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见此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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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外秦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她有些怕，不由得上前栓紧了大门。
甲胄摩擦，秦兵呵斥的声音夹杂着百姓的哀嚎。
百姓，草民，草民草民，也就如草般任人践踏，生逢太平盛世也就罢了，若逢乱世，最苦的不就是百姓？
新郑已破，成王败寇，大秦的铁骑终究是要踏上这片热土。
府里的人都已经散了。
自家少爷离去时曾嘱咐过管家，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决不可当空穴来风，定要遣散众人。半月前，张伯就已分发银两，人们陆陆续续的走，最终只剩下她自己。
如今，只有她自己还守着这片宅子。
她背靠着大门坐下来，向内看着这片大宅，心里竟泛起一阵温暖。温暖，即使秦兵在后也除不去止不住的温暖。她不知道，不知道这温暖是来自于这宅子还是带自己来这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下午。
她原本是从赵国逃荒至韩的难民，身无所长，只能沿街乞讨，直至遇见他。
其实，他大可不必管自己。
一个乞儿被流氓欺负、抢钱罢了。这种事情从前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那日自己不知为何……许是实在太饿了，便与他们争执起来。然而自己到底力不从心，被推至马路当中，拦下了他的马车。
“怎么回事？”马车内甘冽如清泉的声音传来，她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仰望着马车内那个撩起车帘的人。阳光正好。那人一身浅青色的袍子如新生的翠竹。眉眼如画。
她正兀自出神时，车夫已上来拉扯：“你这小乞丐快闪开，挡了我家少爷的路，仔细吃不了……”“阿次，”未待车夫“兜着走”三个字吐出，那人轻轻打断，“怎的这样粗蛮。”车夫悻悻闭嘴，见自家少爷要下马车，忙伸手去扶，那人摆摆手，一跃而下。
“你…是韩人？”他站在她面前，挡住阳光，投下一片阴影。
她低下头：“不，不是。”“可否将你的遭遇说与我听听，兴许我能帮上忙。”
她不记得自己与他说了什么，只记得终了时，那人浅浅的笑：“你可愿跟我走？”
也就自那日起，自己做了他府上的丫鬟。
入了张府的大门，她才意识到他的身份——相国公子。坊间传闻中相国公子张子房如何少年英才她不是没听过，如今，这画儿一样的人物就在面前身边，她还是一阵恍惚。
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她发觉这位少爷当真是不讲规矩的，身边竟连个使唤的丫鬟小厮都没有。正思量着，他的脚步停下了。“张伯，”她循着他的声音看向那位管家，“带她去沐浴更衣，往后，便让她到我的院子里来洒扫……”察觉到那人声音骤停，她抬眼去看他，却见他正看着自己，脸上一阵燥热，忙又垂下眼眸，却听那人又带着笑意悠悠开口：“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想想。”她低着头，轻声回答。
“想想，”他轻启唇齿，“想想。”她闻声抬眸，正撞上他眼底闪烁着的笑意，那一瞬，仿佛天地失色。
“想想，”他说，“从今天起，你有家了。”
家。
对，这个相府，从那时起，就是自己的家了。所以后来所有人都走了，她却不肯，这是她的家，离开家要她去哪儿？
她喜欢这里。
她向府里走去。
正厅——
相爷病重时，那些朝臣们不知所措送来的公文都是少爷阅过，再请他们到府上共叙的，也就在这儿接见这些朝臣，她听不懂他们所说的铸币、存粮、救济什么的，她只知道，自家少爷着实辛苦，许多次……她见他伏案而眠，取了大氅披在他身上，只是，自己一碰他便醒了，然后揉揉眼睛，在她不知所措时笑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少爷的话，”她低下头，“已是三更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每每遇到这个问题，她总是不知如何回答，她怎么敢，又怎么能说，自己喜欢望他的房间，望着那盏烛火，猜测他是否睡了，然后过来给他添衣？
还好，他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
还好，她总能守住自己的秘密。
或许自己心底，希望他能深究，希望自己的秘密被他知晓。
自嘲一笑。
过了正厅就是后院。
风卷起落花穿过曲折的回廊，她一边细细的踱着步，一边伸手去抚经过的每一根立柱。仿佛这高深的府院里处处都有他的气息。
从前，自家少爷曾与非公子无数次并肩谈论着朝政走过这里，那是，那两个人都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她也曾无数次看见自家少爷的踌躇满志，是了，若非公子为王，少爷为相，定然是一片大好。
只是，不久前，非公子…逝于咸阳。
得知此事的那天，他立在后院的小亭里良久，真的是良久，久到她都忘了看了他多久。
他的落寞凄然，刻在她心上，一阵阵发酸。
那时，他从亭子里出来，望见了不远处的自己。见他目光偷来，她忙低下头去装作忙碌的样子，倏尔听到他喃喃：“想想。”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她总是能捕捉到他的声音，尤其是…唤自己的名字。“我真的应该好好想想。”
待她回过神儿来，他已经走远了。
出了回廊，右转二十步，左转十七步，是他最爱的海棠树。她记得他提过，这是他的母亲，在他幼时亲手种下的，只是，夫人，已逝去多年了。
她见过春日他立于树下盯着花瓣冥思，春末夏初落花雨沾湿他素衣青衫，秋日落叶纷然微风绕他发梢流淌，冬日劲枝揽雪他轻抚树干。
他的思与行，都在树下，都在清风，都在她心头。
如果他的身份平凡一点儿就好了。她想。
如果自己……能有资格告诉他，那藏匿于心中多年的点点情思，如果他能看得见自己的好…哪怕只是一点点，自己也会欣喜若狂的吧。
自己…终究是没有那个胆量对他表明心迹，甚至，都未曾唤过他的名字。
他叫…张良。张良，字子房。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他是两人，却终究不是自己的两人。只是，他那样聪明，会看不出自己的心思？
恍惚中，他好像就在自己的面前，一如往昔，浅浅的笑。
正值春日，满树海棠正盛，繁花似锦，暗香浮动，她开始明白少爷为何总爱立在树下。透过密密层层的花叶，一片蔚蓝携着纯白，悄悄儿的走。
一笑释然。
“快快快，动作都快点儿。”“这个相府…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真是死气沉沉。”“管他呢，利索点儿，该抢的抢，该烧的烧。”“等会儿，”有个声音仿佛发现了什么，步步逼近，“那儿有人。”
身后，秦兵不知何时破门而入，甲胄的摩擦声分外清晰。
“切，一个女子罢了。”
想想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凶神恶煞的秦兵，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比勇敢。
领头的秦兵执着长戈而来，一步，两步，三步。她笑了一笑，迎着那锐利撞了上去，既不能保全，又何妨同去。
秦兵一愣，未曾料到他会如此，回过神儿来，抬脚将她踹离那柄锐利。
红。
血的鲜红飞溅在枝头花间，仿佛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想想，”他说，“从今天起，你有家了。”
婢已似残荷，终落，惟愿君一世长安。
嘴角仍挂着一丝笑意，若有来生，盼再见如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见此良人
