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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歌舞寮娥眉弄歌舞 有情人陷情却收情 ...

  •   罗晔塘到了绯城已是午时三刻,一行人去聚宾楼吃饭,恰遇上几位旧识,问起碧笙院,自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罗晔塘想起范锡防备的样子,不觉暗暗发笑。罗大爷自是去天字号歇了,下人们也都在地字房安置,并不受罪。

      一入夜,罗晔塘引了几个手下,华丽丽的就往碧笙院去了。

      甫一进门,便听得嬉闹调笑声乍停,罗晔塘正纳闷,却听得一声筝响。
      台上的青衫女子,起先不过是扬起了手臂。
      这一扬便不同。
      袖子微微垂下来,露出玉一样的一小段腕子,衣衫裹在她身上,像一裟雾一样流动,烛光高照,万籁都寂,她的人在这个姿势里消失了,隐匿了,只剩下一种静止的力量。
      筝声如密雨,湍急从云里抖泄而出。
      刚刚的姿势不在了。
      那段手臂不再是刚才的凝固,而是活动的了。快,却不急促,如摘花轻嗅一般附上鼻前,瞬又随着她的脚步缭绕在她的腰身。渐渐的,罗晔塘已经无法在意她细处的动作了,只觉得她舞得像一团锦簇的花,花里一张脸专注中透着兴奋,年轻的眼睛晶晶地剔亮,好像快乐,又好像要忘记一切才能快乐。
      罗晔塘喘了一口气。
      二胡声居然在这时候起来了。尖尖细细,低低得从地面升起。每一个音符都跟着筝上的弦颤,尾随着,附丽其上,好像一个石子儿投进水里接下来打起的涟漪,一个接着一个。
      罗晔塘看向前方,只见弹筝女子向一个麻脸先生微微一笑,不由了然。原来二胡本是独奏最好,这位麻脸却能将其使得如天生的伴奏乐器一般,二胡的凄怨也让他改得柔美,只怕技艺比起那筝女只高不低,如此为他人作嫁,必有道理。

      乐声渐缓,少女舞得兴起,柳叶着风一样旋,慢慢旋到地上,手臂前展,静静地不动了——观者正要叫声好,却被陡然一个回踢卡在了嗓子眼里,又见少女手抱着提起来的腿,随着乐声单腿立起,一身的线条被崩到了极致,忽然显出一种庄严来,看得罗晔塘心中一颤,不由又望向她的眼睛。那里什么也没有。好像真正是已经忘记一切,那样地神圣,那样地释然。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却叫他想伸出手去,捂住那只眼。
      众人正茫然不知所至,芸娘已经起唱了,细亮的嗓音走到高处,竟然逐渐开阔起来,仿佛茫茫的世界展开来:“桃溪不做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粘地絮。”

      罗晔塘觉得眼前事物有些不真实,像是一个不小心踏足的属于别人的梦境。现实中,怎么可能会有娼妓寮里的纯洁,花天酒地里的自由?便是在他的梦里,也是不可能的。

      他又忍不住去看那个舞着的少女,她已经开始新的展示了,飘渺,却又寻常,明明和旁人一样的舞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他强迫自己转开了眼睛。

      不觉一曲将毕,竟无人叫好,观者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唯恐又有一声唱被自己冒失盖住——待到喝彩声此起彼伏,已经是十几秒后了。

      罗晔塘转眼看向那抚琴女子,心道必是范锡口中芸娘无疑。他虽不过三九年纪,然而战场驱驰,官场应付极多,貌美女子于他不过消遣利用,并不稀罕,他因好奇来看这一场歌舞也是想寻个由头会一会祥七,打探些事宜,私底下也不过默认芸娘为一个貌美艺高的头牌罢了,不想一看之下,正对上芸娘那双眸子。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呵。美不过皮相,而芸娘容貌虽美,并无特殊,只这一双眸子泄了不同,凤目藏辉,眼角微微上挑,她看着罗晔塘微微一晒,不轻不贱,不屈不折。罗晔塘心里赞叹起来,眼却又看那舞女,只见她缓缓退场后却迫不及待地奔去找芸娘,耳边偷偷传着话,一手顺带拿着帕子插汗,笑容天真又娇憨,却在迎面遇着一个嬷嬷时束手束脚,拘谨害怕起来。罗晔塘心里又是一动,诧异起自己来。

      只见那嬷嬷斥责了她几句,却向他这边走来,洛翠铭冲着嬷嬷离去的背影做鬼脸,正撞进罗晔塘眼里,翠铭微微一愣,尴尬之余做了个别告密的眼色,笑笑就跑掉了,罗晔塘却被这个眼神勾住,眸色温暖起来。

      “阁下可是罗将军?”一个妖娆女声响起,拽回罗晔塘思绪。心下不知为何有些着恼,开口便有些不善,“何事?”低头一看,正是刚才训斥少女的嬷嬷,微微敛眉。

      “十年不见,难怪罗公子不记得奴婢了。”魏嬷嬷甜笑起来,竟也泄出当年的风情来,罗晔塘思索半晌,笑起来,“嬷嬷好记性,当年珍晖城一遇,竟不觉十年了。”

      “奴婢能有今天也是托了将军的福,要不是将军抬爱,奴婢早不知埋骨何方了。"

      魏仙儿笑得蜜糖也似,心里却不知是何滋味。若不是那一场鸿门宴上用了美人计,珍晖城哪会不战而溃,她魏仙儿也不过是军妓营中又一个新鬼而已。当年她拼着一死换了自由和本钱,没有那个脸皮回乡,乱世里,良民善类更难活命,开这个碧笙院却让她如鱼得水,活到现在。如今见了当年贵人,心中好几转,不由得微微福身,问道:“今儿个罗公子一来,可有哪位瞧得上眼的姑娘?别的不能,奴婢为你牵个线搭个桥,还是有余得很。”

      罗晔塘一笑,“碧笙院的头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今天想跟李姑娘喝个茶,聊聊天,可好?”

      魏嬷嬷苦笑:“将军可别为难奴婢,这绯城里谁人不知芸娘是七爷的人,平日里出来露脸也是芸娘给奴婢面子,要不将军先到云水阁歇上一歇,奴婢去请七爷便是。”魏嬷嬷自是人精,知道罗晔塘不过是要见七爷,遂接了这几句。

      罗晔塘心下微晒,面上却露出怒意来:“难道得罪祥七是得罪,得罪我却不是得罪了么?”

      魏嬷嬷一笑:“奴婢不敢,将军且在云水阁一歇,我先找翠铭这丫头来陪陪您可好?”魏嬷嬷是何等人物,知情知趣,早看见罗晔塘眼神,哪有不明白的道理。罗晔塘认了,哼了一声,便向楼上走去。

      罗晔塘不知云水阁便是芸娘艳阁,一屁股坐下去,一旁早有婢女上来服侍茶水糕点漱口,罗晔塘一口叼起一个鹅油胭脂松瓤脯,从半掩着的窗口觑见刚才的跳舞少女惶急着从走廊中过,脚步细碎而仓促,生怕冲撞了娇客,又怕耽误了速度,显然是被嬷嬷催过,却听见不知哪个小婢在楼下叫:“翠铭——”,她探头一看,正遇着端着热茶的小倌不防备,一口热茶就呵嗤嗤的杀过来,正中少女的右臂,一时吃痛,呀的叫了一声,还没来的及处理,就见一个高大身影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将她抱回了房里。

      翠铭还没来得及在疼和惊讶中缓过神来,眼就落入一双没感情的黑眸里,她一吓,几乎不觉得疼了,却见来人伸出手来,便要解她襟扣,她清醒过来,没受伤的左臂一抵,左手抓住那只不安分的大手,却被来人低低的嗓音打断:“放开,不然会留疤。”那声音格外轻柔,竟不像这么有一双眸子的人该有的语气,洛翠铭一呆,右侧衣服已被解开,露出中衣,洛翠铭多少有些害怕,却看见来人全无猥亵神色,倒也没反抗什么,等到烫的红肿的右上臂露出,那人抿了抿唇,侧身取了自己素白色汗巾,料子是极好的青光绸,新得似没用过的一样,却见早有人备了冷水和药膏在旁,罗晔塘将那汗巾浸了水裹在少女右臂上烫伤处,无比熟练的包扎起来。

      洛翠铭一时间有些无措,却很快镇定下来,右臂上清凉的触感让她清醒起来,开始端详眼前男子。只见一张利口,两片薄唇,一双眸子裂开在挺拔的鼻梁上方,似一对黑色旋涡,浓冽而寒凉,仿佛要把这眼前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小小人的心思,全吸进那未知的世界中去。那一条脖子上狰狞的刀疤那么明显,她竟最后才看见,心里一颤,眼前这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罗晔塘起身去取药膏,待他转身,洛翠铭却笑了起来,明亮的眼儿弯弯的:“喂,这位公子,刚才我做鬼脸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你吧?”

      罗晔塘笑了,伸手捏捏少女的鼻子,是不应有的亲昵。

      待得臂上的汗巾已被自己的温度蕴热,洛翠铭抬头欲说些什么,却见对方早知道什么似的,将汗巾解下,净手为她抹药。

      有厚茧的手在她右臂上轻轻抹着,洛翠铭忍不住抬头看这个陌生却莫名亲近的人,黑色眼仁如墨玉嵌在眼白里,却难得的有一丝热度。

      她却不知,这一双眼,在战场上驰骋纵横,在朝堂上纵横捭阖,却从未这样低垂着,露出温软的暖意。

      罗晔塘上完药,似是也有些困惑于自己的态度,微微笑了一下,却正对上洛翠铭正有些探究的眸子,少女正不知死活地看着这位杀人如麻的将军,却不知自己将要为这一看,付出怎样的代价。她看见,那本该无情的黑眸里,闪着一丝迷惘,一点俏皮,像一头无防备的豹子和一只无害的昆虫相处时一样不设防备,那墨玉样的眼仁因了那一点迷思,便混了一丝宝石的璀璨,闪着微弱的碎芒。

      少女微笑着,不似青楼中人,倒像一个邻家未长成的少女,眼睛亮亮:"喂,你叫什么名字?”

      这不是有礼数的女孩子该有的问法。偏偏她问着却再自然不过,不要那些虚伪的遮掩,就像她的舞一样,像极了一只游荡在林间的小鹿,脚步轻快,没有章法,却是再美不过,再合适不过——罗晔塘这样想着,眼神深看过来,低低吐了一句:“罗晔塘。”

      少女眼里有思索的痕迹,他一笑,上罢药,正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听着外面一声唤:“一别经年,罗将军别来无恙啊。”语调深沉有力,含了一点笑意,他看一眼衣衫不算齐整的洛翠铭,眉微微一皱,笑:“祥七爷别是有了美人就忘了兄弟罢,小弟可是在这儿候了你多时了。”话音未落,人已走了出去,一把拽住祥七,低声慢语,煞是亲热:“七爷,寻个正经地方谈事,这儿不方便。”

      祥七看一眼屋内人影,看看楼下芸娘正往楼上迎,心下电光火石,促狭笑着大声:“那是,这里当然不~便,芸娘,走,我们去芜阑苑喝茶去!”

      罗晔塘心下恨恨,脸上勾起笑来,反而更加可怖,二人带着各自亲信仆从赶往芜阑苑,加上芸娘,一伙人浩浩荡荡却慢悠悠轿行,迤逦而去。

      若真有隐形人在一旁看,就会清楚,那个还在云水阁里的少女,一手抚着汗巾,一手按着床沿,眼神里有她自己也不明了的情绪,就这么坐了好久,直坐到腿有些麻了,才长长嘘了一口气,看臂上已经不红了,就整好衣衫,长吁一口气,自言自语:“原来是将军啊,原来还是不行......”

      没头没尾的一句,含义莫名。

      是心动了罢,她暗自问自己,否则怎会在陌生人面前展露性情,大胆莫名?一定是本能作祟。本来心动倒也没什么,可是,是传说中残酷冷情的将军呢,是在整个郦国都声名赫赫的将军呢。

      她想起芸娘的话,宁为樵夫妻,不做英雄妾。

      那么,便将那一点点的异样,掐灭在摇篮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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