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桔渊iii

1、艳蓝

　　她站在曼陀罗花田，举目四望是无边无际的蓝。
　　脚下的泥土是丝绸样的细腻，碾几下就有细小的微芒浮起。
　　心慌。
　　突如其来的崩裂，空气化为玻璃碎片毫无阻滞地穿过她的身体，将这片海砸得七零八落。
　　冰凉的触手游过脚踝，游过大腿，游过腰肢与胸膛，按住喉咙与肩膀将她狠狠锁在地面上。
　　蓝，大朵大朵盛开的艳蓝摇曳着涌上来。
　　周身在冰凉的水样物质中沉浮，她清晰的感觉到有液体呛入了鼻腔和咽喉，混杂着丝丝的腥甜气息，如同置身杀戮过后的深海。伴随失重而来的是难耐的窒息感。她蹬踹着，却听不到布料摩擦的声音;挥舞着，却抬不起双臂；嘶吼着，却始终都是沉寂。眼睛睁不开，耳朵听不见，她如同一尾搁浅了的鱼，虽然心向醴泉，却只能绝望地等待着水分的蒸发与最后的干涸。
　　“醒来吧…吾主…永远庇护他的子民…”耳边断断续续，是谁在低声吟唱。
　　心脏热烈的舒缩着，把滚烫的鲜血泵出，它们奔涌着去往四肢百骸，却无法令她感到温暖。
　　如坠冰窟。
　　眉心一点有湿润的触感，是指尖反复的描绘。有什么东西向这一点聚集冲撞，带来密集的刺痛。
　　是什么…这些是什么，站在她旁边的…又是什么…
　　眉心的灼痛越来越强烈，有什么抵着眉心想要钻进去，而同时又有一股接近实质的力量想要冲出，两股力量集中在那一个点针锋相对，她头痛欲裂却又无能为力，恨不得就此死去。
　　两股力量如两根光柱，对抗着，挤压着，蓄积着，“嘭”的一声炸开，她在漫天白光中惊醒，睁眼是熟悉的房间。
　　是梦啊…
　　惊悸。
　　窗帘大开着，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落地石英钟的玻璃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片惨白，她盯着自己在月光下苍白的双手，看手腕皮肤下穿行的紫色血管，最终默默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毯子，蜷缩起来拥住了自己。
　　室内蔓延开了甜腻的鲜血味道。
　　有人来过了，从窗户来，扼住她的咽喉，锐物刺破了肩膀，却没有杀死她。
　　是谁。

　　第二天是女佣的敲门叫醒了她，张嘴时声音苍哑:“不必进来。”床单与毯子上是斑斑血迹，伤口已经结痂了，她的愈合力向来惊人，只是肩膀处用力时还是拉扯的痛楚。
　　窗户开了一夜，空气中还是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淡香，花瓶里插了一支蓝色曼陀罗。
　　这花是林家的禁忌。
　　曼陀罗，无间的爱和复仇，代表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是驱魔师的大忌。
　　她盯着那支怒放的曼陀罗，想起了昨夜耳边的呢喃:“没有什么，比曼陀罗更适合你。”
　　适合曼陀罗的驱魔师？难怪她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洗漱时牵扯了伤口，刚结好的痂硬生生撕裂开来，她嘶着凉气上药，扯起绷带熟练的缠绕。
　　梳妆台上用香水压住的是泛黄的信签纸，铁画银钩的字样:血月夜，望王归。
　　抬头是镜子映照的美艳脸庞，雪白的颈侧一小片刺眼的莓红，她面无表情的涂抹水乳，然后拿起遮瑕与粉底液一遍遍掩盖。
　　化眼妆时恍然发现自己的泪痣变了颜色，墨色开始转向厚重的墨蓝。她顿了顿，最终没有将它点黑。
　　用餐时女佣将点心和汤传到桌上，然后就退到一边静立，她向来习惯不了别人的伺候，日子久了佣人们也都熟悉了她的规矩，默默做事的同时也偶尔会同她调笑几句。
　　只是今早她实在没什么心情，臭脸色也大咧咧的摆在了脸上，所以整个用餐过程都是在安静中度过。
　　主食是她最爱的蜂蜜土司，却多了意味不明的味道。
　　用餐后她回到房间，书本翻了不及一刻便冲进了卫生间。隔音门切割了两个世界，她伏在马桶上呕吐，水流带走了未来得及消化的渣滓，她抬手取下架子上的药瓶抖出几粒吞下，瘫坐在地板上熬过短暂的铺天盖地的痛楚。她有严重的胃病，偶尔会出现胃酸倒流的灼烧，最初还能用常见药物抗一抗，后来却愈演愈烈，但又始终找不到病因。家主派人寻遍名医为她调制了速效镇痛药，辅以精确安排的食疗降低发病频率，她几乎都要认为自己已经痊愈了，然而现在发生的事情却再次提醒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弯腰时伤口再次崩开，她皱着眉换下血染的绷带，白色布料堆叠在一起，暗红中隐隐透出墨蓝，一起被毫不知情的主人丢进了垃圾桶。
　　生死场上滚出来的人对于自身的伤痛更多的是麻木，有时候关注的多了反而更加难过，说到底没有那个姑娘喜欢身上纵横可怖的伤疤，这些事情多想无益。
　　佣人为她推开沉重奢华的高大木门，更多的阳光泼洒进来，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泛起细碎的微光，她站在阳光里深深地吸一口气，试图将烦扰与强压的恐惧一起吐掉——你看阳光这么好，一切都是美好的不是吗？
　　佣人跟在她身后小声询问午餐的偏好，她挥挥手说中午就不回来了。
　　出门时瞥见栏杆上缠绕的蔷薇中多了一朵艳蓝，在一众猩红色中分外扎眼，心头烦躁感又一次升起，吩咐园艺师立刻修剪后她头也不回的去了车库。
　　三楼她房间的落地窗前是一团模糊的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倏地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曼陀罗是驱魔师的忌讳什么的是我瞎编的（以后也会瞎编更多东西的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