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手为云》桃李羡鱼

1、序章 西市

　　五更过后，从皇城到寺院报晓的钟鼓声琅琅而至，长安城一百一十坊区大门依次开启，熙熙攘攘的人群如脱网的鲤鱼涌向四面八方。小商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吆喝，坊内热气腾腾的早点铺子围满了人，口音各异，好不热闹。
　　刚吃完汤饼的少年捋捋头发，步履端正的走向胡饼摊子，正烙饼的胡人师傅递了块饼给他，藏在胡子里的嘴巴咧得大大的：“小郎君，来一块？”
　　少年掏出枚铜板放进胡人掌心，接过饼咬一口，胡麻的香味在唇齿间萦绕。少年抬起头，容貌甚是俊俏，胡人不由多看了几眼。
　　“西域那边的人都吃这个吗？”少年问。
　　“当然不是。那儿的好酒好肉不比大唐少，高昌国的葡萄酒美酒听过么？那可是极品中的极品，大唐天子都爱不释手。”胡人说完才方觉不妥，盛产美酒的高昌国早些年开罪大唐，举国灭亡，现划为大唐西州。他一个胡人还叫着西域小国的故名，不知会不会惹来麻烦。
　　转念一想，大唐民风开放，天子贤明，不会怪罪他的。
　　少年站在摊前吃着胡饼，虽一身粗麻但气度从容叫人赏心悦目，吃完又丢下几枚铜钱，“再给我来几个，包起来。”
　　胡人熟练的摊开一张油纸给他包了几个刚出锅的。
　　过了正午，长安东西二市开市。初入西市，脂粉飘香，各色奇珍异货看花了人眼，少年拎着一坛酒几个油纸包，穿过人群进入一家胡人开的珠玉铺子。
　　看店的小伙计正打着盹，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计揉揉眼睛，看清来人后不耐烦的伸了个懒腰，起身轰人，“你怎么又来了，走走走，这里没你想要的东西。”
　　少年提起酒坛子，刻意露出的缺口飘出浓郁的酒香。
　　“你家掌柜要的高昌美酒。”少年狡黠一笑。
　　小伙计噘了噘嘴，放行。
　　少年塞给小伙计一个油纸包：“喏，辅兴坊的胡麻饼，香着呢，给你的。”
　　“哼。”小伙计狠狠抢过。
　　这家店是一个叫康居德的粟特人所开。直到几年前康居德仍是西域商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无数胡姬由他一手打点送入王公贵族的府邸，无数珍宝由他暗地里一再抬价引八方哄抢，是西市各商贩最为推崇的老江湖。
　　也是对西域局势最了解的人。
　　康居德见少年进来内室，悠然自得的坐到席上去，拿出一只夜光杯，示意少年给他满上酒，少年当即会意，给他斟满一杯。
　　康居德摇摇头，“小子，这酒由你来斟凭白浪费。”
　　少年放下酒坛，将剩下的油纸包一并捧到他跟前，康居德接过去后，少年拉了席子在他腿边坐下：“酒已送来，你要兑现诺言。”
　　康居德抿了口酒，若有所思的看着少年。
　　半月前，这少年便时常来他店里，以买宝物为名跟他打听西域局势，慢慢的，越来越多的打听一个叫萧砚的男子。萧砚是西域商道上的头号人物，打听他的多是些即将出关的商贩，一个不混商道的小子打听他，康居德心里不免怀疑，故意刁难，让这小子取来西域最珍贵的美酒。
　　他并未直说那美酒是高昌葡萄酒，料他一个衣着粗劣的小子连葡萄酒是何物都不知道，现今却取了来，想来这小子来头不小。
　　“那是自然，我康居德行商多年，最重信义。”康居德撑着坐席起身，他多年不走商队，身上胖了许多，行动还很敏捷，在摆放杂乱的珍宝间穿行没碰到一件宝物。
　　康居德拿来一张地图摊开在少年跟前，指着上面一个地方，边喝酒边说道：“这个地方是碎叶城，临近碎叶川，是西域北道重镇，萧砚现在就在这儿，这里是西突厥辖地。”
　　少年找到长安和洛阳的位置，比了比距离，再看碎叶城，叹道：“他在那么远的地方吗？到达那里要多长时间？”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少年又是一声叹，“好远的地方。”
　　“怎么，你要去找他？”
　　少年未答，追问：“你既说这里是西突厥辖地，那他是跟突厥人打交道么？”
　　“小子，西突厥可是这条道上的王，要在西域立足，怎可不跟他们打交道？”
　　少年蹙眉，起身作揖：“多谢康先生，晚辈感激不尽。”
　　康居德摆摆手，“不必，你以酒买消息，咱们公平交易，只是，这高昌葡萄酒金贵的很，一般人弄不来，小子，你是何方神圣？”
　　“无名小卒而已，弄到这酒纯靠运气。”
　　少年走后，康居德叫来小伙计，写了张字条给他，“这是给公子的消息。”
　　“是，康老。”
　　“还有，那小娘子以后再来你别拦她。”
　　懵懵懂懂的伙计眼睛忽的睁大，睡意全无，扯着嘴巴道：“小……小娘子？！他……他是女的？！”
　　康居德白了眼小伙计，没好气道：“傻小子，他年纪跟你差不多大，看看你们的体格是一般大吗？你嘴边都长毛了，她连毛根都没有，别看着骡子就是马，公子说了这人可能是故人，告诉她些消息也无妨。”
　　康居德的主人正是在西域兴风作浪的萧砚。
　　伙计脸红红一片，全然没把康居德的话听进去。
　　西市热闹的青石长街上，着男装的女子回头，看着遥远的西方，心里一遍遍念着萧砚的名字，喃喃自语：“兄长，终于要见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写上了最壮丽的大唐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