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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花辞(中) 他们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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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艳文这学期负责一门专业课。不知是因为年轻俊秀的外表还是因为过硬的专业知识,抑或是因为早早公布了他是期末年级统考的命题人,过来蹭课的学生居然颇多。俏如来并不在史艳文授课的班级,但是他的课程却每节不落,每一次作业里,也一定会夹杂着俏如来的那一份。
不管是本班的学生还是来蹭课的学生,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这位老师与授课技能相称的可怕之处——他虽然上课从不签到,但上课点名回答问题时,永远都能点中逃课的学生,而且在点名一次发现不在之后,就会每节课固定点名直到对方稳定在线为止。交上去的作业,谁是自己做的谁是抄的,抄哪里的,都清清楚楚,一旦发现,首次警告,第二次直接判定挂科。而如果不认真听他的课,作业多半是做不出来的。
这真是不点名胜似点名,正应了他自己课前说的那句话,认真听讲,认真完成作业,通过这门课程不是问题。
一学期下来,这门课程成功成为了学院挂科榜上的又一位新秀。
不过,在实验室里,史艳文的风格倒是平易近人了许多,也不再向之前那样完全忽视学生的抱怨或是意见了。因此,这学期以来,他和学生们的关系倒是进步了许多。
等下一个学年开始,实验室里便开始按照分配的名额收到研究生。俏如来大三时,史艳文便提前和他谈了这事。这一年史艳文升了教授,开始每年有一个直博的名额,其他年级里他没有特别满意的人选,但唯独属意俏如来。他甚至在想,俏如来在这里读博,然后继续留在他的实验室里作为协理实验室的助教,那便更好了。在实验室的所有学生,甚至是他所接触到的学生里,俏如来确实是他最为肯定,也最为信任的人。除了俏如来自己的课题以外,如今实验室的许多事务都交给了俏如来,完全就是助教的样子。新来的本科生和研究生由俏如来负责带着做实验,还有仪器药品采购,为此俏如来甚至有他的信用卡密码。
对于直博的提议,俏如来并没有多作犹豫,便答应下来。
实验室里并不论年级排辈,而是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虽然平时没什么人会认真按着实验室的排辈来叫,但俏如来无疑是大师兄。而在各方面的能力上,他也确实当之无愧。也许是因为史艳文一贯的严格作风,加上自己的努力,在这两年里,他的科研能力已经十分优秀了,在课题领域里的知识积累也足够丰富。外校考进来的研究生大多数底子不那么扎实,原本的研究方向往往也和史艳文的实验室并不完全吻合,就连博士生在专业技能上也往往不如他。
但是因此,俏如来也很不受新来的师兄们欢迎。大三时来的师兄里,也只有苍越孤鸣与他相处得好,到了大四,实验室里来了博士生,这个问题越发尖锐。基础部分的实验史艳文直接让俏如来一个本科生带着博士生做,偏生这个本科生还是实验室里的大师兄,甚至几乎每次例会都会受到表扬,什么事情都以他为参照,这实在是让人憋屈得很。
俏如来一直很喜欢泡在实验室,除了做实验和查阅文献以外,还有就是看着玻璃门隔起的办公室里间,史艳文从不缺席的身影。看到那人专注的模样,似乎心灵也能跟着宁静几分。而如今,实验室里不断地变杂变乱,曾经宁静的地方,却让人越来越烦躁,难以忍受。
那个念头在他心底滋生了许久,从发芽到牢牢扎根,茁壮成长。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一路追随着史艳文的背影,将它永远深埋心底。但如今,一切的纷纷乱乱,他突然开始不确定,它在不见天日的心底还能够埋藏多久。
他不想要……只是永远追逐着他了。
史艳文对于俏如来不直博的决定表示很惊讶,俏如来甚至连保研的名额都打算放弃。但问他原因,他却不肯作答。好好地又突然反悔,史艳文也憋不住气急,两个人几乎吵了起来。
大四本来就没什么课程,早早考完了试。还没到寒假的时间,俏如来却第二天便回了家。
如今史艳文对他的要求与研究生一致,暑假只放两周,寒假是十天。俏如来这样长一段时间不在,史艳文偶尔抬头,看到俏如来空荡荡的座位时,总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明明是俏如来不占理,这下他反倒赌起气来了,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
学生一个个回了家,到了除夕这天,实验室里又是空荡荡一个人。俏如来往年总会给他发些消息,或是视频通话,今年也没有。史艳文坐在办公桌前发呆,不知不觉便到了夕阳西下。他叹了口气,收起桌上的资料,准备出门吃晚饭。
办公室的棕红色木门却忽然“嘭”地一声被用力推开。史艳文惊愣地抬起头来,看到俏如来站在那儿,正扶着门板喘气。俏如来略微调匀了呼吸,抬起头来朝他扬起了笑脸:“老师,我回来了。”
史艳文张了张口,想要问他不是回家了吗,却又觉得这话像是在质问。反倒是俏如来走到他面前,像往常一样问他:“老师,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史艳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了头,跟俏如来走出了实验楼。他习惯性地抬腿便要往食堂走,俏如来拉住了他:“过年哪儿能在外面吃呢?当然要在家做饭了。”
他们去了教职工宿舍区旁边的超市,所幸这个时候还没有关门。俏如来显得十分兴致勃勃,熟练地在货架上挑选食材,时不时询问一下史艳文的喜好和口味。史艳文付了账,拎着一大袋从鱼肉菜到葱姜蒜的材料,看了看前面的俏如来,又看了看身后结账的一对小夫妻,突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出来时天已经基本黑透了。史艳文提着袋子,俏如来两手空空,背着书包,手插在袋子里。转过头跟他说话时,呵出小团的热气来。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缩短又拉长,映着黑黢黢的树影,像是走过一段又一段晨昏交替的流年。
“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你平时看不看?我们回去可以先开着,估计不到吃饭就开播了。”
史艳文愣了愣:“我家里没有电视。”
“没关系,电脑也可以开直播。”
“……好。”史艳文看了看他。也许是因为刚从北方回来,俏如来戴了厚厚的围巾,堆簇在颈间,把他尖尖的下巴衬得尤为瘦削。也许是有些热了,脸颊红扑扑的。
他们也没有再提别的话题,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想想尽是些没营养的话题,史艳文却并不觉得聒噪,反而感到一种带着温暖的熨帖。道路两旁,夜幕下冷峻的建筑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
进了门,俏如来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留史艳文在客厅摆弄他的手提电脑。打开了直播,史艳文在那儿对着屏幕发呆,便听到俏如来喊他进来帮忙。
俏如来正熟练地腌着肉,看他进来,便指了指水盆里泡着的青菜。厨房的水龙头没有热水,但史艳文洗的时候却发现,俏如来已经调好了水温。
史艳文看俏如来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问:“你在家里也经常下厨?”
俏如来笑道:“是啊,我们家都是男人下厨,我大一点儿就开始喜欢往厨房跑,站在旁边看得多了,就会了。在家也经常打点儿下手。”
洗完了菜,俏如来又指挥他帮忙剥葱蒜,一边剥一边告诉他,诸如蒜子可以先拍扁再去皮,这样比较容易……
史艳文以前并不觉得不会料理家务有什么问题,现在却忽然发现自己在俏如来面前显得分外笨拙,徒然生出一丝无措来。
然而他并不觉得羞恼。他一向好学又务实,对自己未知的领域坦坦荡荡,没什么师长的架子,学术上如此,生活亦然。更何况,在这一刻,他早就忘记了俏如来是他的学生。
两人分头忙活的时候,不知不觉便都沉默下来。但这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史艳文走到俏如来身边时,忽然惊讶地发现,俏如来在流泪。
俏如来停了手,但刚切完洋葱,他不敢伸手去拭泪,吸了吸鼻子,低声道:“眼睛有点儿被洋葱辣到了……”
脸颊上忽然微微一暖,史艳文用手替他擦去了泪珠。俏如来楞楞地转头看向史艳文,眨了眨眼睛,更多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滑落下来,又被史艳文拭去。泪眼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史艳文眼中一闪而逝的温柔。
俏如来掩饰般地背过身去看炉子上的蒸鱼,轻声道:“我先炒菜,很快就好。”
史艳文给他洗好盘子,就退到厨房门口看俏如来。他的目光一直追在俏如来身上,脑中像是乱糟糟想了许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当初那场吵架后,心头莫名其妙堆聚的怒气和其他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都已经消弭,如今看着俏如来在他眼前,他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不重要了。
菜肴摆了满满一桌,煎炒蒸炸应有尽有。果然像俏如来说的,这会儿春节联欢晚会早就开始了。两个人的晚餐当然热闹不到哪里去,但是有说有笑的,倒也其乐融融。电脑在一旁完全成了摆设,但是那些歌舞相声的声音却散开在身周,为这间往日十分冷清的屋子添上了些不一样的生气。
俏如来说他们每年都一定要看联欢晚会,史艳文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了。
饭后,两人一起刷了碗筷,又下楼扔了垃圾——俏如来坚持新年不能倒垃圾——终于并肩坐在沙发上。俏如来一开始还时不时对节目评论几句,渐渐便没了声音。史艳文侧过头去,看到他头歪在一边,似乎已经睡着了。
史艳文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他:“困了的话,可以到我房间去睡。”
俏如来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眨了眨眼睛,声音都有点儿哑,却道:“没关系,再看一会儿。”
史艳文忽然便有些后悔方才摇醒了他。
这么一来,俏如来倒是恢复了些精神。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笑道:“这里看起来跟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还是这么简洁。如果能有点儿小东西装饰一下,大约会好看许多。”
史艳文显得有些窘迫:“我不太擅长这些。”他停了一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不自然地停顿,“你愿意……帮我的忙吗?”
这话完全不像是史艳文会说的。俏如来凝视着史艳文,看到他眼中真诚的坦然,还有一点儿赧然。他笑了笑,感觉自己的嘴唇似乎有点儿颤抖,声音也是:“当然,可以。”
如新年不倒走“福气”,如守岁,这些年俗在现代看来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甚至是迷信,但是它们却赋予了这些传统节日以不一样的意义,成为了人们对于节庆共同的温暖记忆。
它们并不多余。
史艳文能感受到,俏如来正在这样告诉他。
零点,主持人报了时,祝福与烟花的声音此起彼伏,节目也接近尾声,两人这才关了电脑,准备休息。
史艳文没有多余的被褥,两个人便将就着在史艳文床上挤了一晚——他们似乎都忘记了,俏如来其实可以回宿舍休息,虽然学生宿舍区离教职工区并不近。
俏如来在黑暗里侧过身来,面向史艳文的方向,无声开口。
“新年快乐。”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但是在柔软的被褥中,听着身旁传来的规律的呼吸声,他不知不觉便也迷糊睡去。
***
俏如来告诉史艳文,他决定只保研不直博的时候,他们都显得非常平静。史艳文只是略作沉默,便点了头。俏如来没有解释,他也没有问俏如来为什么。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如果俏如来不说,那么他也不会问。
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俏如来过得很平静。也许是因为大学生涯对于他来说还远未结束,所以并没有过多的离愁别绪。毕业论文并不是什么难事,他目前完成的实验内容和数据量足以支撑他完成一篇达到研究生毕业要求的论文。当然,想要达到史艳文的要求,还是不得不费些功夫。
一切都没什么不同,除了他偶尔会到史艳文那里串门,送资料或者是带点生活必需品之类的,间或也会给史艳文带些小东西,譬如安置在冰箱顶上的陶瓷花瓶和瓶中的一束黄色蝴蝶兰——自然是假花,史艳文并不会有伺弄真花的闲情。
这间宿舍里渐渐开始有些不一样了,不管是屋子,还是屋子里的人。
当然,这种变化也许还要远在此之前。
史艳文和实验室的毕业生每人合照,包括俏如来。两人站在一起,身量差不多,史艳文的面容也很年轻。两人之间的气场,不太像是师生,倒显得有几分亲近。
毕业的事情基本忙完,俏如来便和苍越孤鸣着手将之前探索过的一些实验条件进行完善,整理出他们实验室用的一些实验教程案例来。譬如说几个底物合成提纯实验,都是实验室常用的底物,把合成条件和注意事项探索出来,再整理编纂,不仅方便新来实验室的学生学习,自行合成底物也能大大降低购买的成本。
也可以降低新人们对于俏如来他们带领实验的依赖性。
在史艳文较为信赖的学生中,苍越孤鸣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俏如来虽然还有三年时间,但是史艳文如此严格,能不能招到能让史艳文认同的学生,终归是未知数。
研一的一年里,俏如来过得算不上好。
苍越孤鸣早早拿到了offer,他并没有找本专业的工作,在新行业里打拼便显得格外辛苦些。因此,他赶着时间尽早完成了他的毕业论文,此后大部分精力与时间都放在了实习上。顺心事不多,反倒是那几个与俏如来不对盘的师兄整天给他找不痛快。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俏如来也不可能去找史艳文告状。学生们在史艳文面前一向乖巧得很,史艳文也并不多说什么。
俏如来如今的课题是一组相当新的合成路线,相关的文献资料非常少,只能靠自己慢慢探索。为此他做了大量的重复实验,光实验本就用了一摞。实验进程非常不顺利,甚至一度陷入僵局,但史艳文对这个课题非常坚持。如果做得好,这个成果完全可以向影响因子大的业内权威期刊投稿。
俏如来几乎崩溃了一次。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顶撞史艳文的了,但是预期的争吵并未出现。史艳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抚了一下他的肩背,劝他不要着急,先休息一阵子,缓一缓。
那天晚上史艳文带他去校外下馆子。饭后他们并没有走校道,而是选了一条弯弯绕绕的小路,多绕了好大一个弯才到实验楼。
史艳文很久都没有说话,等到快要走到楼下,忽然问他:“我们方才走的路,比往常走校道要多花多少时间?”
俏如来摇了摇头:“我没有留意。”
史艳文道:“我们比平常多用了一倍的时间,而且这条路上几乎没有路灯,看不清楚路。”
俏如来想到方才在青砖小径上,他被青苔滑了一下,史艳文便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但史艳文已经先他一步说了出来。
“但不管多久,我会一直与你同行。”
俏如来看着史艳文,一阵热辣辣的感觉涌过喉头。他一时间有些哽住,只听到史艳文又轻声开口:“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原来……他都知道?
他和苍越孤鸣三个月就探索整理完成的实验教案,那些人一年都做不出产物来,却能理直气壮地自夸实验技能优秀,嘲讽他做不出成果。
他竟然都是知道的。
俏如来忽然发现,如今的史艳文,和四年前那个孤独天才的纯粹样子,已经大不相同了。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只得快速低下头去,掩下那些微的湿意,答了一句:“老师,谢谢您。”
他低声道:“我会努力完成这个课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