再落地铿锵的脚步声，听你微微紊乱的呼吸，我用这二十年来血脉维系与你产生的默契解读你此刻的内心，或许，父亲，你觉得你木讷不善言表，不知如何打破这凝重的沉默，但却已然同我一般如鲠在喉，唯恐开口的那一刹那彼此潸然泪下......两颗沉重的心只在这软软的黑土地上默默彳亍。
　　我清楚感到这个男人在不知不觉中迅速的衰老下去，他的呼吸，像那过岗的山风，变得厚重，悠长。我甚至从未发现他眼角的皱纹已是如此纵横，仿若斧刻刀削，他目光清癯，却难掩疲惫。他接过我手中的行李，那掌心粗粝的老趼着实透过骨血磨疼了我的心脏。岁月真是一把无情的镰刀，它悄无声息的来到父亲身边，使他像风中熟透的稻草，立刻败下阵来。
　　是有多久没和父亲如此近距离的相处了呢，为何身边这个背略佝偻，微微谢顶，一身旧旧行头衬的那张被时光无情侵蚀的脸更显沧桑的男人，让我产生朦胧的陌生感。这个发福秃头又寒酸到令人心疼的男人真是我那一向自诩帅气强壮的父亲么？
　　12年11月21日清晨，父亲，当我顶着一脸鲜血浑浑噩噩的被人从车祸现场送到医院时，那猛然尖锐起来的疼痛让我恍惚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一瞬间悲伤袭来。我不知道你是把摩托车拉到了多少码，才把城乡间近一小时的车程缩减不到半小时，总之，当你头发凌乱，红着眼，挟一身寒意慌乱冲进急诊室，一把把我抱住，我觉得整个人都心安了。你说：“乖女儿，不怕，爸爸在！”
　　是了，你在。我不怕，可你为何瑟瑟发抖，牙根打颤？
　　你们将我连人带床推乘电梯，到楼下做颅部CT，等电梯的人多，你低头看了看面色惨白的我，隔着毛毯把我抱起：“我先带女儿去检查，你们把床推过来！”直接走楼梯去了，八楼，也的确是个漫长的路程，我只记得你额上的汗水晃了我的眼。
　　12年12月29日，我竟顺利入伍，次日就要乘列车离开。你送我去带兵干部那里会合，我是真觉得他们好凶，不然又怎会大声呵斥你，让你不要越过围栏靠近我，你讨好一般的向他们解释：只想送送闺女。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抵在了粗糙的路面上摩擦，砭入肌骨的疼！
　　15年1月1日，分别了三个年头的我们终又相聚，只是这次相聚是建立在外公去世的基础上，我哭的不能自己，心里一团乱麻，直想远远逃开那个气氛悲伤压抑的家。外公没有儿子，你作为他长女的丈夫，打点丧事的重担自然落在了你肩上，我肿着核桃眼，看你不眠不休的忙了三天三夜。最后一晚，你送走最后一个亲戚，疲惫的推开房门，突然失声恸哭起来，你双手使劲捂住眼睛，但我还是看见你的眼泪沿着宽大的指缝汩汩漏了出来。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你哭。
　　你说，你舍不得我外公。
　　18年1月21日，也就是今天，我又要离开你，父亲，也不知命运会安排我们何时再聚。车已在路口等候，转头看看你逐渐衰老下去的身影，看看你那竟可以用慈祥来形容的面孔，明明相距仅一臂，却愣是觉得相隔万里。蓦地，我眼眶一红，你拍拍我的肩，嗓音喑哑：“别哭！”
　　脑海里突然想起一句话：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而君行为止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
　　父亲，让我再用力抱抱你。一如当年你护我在怀。
　　再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