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手为云》桃李羡鱼

5、04 碎叶

　　柳尘音面色如常，抬手交给薄骨律一串钥匙，“客房已备好，你们去休息吧。枕头下有银钱，公子吩咐了，要闲得慌可在碎叶城内逛逛，找些酒喝。”
　　薄骨律火气一下子没了。倒不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而是这木头油盐不进，怎么骂都激不起他半点儿波澜。
　　妈的，前有比土匪还厉害的娘们，后有比雪山还冷冽的账房，萧砚这汉奴身边跟着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阿悉结部。
　　字也罗正为出兵之事急成热锅上的蚂蚁，碎叶城传来了新的指令。
　　他不必出兵了。
　　以及暗哨紧急送来的消息——薄骨律已将劫走的货物归还涉咄利，一帮土匪在碎叶城里花天酒地，无一兵一卒阻拦。
　　字也罗全线奔溃。
　　吃人不吐骨头的游匪居然将劫走的货物如数奉还？统领西突厥五大部落的右厢设居然放任游匪在自己牙城买醉寻欢？这不是沆瀣一气是什么？发兵退兵全凭涉咄利一人之言，右厢设可把阿悉结部放在眼里？
　　萧砚抵达碎叶城不久，字也罗大军浩浩荡荡开至碎叶。
　　听闻薄骨律尚在城中涉咄利立马派了人请他。萧砚则让柳尘音把“薄骨律归顺涉咄利”的消息送去城外。
　　宇文谨问萧砚要任务，萧砚躺倒在软乎乎的波斯毯上，道：“你的任务最重要。”
　　“是什么？”
　　“保护我。”
　　宇文谨紧绷的四肢松懈下来。这浑蛋惜命的很，敢堂而皇之的跑到涉咄利眼皮底下定早早筹划好后路，根本用不着保护。
　　“阿谨。”
　　“我在。”
　　“去给我准备洗澡水，我这阵子四处赶路一身沙尘硌得慌。”
　　干！
　　薄骨律同手下阿努再次进入涉咄利的议事帐。
　　涉咄利的下属中少了阿伏罗，身旁则多了个美艳女子。这女子珠光宝气，黑发白肤，五官深邃而柔美，既像胡人又像汉人，大概是个胡汉混血。
　　薄骨律突然想起萧砚那色胚说过涉咄利有一宠姬名唤安歌，风情万种，想必就是这女人了。薄骨律不由多看几眼，当真是一绝色。
　　女人感受到他投注来的目光，双眸微敛着瞧了薄骨律一眼，薄骨律忙移开脸去。
　　“薄骨律，我思前想后你大老远跑来投奔我不能让你白跑一趟，我与安歌可敦商量一晚决定先试试你实力。我下属五部中的阿悉结部吃了狗胆跑来碎叶城立威风，你若能把他收拾了，我就收编你。”
　　“今时不同往日，你想要我给你做箭靶子，也不给点好处？”
　　“妈的，你蹬鼻子上脸？你不去老子立刻杀了你！”
　　“老子是亡命之徒，这么屁大点地方谁杀谁还不知道呢！要老子当靶子要么给财要么给地！”这次不用按萧砚设计的话说，薄骨律骂得酣畅淋漓，握着刀柄的手蠢蠢欲动恨不能一战十打一场再说。
　　“好你个贱匪……”
　　“等等。”不曾言语的安歌轻飘飘道出两个字，涉咄利止住气焰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安歌缓缓起身：“我听说你跑来这儿是因为唐军在清剿高昌一带的匪徒，可是真？”
　　“老子是游匪，想去哪儿去哪儿！”
　　安歌浅棕色双眼聚焦在一处，迸发出的压迫感是涉咄利远不能及的，仿佛已将薄骨律全部看透。
　　“你想从涉咄利设这里得到什么？”
　　薄骨律注视着她唇瓣的阖动，不敢懈怠。
　　来前萧砚对他说过，若碰上涉咄利宠姬问他此行目的，便说：“收拾大唐安排在北道上的军队。”
　　安歌眼中多了丝探究，继而发出尖利的笑声，“你想要什么好处才肯去对付字也罗？”
　　薄骨律很久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了，这个狡猾的女人让他在今天体验了一番。
　　“把我先前送来的那堆货物赏赐给我。”
　　“妈的，你想得美！”
　　“可以。”
　　涉咄利与安歌同时发话，涉咄利不情愿的向安歌求助，安歌没理会他，叫人带了薄骨律去取东西。
　　薄骨律走后，涉咄利屏退左右气呼呼的埋怨安歌：“可敦你怎么能把那些宝贝给他一个贱匪？那里面可是有整整一箱黄金！”
　　安歌懒懒的靠在狼皮座上，“一箱黄金和整个阿悉结部，你选哪个？”
　　“当然是阿悉结部！”
　　“那你有什么好舍不得？”
　　涉咄利想了想觉得十分有理，喜上眉梢，到安歌身后坐下，上下其手，方未碰到她，安歌眼梢瞥来，他收回手笑道：“我这儿大半宝贝是可敦你给我挣来的，听你的就是。”
　　安歌伸了伸腰，道：“薄骨律虽悍勇但人少顶不了多久，你让阿伏罗清点些兵马一同出征。让薄骨律做先锋军，待他和字也罗杀的差不多了，一举歼灭他们。”
　　“好好好，什么都听可敦你的。”
　　萧砚洗了个漫长的澡。他洗澡不喜人伺候，宇文谨在外间等得眼皮直打架，迷糊中听到门响，猛一回头看到披着白衣乌发尽散的萧砚，他本就生得俊美，刚沐浴完犹如汉人口中的出水芙蓉，脸颊微红，发丝湿润，煞是好看。
　　宇文谨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恰巧柳尘音外出归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唤回她的意识，她转过头去。
　　坐在窗口晾头发的萧砚问：“康居德还没查出那人是谁吗？”
　　宇文谨一头雾水，只听柳尘音回了声“是”。
　　“他是不是看我久不回长安，懈怠了？”
　　“并非如此。”
　　“那是什么原因？”
　　“我想那人可能是灵昌县主，县主行事谨慎，康居德查不到她也在情理之中。”
　　萧砚嚯的起身，脸上红晕淡去，目如潭水。宇文谨很少见他露出这样慎重的表情，上次见还是大唐安西都护问他何时回长安。
　　楼下薄骨律一群人几乎蹿上天的嗓门打破室内的沉静。萧砚神色恢复，继续晾晒起头发。宇文谨知他不喜外人撞见他衣衫不整的样子，先一步出去拦住薄骨律，以防他冒失进来。
　　“尘音。”
　　“在。”
　　“不会是她。”
　　萧砚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退下，柳尘音没再言语。房里剩下萧砚一人，他朝东边望去，眼底茫茫。
　　楼下大厅堂内，大门紧闭。游匪们人手一块黄金，啃啃舔舔。
　　游匪甲：哎呦，这玩意咯牙。
　　游匪乙：真的才咯牙，老大我们发了！
　　游匪丙：老大这里还有一箱丝帛！
　　仅薄骨律理智稍存，他从不同角度查看印在黄金上的大唐官纹，横竖没一个字认识。薄骨律气得丢开黄金一抬头瞧见着青儒衫的萧砚站在楼梯上，清清爽爽，风度翩翩，仿似仙境里来的人物。
　　薄骨律心里骂了声娘们，暗暗庆幸这几天弟兄们在城里没少找女人，不然准得把萧砚拖下来当女人使一使。
　　“如何？律兄这下可信得萧砚？”
　　“大爷我先相信你的诚意，接下来怎么做？”
　　“自然是出征了。”
　　躁动的游匪渐渐息声，一个个瞪着圆眼珠子看萧砚。
　　萧砚站在楼梯中央，鹤立鸡群，他道：“律兄不必担心，按照萧某说的去做便可。依涉咄利的性子必会派你做先锋，你且好好准备吧。”
　　薄骨律面色不豫，砍砍杀杀他是没问题可跟突厥大军正面对决，他这千把弟兄岂不是羊入虎口？
　　“律兄，干大事者切不可瞻前顾后。你若不做先锋，别说去大唐了这小小的碎叶城也出不去。”
　　“闭嘴！我薄骨律说到做到，我这帮弟兄都是血性男儿，可不像你们汉人畏手畏脚！”被戳穿的薄骨律恼羞成怒，脑子一热，立下豪言。
　　“如此甚好。尘音你留下，我出城再会会字也罗。”
　　萧砚本是碎叶城重点通缉对象，因涉咄利近来诸事不顺放松了对他的追击。在商队和宇文谨的护送下轻而易举出了城。第二天黄昏抵达几百里外的字也罗营帐，好不容易洗干净的头发衣服上又沾染沙尘，萧砚情绪有些糟，只想速战速决。
　　这次不等卫兵通报完，字也罗亲自出来迎萧砚入帐，款以美酒烤肉。
　　居于主位的字也罗欲言又止，见萧砚饮下一杯酒，他急不可耐道：“萧公子这回可是带着主意来的？”
　　烈酒退乏，萧砚道：“俟斤可有听说薄骨律已归顺涉咄利，涉咄利命他做前锋之事？”
　　字也罗僵了僵，“昨晚的确有信使来报薄骨律归顺了涉咄利。”
　　“实不相瞒，这消息是萧砚让底下人传给信使的，好让俟斤早做准备。”
　　“你是怎么知道的？”
　　“想必俟斤也知道萧砚在这西域商道上有几分名声，涉咄利帐中献宝的商人不少，得同行抬爱，有重大消息总第一个想到萧砚。涉咄利刚送了薄骨律一箱黄金，以他的个性薄骨律不给点回报岂消受得起？”
　　“那萧公子有什么办法对付他们？”
　　“萧砚并无克敌之法，只是来提醒俟斤一句，民怨高涨，各部不服，俟斤并非单打独斗，若五部联合纵涉咄利十万控弦又如何？”
　　涉咄利是可汗抬上来的，五大部落本就不服他，加上他贪财好利各部更是不满，若能联合的确胜算大增。
　　字也罗不信萧砚这个人，但他给出的建议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阎洪达举杯：“俟斤，其余三部吓唬吓唬就能出兵，哥舒部要去游说，这任务就交给我吧，我明天一早出发！”
　　字也罗点点头，五部联合必不能缺哥舒部，论地位和私交，阎洪达出面游说是最保险的。
　　萧砚脸色不太好看。他离开坐席朝字也罗行了个礼：“既如此，望俟斤允萧砚明天离营。”
　　话到这份上字也罗也明白，要是让乙力撞见只带一个女护卫的萧砚，还不兽性大发把他给强了？可放他走恐又有变数。
　　“萧砚，我问你，你帮我对付涉咄利当真是受不了他欺压？”
　　“俟斤，商人逐利而居，这些年涉咄利夺利太多，我等不堪其重，望俟斤事成后能给我等一条活路。”
　　字也罗放弃为难他。除开脑子太灵活萧砚作为商人称得上安分守己，但商人哪个不是脑子灵活呢？他这次帮了自己，留他条活路吧。
　　隔日一早，萧砚与阎洪达一前一后出发。碎叶城周边有不少独立小城，萧砚在其中一个落脚，选好住处让宇文谨单独回碎叶。
　　宇文谨不乐意，萧砚身边就她一个护卫，她走了谁来保护他？现局势不稳，她不认为纤细的萧砚遇着危险能全身而退。
　　坐在窗前喝茶的萧砚笑意吟吟，“有阿谨这等忠仆，真乃我萧砚之福，不过有件比保护我更重要的事你得去做。”
　　“给你准备洗澡水是吧。”宇文谨拖长音没好气道。
　　“也好，你走之前把洗澡水备好。”
　　宇文谨狠敲下脑袋，骂自己找事儿。
　　“你先去碎叶城埋伏好，待城一破便杀了涉咄利劫走安歌。”
　　宇文谨来了火气直冲头顶：“劫走安歌？你疯了吗？偏要惹那女人？还是说你真的看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