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相逢》长安酒徒

3、缘分

　　从江南归京后，秦毓其实就在怀疑，那日的刺杀实则在林佑微的预料之中。因为他想不到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出手，林佑微该如何脱身。
　　即便是心性生来淡然，那人的反应也过于镇定了。
　　顺着这思路一想，当时他对自己的态度更像是……千虑一失后的恼羞成怒，倘若果真如此，那么当初自己的突然出现岂不是帮了倒忙？
　　余光瞥见林佑微波澜不惊的容色，秦毓嘴里一阵发苦。

　　林佑微到京城后，始终深居简出，并未对人说起遇刺的事，皇帝听了脸色一变，皱眉：“竟有此事？何人要杀林先生？”
　　“儿臣当时着了手下追踪，奈何对方武功太高，没能跟上，”秦毓连忙解释，又冲林佑微一笑，“烦劳林先生还记得此事，那扇子倒是不打紧，不是什么稀罕物，与林先生相比不值一提。”
　　心里暗叹，要是让他们知道那是京城头牌花魁送给他的，自己还不得被父皇当堂扒下一层皮来？

　　林佑微两道柳叶似的眉蹙了蹙。

　　秦毓趁皇帝还在沉思，抓紧时机套近乎：“林先生才名卓著，想必也长于书画，改日请林先生为小王提一副扇面如何？”

　　林佑微沉凝片刻，淡淡道：“殿下既然开口，微臣不敢推辞。”
　　容王在一旁和稀泥：“七弟你是不知，林先生一幅字画千金难求，寻常人想要他一副墨宝尚且不得呢。”

　　“越儿，”皇帝紧锁眉头，语气微沉，“林先生遇刺一事交由你去查办，务必求个水落石出。”
　　“儿臣遵命。”容王单膝跪地接旨。

　　“林先生，以后朕就把小王爷托付给你教导了，”皇帝深深望着林佑微，仿佛犹豫了片刻，才道，“当年你师父的事，也有朕的责任，朕……对不住他。”

　　师父？
　　那不就是他的师祖吗？
　　秦毓从皇帝话里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猛然偏头，正瞧见林佑微忽然咬了咬下唇，低垂的眼睫刹那几不可查地轻颤，声音低哑：“皇上言重了，长宁王殿下微臣定然尽心照料，不敢有负皇上重托。”

　　只见这如玉似雪的年轻男子微微低着头，侧面看去，紧绷的下颌线条细致流畅地蜿蜒而下，没入质料轻薄的衣领。那瘦削的脊背却是挺直的，站在那里的姿态宛如芝兰玉树，即便此刻是低眉顺目的模样，也叫人不敢妄加半分轻视。

　　秦毓忽然对这才见过两面的人生出一份怜惜，却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先生肯如此，朕心甚慰，朕原本还担心先生会心怀芥蒂，今日得先生此言，朕便放心了。许久未见先生，先生留下陪朕聊聊，越儿你们先退下吧。”
　　皇帝仿佛心中巨石落地，紧绷的神色稍有放松。秦毓却分明见到林佑微眼中落下一丝黯然，却只能跟在容王身后退下。

　　出了宫，秦毓便缠在他二哥身后打听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先生。
　　容王府的车早就候在宫门口，容王一路笑着摇头，直到临上车被他缠得烦了才叹了口气，坐在车里居高临下：“都是这些年庄妃娘娘给你惯的，连林佑微都不曾听过，那么，”他神色肃然，“我说‘南孟北萧’，你总该是清楚的。你若连这都不晓得，便也不配做我南秦人了。”
　　秦毓悚然一惊：“难道……”
　　容王正色道：“那林佑微乃是大名鼎鼎的昭阳首徒。这下你总该知道了，父皇有多么偏宠你。”一撂车帘回府去了。

　　盛夏炽烈的日光将秦毓头顶烤得生疼，在原地恍惚了好一会儿，他才将将回过味来。
　　他再怎么顽劣无知，也不敢不知道“南孟北萧”。

　　此乃当今之世流传的一个说法。
　　“北萧”是说北方战乱崛起的一群人中，出了个名叫萧亭山的草莽英雄，聚群雄于仓皇乱世间，至今仍是一方霸主。而“南孟”说的却是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秦宰相孟昭阳。
　　说起孟昭阳，南秦上到王公贵族，下至贫民百姓，没有没听过孟昭阳这个名字的，如今的政策之中，有过半出自六年前孟昭阳主张的改革，令无数生民收益。

　　而这个人，秦毓不仅听过，年幼之时他的父皇还曾提及希望他拜入孟相门下。
　　只恨他当时顽劣，并未如何放在心上，又有消息传来，说孟昭阳已然收了个得意弟子，无意再收了，他父皇才悻悻作罢。彼时秦毓倒没觉得什么，长宁王自幼不是那争强好胜的性子，只记得父皇为此事叹气了许久。如今他才得知，当年那“得意弟子”竟是林佑微。
　　他与孟昭阳无师徒缘分，倒有祖师徒的缘分，这世间事果真奇哉怪也。

　　殿上又恢复了秦毓他们来之前的死寂，沉沉的无形威压使人仿佛呼吸都要用上比平日更多的劲力。

　　林佑微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御座上皇帝的脸色也随着秦毓他们的退出而凝重下来，在林佑微面前，他更像是不需要什么心防，皱纹横生的脸上浮起苍凉神色，悠然长叹：“昨日北地传来消息，萧亭山的人马又连下五城，羌族大军连连败退，一时无还手之力，”那双被岁月侵蚀得浑浊的眼在林佑微年轻的面庞上掠过，似乎要找到什么，“朕当时便在想，若孟卿尚在，决不容我南秦偏安一隅，当不逊色于此。”

　　金殿的兽纹香炉里燃着安神静气的香，丝丝缕缕浸入林佑微的鼻端，使得这个年轻人有些恍惚，仿佛五年前那个叱咤风云、惊才绝艳的师父还在，南秦的山河也不是如此破碎零落、需要靠一介莽夫起义来维持一方安定。

　　遗民泪尽胡尘里。关山以北，不知多少黎民百姓，翘首以待有朝一日北地收复。
　　林佑微的思绪一时间飘到了千里之外苍凉的北地，却又被皇帝一句话生生拽了回来，令他险些打了个冷战：
　　“林先生，你说我南秦，何日还能再出一个孟昭阳？”

　　在金殿上陪皇帝聊了几个时辰，林佑微回府时已是傍晚，只觉得浑身倦怠无力，薄薄的汗意渗透了后背衣襟，形状优美的蝴蝶骨更加显眼。

　　一掀书房的竹帘，有个人却已然早早等在那里，一见他就急匆匆迎了上来，分毫不见平日里的从容。
　　林佑微一愣，抿了抿苍白的唇，轻声道：“笑颜，怎么让容王殿下在此久等？还不去奉茶。”
　　身后笑颜满脸委屈：“容王殿下来了有半个时辰了，奴婢劝他回府先歇着，等先生回来再去王府通报，他执意等你。”

　　容王笑道：“不怪这丫头，是我自己非要见到你回来才放心。”
　　“殿下费心了。”林佑微垂着眼睫。

　　笑颜转身出去端茶，容王伸手扶着林佑微坐下，眉心微蹙：“父皇后来将我和七弟遣退，留你一人在宫里，都说了什么？可有为难你？”见林佑微容色淡淡，犹豫了一下问：“可是提及了孟老前辈？”

　　从宫里出来后，林佑微心神就不由自主放松，后背轻轻抵在椅背上，抬手揉着眉心：“嗯……无妨，皇上担心我对当年我师父的事有所记恨，试探了几句，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不过即便如此，他只怕也依旧疑心。”
　　他漫不经心说着，半阖着眼，细长浓密的眼睫盖住视线，看不到容王此刻怔怔盯着他看，一副出神模样。

　　“不过我心里有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皇上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不会真的为难我。”林佑微迎上容王的目光，微微一笑。

　　“还是谨慎为上。你这一回来，朝廷里恐怕少不了有人非议，怕是要掀起波澜。谁人不知，当年的孟相何等——”
　　余光瞥见林佑微黯然的脸色，又立即转开了话头：
　　“父皇比起前代君主已然英明了不少，唯独此事，是他心里一块伤疤，旁人说不得也碰不得。”容王长叹一声，半是无奈半是惆怅。

　　林佑微勾起唇角，不置可否。

　　“今日七弟说你进京时候遇刺了，怎的没听你提起？”
　　“小事一桩，不值一提，何况贼人早跑远了，长宁王的暗卫都没能捉住，也就不必劳烦殿下替我费这个神。”林佑微眼光深深，脸上毫无情绪波动，似乎对此事全然无感。
　　在宫里站了一整天，浑身乏力，他支起手肘懒懒道：“殿下若没什么事，就请先回府吧，改日有需要殿下的时候我去着笑颜请殿下来。”

　　容王却轻轻俯下身，定定注视着林佑微，声音温柔：“佑微，你是烦我了，在委婉地赶我走吗？”
　　缱绻温柔，柔和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双手撑在林佑微的椅子两侧，是一个虚抱的姿势。
　　然而那姿势略显僵硬，细看便会发现许是出于心底的敬畏，他恭谨地连一片雪色的衣角都不曾碰触。

　　去倒茶的笑颜走到门口，望见这一幕惊得捂住了嘴，麻木地站在那里不知该进去还是离开。
　　“殿下想多了。”林佑微呼吸有些不稳，不敢看容王炽热的目光，偏过头，乌发丝丝缕缕垂下来挡住苍白清瘦的面颊。

　　“你离京五年多，可有想我？”容王苦笑着，眸光炽热，不放过林佑微一分一毫的神情。
　　目光不自觉下移，触及林佑微微微松开的领口，隐约瞧见因消瘦而突出的锁骨掩映间，一枚冰蓝色的宝石坠儿，幽幽地反射着暗光，将那象牙色的肌肤都衬得莹润了几分。
　　容王眼神骤然一亮，嗓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那是‘孤鸿影’，你竟还戴在身上……你……”
　　语气半是试探半是欢喜，还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佑微心头一紧。
　　“……”
　　手心不自觉地渗出细汗。

　　容王突然抬起手，指尖堪堪掠过林佑微的锁骨。

　　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这不是笑颜吗？你端着茶不送进去，在门口发什么呆？”
　　“啪——”紧接着传来茶盏落地摔碎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

　　剧情没动，只是简单修了一下排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