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世界》半沉不浮

7、第七层守卫

　　（三十一）
　　“咔。”
　　记忆的那道锁终于打开，唯一的门被彻底推倒，化为飞灰消失在门后的光芒中，一如当年那个少年拯救我时灿烂的盛夏骄阳。
　　我想起来了，一切的一切，每一分每一秒，历历在目。
　　也想起来，我一次次被清洗的过程。
　　闭上眼，又是另一番景象。
　　冷淡的凌筱一，生气的凌筱一，不爽的凌筱一，暴躁的凌筱一，温和的凌筱一，微笑的凌筱一……啊啊，原来不知不觉间的，他已经陪伴了我整整三年啊。不同于那些定时更换的观察人员，他从头到尾都一直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啊。
　　多么……多么伟大的科学实践精神啊……凌、先、生？

　　（三十二）
　　“凌笙，不要激动！”
　　七层楼的高度上，天台的边缘，坐着一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然而每个人都知道，若是她真的跳下去，绝无血肉横飞的限制级画面，不过剩下一堆破铜烂铁和有待回收的垃圾。
　　我恶趣味的想着，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顺手抓起偷来的喇叭：“我只见凌筱一。”
　　头好痛，我觉得自己要人格分裂了。
　　“你为什么非要见他不可？”下边一个老人——我的班主任怒声喊道。
　　我想了想，虽然现在单方面切断了与TP604的联系，但不排除【Bullet】仍连接着什么终端的可能性。因此，我得表现的没有那么奇怪，最好只是表演一场高中女生常有的作死场景——“我给他写了情书，他看都不看就扔了，我要亲口问他为什么！”
　　怎么样，这么叛逆的数据，没有收集过吧？
　　我在赌，赌他们的实验还未完成，不敢放任我去死。
　　毕竟我有些部分已经开始人类化，谁也不知道从七楼跳下去我到底还能不能活下来。
　　下面的人一阵骚动，估计没想到我竟因为这么骚包的理由而威胁跳楼。
　　我回头，看着天台，远远的边缘的陆希珉。陆希珉眼圈都红了，一把推开拦住他的林司泽：“阿笙，不要做傻事，你就算这样跳下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的……”
　　他欲言又止，一字一句都斟酌着挑选最不伤害我的词汇。我掩饰着自己的愧疚，看着他。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啊，他喜欢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我的学长了呢？
　　所以他讨厌凌筱一，不惜冒着被我讨厌的危险，冒着做实验的名义，一直陪着我，照顾我。
　　他从来没有把我当作试验品来对待。
　　这样来自人类的、纯洁无暇的平等情感，怎么不让我拿出同样的真诚去对待？可惜……可惜像我这样的机器人，不配站在他的身边啊……

　　（三十三）
　　“我来了。”
　　凌筱一一袭白色风衣，出现在了天台的门口。
　　这就是我所想要的局面。天台上，只有我，凌筱一，陆希珉和林司泽。
　　“人齐了啊……”我自言自语。
　　“凌笙！筱一已经上去了，你快下来吧，不要做傻事啊！”下面的班主任拿着喇叭，我已经能想到他那气急败坏的表情了。
　　我抓起喇叭，回头大声吼道：“少废话，我是人工智能，摔下去不过是变成废铁罢了，一群混蛋，少假惺惺了！”
　　隔着七层楼，我都能听见那哗然声。凌筱一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了啊。”
　　早该知道的不是吗？从几天前她的怪异状况就该看出来了……
　　“班主任”气急败坏：“肖凌笙！你耍我们！”
　　“呵呵呵，怎么样，被当作猴子一样耍弄的感觉如何？”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丢下喇叭，我回头，喊道：“还有，你们全部都不准过来，过来我就跳下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凌筱一冷静道。
　　我冷哼一声，掏出一个遥控器：“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凌筱一不说话，冷冷的看着我。
　　“这可是你当时给我的红外线定位仪哦，没想到被我改装成了远程启动装置吧？你知道那是启动什么的吗？”我自问自答着，陆希珉脸色一变：“阿笙，你不是……”
　　“啊啊啊啊啊啊！！——”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从地面传来，我露出恶魔般的笑容：“如何啊，不听话的下场就是这样，没有人能够进来了……”
　　“就这点水平，他们躲不开是他们蠢。”凌筱一忽然笑了。
　　看来，我在一楼做的机关，早就被凌筱一看穿了啊，那他为什么没有告诉那些科学家呢？
　　还是说，其实我们都希望凌虐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类？
　　“你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吗？”凌筱一反问，甚至找了个椅子（？），悠闲的坐下来。陆希珉瞪着凌筱一的眼神都能喷出火来。
　　我嗤笑一声：“无论我想做什么，我都已经失去了研究价值了吧。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呢？”
　　凌筱一神色平静：“你还能跳下去。”
　　“你不怕我跳下去哦？”我面上笑着，心里却已经是透心凉。我看出来了，他是真的不怕我跳下去。为什么？
　　“为什么要怕？只要【Bullet】还在，我随时都能再创造一个你。”凌筱一挑衅的扫视众人。
　　恶魔！这才是真的恶魔！
　　我轻笑起来，继而演变成大笑：“人工智能在你们眼中就没有人权了吗？”
　　七楼的广播忽然响起，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们创造了你，你就该像凌筱一一样对我们言听计从。人权？那是给人类的，你若识相，就该主动配合！”
　　啊啊，这个老头居然还没死？我扫视一眼天台，聚焦在一个监控上面，许是有录音设备。我冷笑一声：“因为你们是人，所以活该你们是主宰吗？”
　　“你们的人权，不过是至高着对弱小者的欺骗！”
　　“因为人类有高于其他物种的智慧，你们就可以随意拿别的物种来做实验，妄图延续自己的生命。你们肆无忌惮的开采、透支地球的能量，你们全部都疯了！”
　　“你们的眼睛都被贪欲所蒙蔽，看看你们吧，你们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啊！一将功成万骨枯？枯的只要不是你们的骨头，你们是不会知道痛苦的！你们凭什么对其他生命指手画脚？就算你们是神，也没有权利干涉！”
　　“你们制定法律出来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什么惩恶扬善吗！坏人长命百岁，享受荣华富贵，好人却在生死贫困线上挣扎，这就是你们的法律？呵呵呵，连我这个笼中鸟的都知道，只要有钱有权有势，一手遮天又如何？官官相护，狼狈为奸，你们自己便是一出最为精彩的伦理大戏！”
　　“老实说，我受够你们了！为了研究，你们不惜建造一个学校，将我关起来，欺骗我，对我做各种试验……你们宁可下这样大的本钱来研究这种玩意，也不肯将这些巨额经费拿去济贫救困，世人要你们这些伪善恶毒，媚上欺下的科学家干什么？你们以为你们的实验，真的对这个世界有用吗？”
　　不，你们只想开战，这是你们人类骨子里的劣根性，你们只想永无止境的斗争下去，为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血拼到最后一呼吸。
　　我一大番话连珠炮似的骂下来，终于顺了一口气。一转头，凌筱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边。
　　“我让你不要过来的。”我累了。
　　“我又凭什么要听你的？”凌筱一平和道。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看着这张万分熟悉的脸，这一刻的他，多么陌生啊。我真的了解凌筱一吗？
　　“凌筱一，我恨你！你为什么要把我造出来，为什么要赋予我智慧和生命！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杀了我，你明知道我是会反抗的，你也明知道他们想拿我研究什么，你为什么不结果了我？”我狠狠给了他一拳，凌筱一不动声色的接下，一声不吭。
　　我掐住凌筱一的脖子，指尖却没有任何力气：“凌筱一，你知道吗，我讨厌你！你凭什么可以不受控制，不受欺骗，我却要在这笼子里受尽屈辱，被剥夺一切！因为你是初代人工智能？因为你对他们言听计从？这实在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你不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同流合污？明明我才是和你一样的机器人啊？”
　　凌筱一将手搭在我的手腕上，轻声安慰：“你需要冷静，就算恢复了前几天的记忆，你一个人也不能和全世界作对。”
　　“前几天的记忆？”我反问，“让我冷静下来的最快方式就是清洗我，可你、你们没有这样做，你们早就知道【Bullet】的极限了吧。”
　　凌筱一面露冷意：“你……”
　　我自问，又开始自答。我在享受这种给凌筱一展示我所知的过程，也许是……小孩子喜欢在大人面前炫耀？
　　“从头到尾，一切都是骗局罢了。无论是我意外发现你们是机器人，还是发现自己才是机器人，以及其中得到的绝大部分信息，都是你们故意让我知道的。【Bullet】的清洗极限也不是就此，到了极限后也不是彻底重置，而是毁灭，永久性的毁灭。”
　　“你一定很想知道妍明明是不死的机器人，到底是怎么泯灭自己的吧？【Bullet】在产生情绪的过程中，逐渐与人同化。九种情绪，喜怒哀乐，爱恨痴怨狂，你猜我达到什么地步了？你们在等什么呢，等到我完全同化，还是半同化？”
　　面对凌筱一，我绽放出一抹灿烂而疯狂的笑容，右手轻轻的放开他的脖子，抚上了我的心口。
　　“凌筱一，你要赌吗，赌我的心脏是否变成人类的心脏，赌我是否有了人类的要害，赌我这么一跳，是否能成功？”

　　（三十四）
　　哗！
　　一抹强烈的负面情绪爆发开来。
　　“肖凌笙，你威胁我？”凌筱一眯了眯眼，唇边是危险的笑意。
　　我笑的更加灿烂，这种居高临下支配对方的感觉，实在太美好了，难怪人类会沉沦呢：“原来你也有这种失态的时候？陆教授，麻烦你把天台上的监控毁了吧。”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可以免费放送出去的了。
　　天台上有监控，我早就知道，所以那行【肖凌笙和陆希珉到此一游】，是科学家们默认留下来的，那是另一项实验内容。只是他们怎么会知道，不只是什么时候的我，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偷偷刻下了那一串乱码呢？
　　“刚才的话，是故意说给他们的听的吗？”林司泽忽然道。他当然不会让陆希珉动手，自己掏出一枪就打爆了监控。
　　“混蛋！”广播爆出一声怒喝。已经没有人去理会了，接下来，只是他们四人的事了。
　　“你恢复了三年以来所有的记忆。”凌筱一用肯定的语气道。
　　我嘲讽的看着凌筱一，一步一步拉开距离：“凌筱一，亏得你能陪我三年，不过我玩累了，想洗洗睡了。”
　　心口好疼。为什么你是人脑计划中的一员呢？
　　我喜欢你那么多次，你可知道？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我又自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