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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子第二 在他身后, ...

  •   清心宫的消息传来,太后在某一天清晨在寝殿内,上吊自杀了。
      来传报的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几个月来,小皇帝性情大变,喜怒无常,人人皆知。
      前几天,他尚还在与自己一位皇叔谈笑风生时,就冷不丁的一把利刃捅进了他这位皇叔的腹中,冷笑着看着皇叔在地上哀嚎翻滚,一脚踩在他腹上的伤口上,反手又是一刀。
      听说,是因为他的皇叔不愿把跟随自己征战了十几年的战马赠与他,他才突然发难的。
      好巧不巧的是,那皇叔本已经准备好在几个月之后逼宫篡位。主心骨一死,叛军群龙无首,士气大跌。
      明明只是个孩子,却不知道他究竟是杀伐果决,还是孩子心性。
      听着那侍女发颤的声音,他正在纸上胡乱涂鸦的笔顿了顿,旋即随便一扔,笔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负手缓步而下,居高临下的斜睨着侍女,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身子紧紧地伏在地面上,语不成声,“陛下…陛下饶命啊!”
      他轻笑,道:“你这么怕我?”
      那侍女战战兢兢着不敢答话,身子抖得愈发厉害。
      不一会儿,却见那人的黑靴缓缓离开,侍女如获大赦,喜不自胜的连连磕头,“谢陛下隆恩!!!”
      一抬头,却看见他单手撑着额角,靠在桌案边,似睡非睡。
      这张平时狠厉的脸庞,此刻才略有几分孩子该有的模样。
      她唯唯诺诺着正要告退,上方突然传来冷冷的声音。
      “站住。”
      她几乎快哭出来了。
      他的语气不起波澜,道,“太后的后事,你们看着办。”
      当她好容易迈着小步退出殿门时,差点双腿一软扑到地上。她额上满是密密的汗珠。方才……她想起小皇帝低头擦剑的神情,麻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只有在天牢里关着的穷凶极恶的疯子和杀人犯脸上才看到过那种表情。
      真是,不似活人。
      她打了个哆嗦,继续埋首前行。一阵轻快的银铃声由远及近。不由心下一惊,微微抬头瞟了一眼,竟是无人。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的掠过她眼前,她一抬手,摊开手心一看,是一根极细极长的发丝。
      她怔怔的说不出话,突然脖子一痒,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颈间多了一只墨黑如玉的袖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阙迟清呆呆地立在窗边不言不语,一阵心烦。他望着巍然而立的皇城,不禁为自己方才神使鬼差地没杀了那个女人而恼怒起来。
      明明已经开始擦剑了,本来是想把她腰斩的。他冷笑一声,忽然沉下脸来,低声喝道,“谁?”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声音沉沉。
      “殿下。”
      阙迟清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来人。
      刹那间,他愣在原地。面前的黑衣少年不过比他高出一个头,身形瘦削,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他手上提着一个头,断口处血肉模糊,像是被人生生拧下来的。
      那是刚才那个侍女的头。
      阙迟清注意到少年并无佩剑,心中峰回路转。他微微眯起眼,一脸阴鹫的盯着他,缓缓开口,“唤我陛下。”
      那少年却是哈哈一笑,揪着手中女人的头发就这样甩着玩了起来,也不管血和碎肉飞溅了满屋子。他就这样笑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皇帝,玩味的目光像在打量一只有趣的猎物。
      待他笑完,突然正了正神色,但还是眉眼弯弯地对阙迟清道,“殿下不该感谢我?”
      阙迟清轻笑一声,似乎放下了戒备,却隐隐约约给人一种意味不明的危险光芒。他信步踱到书案拿起手帕擦了擦被沾上了碎肉的手指,也是眉眼弯弯道,“你要我怎么感谢你?”
      那少年轻声道,“那就请殿下和我走一趟……”
      话音未落,一把短剑直直朝他飞来!
      伴随着剑入血肉的嗤啦声,那少年悠闲自得地放下手中用来遮挡的人头,一脸可惜地刚欲开口,忽听阙迟清略带讽刺地“呵”了一声。
      他望向案边那人。而阙迟清也刚好对上他的目光,竟然对着他认认真真地道,“你真够差劲的……好端端的把她头拽下来干什么……我本来想把她肠子一段一段揪出来的……母后教过我编绳的结什么打……这下好了,我拿什么练打绳结??!”
      他越说越激动,神色愈发疯狂。那少年怔在原地说不出话,呆呆的盯着他。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要吼出来了,气息紊乱间突然感觉自己脸上划过了什么湿湿黏黏的东西,抬手一摸,竟是泪水。
      阙迟清红着眼沉默了下来。
      几乎是一瞬间,他猛地抬起右手,朝自己右眼探去!
      少年大惊失色,飞身而出——
      “殿下不可!!!”
      几乎是风驰电掣之间,少年紧紧抱着他,扑倒在了地上。
      而他怔忡着,目光呆滞,只是一动不动的死死瞪着自己被少年牢牢抓住的右手,眼角的泪水像止不住的一般流了下来。
      他口中发出像临死野兽一般的嘶号,面色痛苦至极。
      他身上的少年手足无措,只好就着这个姿势紧紧地搂住了他,手在他背后轻轻的拍着,放软了声音,轻轻的唤道,“殿下,殿下……”
      阙迟清将头埋在少年胸前,再也压抑不住,嚎啕了起来。
      泪水打湿了少年的衣襟。湿湿凉凉的感觉传到皮肤,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许久,少年垫在他身下的手臂都麻过了三阵,他小心翼翼的往怀里一看,阙迟清哭着哭着,竟然睡着了。
      少年抱着他坐起身,换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才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他被派来抓去当人质的小皇帝。
      这样一张俊美还带着稚嫩的脸,只有睡着了,平日里的阴毒神情荡然无存时才会真正像个小孩子。少年想着看着,不禁皱起了眉。
      他轻轻把手从阙迟清背后抽出来,把他安放在角落。旋即起身,提起毛笔,在宣纸上下笔如飞。
      如果太后还在,她一定会惊讶的发现,少年的笔迹,和小皇帝的别无二致。
      不出半柱香,少年放下笔,重新抱起他,脚尖一点,掠出了窗,隐没在了黑暗中。
      阙迟清低吟一声,本想看看自己身在何处,脑中又是一阵昏天黑地的眩晕,缓了缓,才慢慢睁开眼睛。
      此处看上去是一间破败的寺庙,也许因为无人问津,所以连打进窗内的阳光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他身下是一摞还算干净的稻草,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一翻身站了起来,嫌恶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走了两圈,他心中便疑窦渐深——
      这破庙,实在不像关押人质的地方,反而像穷人日常起居之所,虽简陋,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他深蹙着眉,手下意识就要去摸腰间的剑,才猛地想起那个黑衣少年。他隐约记起,自己竟然窝在人家怀里一直哭到睡着??!
      阙迟清脸色青白交替,脑中仿佛炸开了什么,一阵头晕目眩。他不禁连连后退几步,双腿一软,跌坐在自己方才睡过的草垛上。
      “……殿下?”
      少年少有的低沉声音在他耳边轻唤。他猛地抬起头!
      面前的少年依旧是一袭黑衣,但是明显看得出来这件比上次的质地要差得多。他的脸棱角分明,不知是因为营养不良还是什么,竟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
      阙迟清看着他说不出话,那少年却是主动走了过来,步伐交替间伴随着声声清脆的银铃响。他这才注意到,少年腰间佩着一串银铃,材质上佳。
      他望着走来的少年,嘴唇动了动。
      少年对他无声的一勾嘴角,道:“殿下想问我什么?何人所派?目的何在?还是……”
      他神色轻松的顿了顿,挑眉笑道。
      “还是叮嘱我切不可将昨日之事告知他人?”
      阙迟清恶狠狠地盯着他,好像在考虑怎么把他剖皮剥骨再生吃入腹。许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沉闷地道。
      “你究竟是谁?”
      少年眉眼弯弯地在一旁简陋的木椅上坐了下来,额角靠在支起的右手上,开口道,“顾以墨。”
      阙迟清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倒不是因为认识,只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报出名字……他晃了晃脑袋,怎么可能是真名?
      但他方才望着顾以墨的神色,差一点就信了。
      他厌恶地对自己皱了皱眉。
      呵。
      他撇撇嘴角,涩涩地开口。
      “这是何处?”
      顾以墨脸上笑意不变,“我家。”
      阙迟清不做声了。他霍地起身,朝门外走去。
      当的一声,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没入门框,阻挡住了他前行的脚步。他面露不快,眼神冷了下来。
      顾以墨懒懒的声音响起,“现在皇城满城风雨,你还是不要自寻死路的好。”
      身后许久未有人应答,顾以墨怔怔的回头看了一眼。
      长剑的利刃前,早已空无一人了。
      他有些恼怒地搔搔后脑,猛地起身,拔下门框上的剑,大步朝外面走去。
      人群中突兀地闪进一个身着华服的小孩,难免惹眼。行人纷纷侧目,阙迟清不予理会。突然,一阵议论声传入他的耳中。
      “听说那小皇帝跑啦!!!”
      “什么??还真跑了!”
      “听说他还留了一封亲笔,叫秦国相来替他掌权朝政帮他收烂摊子呢!!!!!”
      “你们在说什么?”
      那几个唾沫飞溅的大汉停下来,纷纷望向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出来插了一嘴的小孩。
      阙迟清阴阴沉沉地望着他们,喝道,“说下去!”
      几个大汉见他衣着不凡又这么骄扬跋扈,彼此对望一眼,目光中纷纷流露出几分不怀好意。其中一个刚欲转过头对他花言巧语,却喉间一阵剧痛,再也发不出声音。
      过路行人纷纷尖叫,四散开来。
      “杀人啦!!————”
      那名大汉瞪着死鱼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脖子间插着一根长而细的竹签,已经被鲜血染透了。
      他一手执竹签抵着另一名大汉,眼露寒光,再次沉沉喝道。
      “说!”
      其他人都已趁机溜走了,只剩他一个。正是刚才话说的最多的那人,他颤抖着双腿不由自主的跪下,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大人饶命……听,听说那秦国相今早还在为妹妹……就是太后的死伤心欲绝……没想到半日不到,小,小皇帝也失踪了……只留一封书信,只言明自己因为母亲的死悲伤过度,不愿再回来了……望国相好好替他掌管朝政……现在,现在国相估计正在清点文武百官呢!!!”
      他松开那人,那人见状,撒腿就跑。他冷笑一声,手一扬,那竹签直直就飞了出去!
      那人惨叫一声,却还能捂着手继续逃跑。他撇撇嘴角,无声冷笑。
      顾以墨,原来是国相的人!
      他负手信步进了皇宫。侍卫见他都和见了鬼似的,无一不骇。
      他就这样悠悠闲闲地进了朝堂,走过文武百官的身边,听着他们大惊的呼声,缓步走上阶梯。
      秦国相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正在说些什么,一见他,那笑仿佛就长在了他脸上,对他微微一躬身,开口轻唤。
      没等他出声,阙迟清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响彻大殿,文武百官无一不呆滞在原地,显然都被皇帝滔天的怒火吓到了。
      “……皇上?”
      阙迟清面无表情,甚至失了以往杀人时的嘲讽冷笑。他一抬手,想招侍卫上来制住国相。
      但是他等了许久,无人上前。
      当他猛地一转身,看见下方众多大臣的表情,他们之中,有的在冷笑,有的摇头轻叹,有的面露怜色,有的则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身后传来国相依旧放软了的声音,“陛下,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颈后重重的挨了一记,眼前一黑,旋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醒来时,他茫然地四下里张望,心里一阵恐慌。
      ……这是他母亲上吊的寝宫。
      宫门紧锁着,窗子也紧锁着,不透一丝光亮。
      他畏畏缩缩地抱紧了自己,身体禁不住发着颤。
      正在彷徨间,他突然嗅到一股烧焦的气味,心下一惊,抬头一看,只见面前不知什么时候,浓烟悄悄弥漫,笼罩在大殿上方。一簇半人高的火焰极快地沿着窗檐四散开来,蔓延了整个大殿,隐隐呈包围之势,叫他无路可退无路可逃!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断后退着,身后突然撞上了什么炙热的东西,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顺着脊背爬上了他的四肢。
      他转过头想看个清楚,但是却被狰狞的火舌逼得惊恐不已,再看身后,本是朱红的木柱此时已成了一根火柱,在四面红光之中熠熠闪光,斜了眼睛冲他发笑。
      他只好跌坐在地上,不断缩着躲着,
      身边传来木梁倒塌的声音,他实在害怕,细细抽泣起来。
      他不断摇着头,泣不成声,“母后……母后,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不想的……真的……我不想这样做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逼我……”
      炽热的火舌逐渐朝他逼近,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将他生吞入腹。原本奢华的宫殿,此刻充斥着骇人的黑暗,与此起彼伏的明亮火焰交织,构成了一间好似地狱的大牢,将那孩子牢牢锁住,挣扎不得。
      他不敢再看,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绝望至极。细细地,他听见自己不住的用颤抖的的声音说。
      母后,救我。
      他心中有什么东西像死鱼般翻着肚白浮了上来,好像再也忍受不住这恶臭,他不顾自己身在火海,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终于是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火席卷身体时的剧痛。
      过了很久,很久。
      炽热的火海中,突然有人轻轻抱住了他。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是一方墨黑的衣角,和一串叮咚作响的银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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