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玖》祈玖

1、第一章 闲庭桂花落

　　崔溆远一下车就看见自家门口的卫戍足足站到了街上，见他来了，一齐行礼，那军靴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地面也微微地颤动起来。
　　他伸手摘下帽子，交给身旁的侍卫，一径地向里走，还没到，就听得一阵笑语喧闹。
　　看来是没等自己就开了席了，崔溆远笑笑，这一招反客为主他们这群人认了第二，天下没人认第一。
　　正想着，一抬眼，就看见段梓庚从饭厅里走出来，微微地笑着。
　　男子穿着藏青色的戎装，肩上的衔章泛着清冷的光，可是他的面庞那么温润，一脉天光悠悠地笼着他，他的头发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愈发显出他的眉宇青青，显出他一双眼睛里和煦好比春日的光芒。
　　崔溆远一下子觉得心安，好像这世上的纷繁扰攘都同自己没了关系，他对着他一笑，“怎么出来了？”
　　段梓庚也不答话，靠在雕镂着百鸟朝凤的门扇上问他，“你这是从哪儿来啊？”
　　“还不是区江，”崔溆远搂住他的肩膀就要往里走，“老爷子担心那河堤，巴巴地叫我去看。”
　　“里头热得很，你先进去，我在这儿透透气。”段梓庚不动，岫玉门帘被打起来，一阵水样的汀泠，赵溟海一边笑着一边退出来，结结实实撞在崔溆远身上。
　　“主人家还没回来，客人先把自己喝醉了！”崔溆远笑着扶住赵溟海，赵溟海已带着三分酒意，说话还算利落，外衣已经脱了，衬衫的扣子也解了，转过脸看见崔溆远，“哎哟，二少回来了，这些人没一个好的，合起来灌我！走，你来了就好，咱们也灌他们去！”嘴里说着手里就拉扯着崔溆远进了饭厅。
　　那红木八仙桌上已经坐着几个人，都是易军军内的年轻将领或高官之子，这些人都是和崔溆远一起服过役的，年龄都相仿一向是玩得好的，见他进来也没人起来行礼。
　　“我还以为你本领渐长了，没想到还是这么没用，白白越来越老！”“像你乳臭未干难道是好事？！程启贤，我看你就是欠揍！”赵溟海是个激不得的性子，就要站起来同对面坐着的年轻人理论。
　　“乳臭未干自然不是好事，像你光长年纪不长脑子更坏。”程启贤并不恼，端起青花斗纹的小酒盅轻抿一口，顺便掩饰了自己唇边的笑意。
　　“行了，两个人多久不见，一见面就要咬起来了！”崔溆远笑着把赵溟海按下，“君澈怎么还不来？现在架子越来越大了!”
　　“不敢！”一个男子清越的声音响起，苏君澈迎着阳光站着，并没穿戎装，一身烟灰色的长衫，领口却是黑欧泊镂花的扣子，俊秀的面容好像开在庭院里越来越繁盛的芍药花，很少有男子这样美，好像一阕清滟的古诗，一颦一笑都如同沾着秘银溶液在黑色云石上细心雕琢的铁画银钩，深深的烙在每个见过他的人的心上。他美而不柔弱，眼神里有刀锋一样的冷冽，当他谛视你的时候，好像灵魂里的棱角都破空而出。
　　他身后跟着的骆存沭倒是中规中矩一身戎装，帽子拿在手里，一笑面颊上便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一大早就陪着大姐给你家姨娘选礼物，马不停蹄又来赴你崔二少的约，还是摆架子了！”苏君澈笑着走进来，“真真当不了这差事了！”
　　满桌的人都笑了，崔溆远看见段梓庚随着苏君澈走进来，唇边的笑意却凝结成一段空濛的雨意。
　　他看见他看他的神情，眼神里一段一段的温柔，好像女子柔美的步伐，一步一莲花。
　　“你怎么不回去？”崔溆远觉得有人拍拍他的臂膀，“今天不是你家姨娘的大寿？”
　　赵溟海望着他，“你不去大帅面前应个卯？”
　　“不是想着好久没见你们，先来看看兄弟们……”“哎哟，罢了罢了，崔二少，你把兄弟们牙酸倒了可怎么吃菜呢？”苏君澈笑着，“快回去吧！”
　　他的笑好像月下荒漠，冰凉凉的，却灼的人失了神。
　　“我一个人回去？”崔溆远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眼睛看着段梓庚。他脸上温存的笑容好像月光下的水波一样一荡一荡的，可是看不清晰。
　　“你怎么是一个人？”赵溟海的手搭上来，“要不我陪你回去走一趟？”
　　“算了，你们好好喝着，我去去就回。”站起来早有近侍把军帽交到手上，崔溆远走出饭厅，外面的天空明亮，闪烁着妖异而妩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